班级默认每一个月, 组与组之间调换一次座位,虽然实际间隔时间比这长,因为大家有意无意都没有提起, 书桌太重、东西太多, 搬运起来是一个大工程。
这天记起来了, 方敏周再一次从第四大组调到了第一大组, 她都是靠窗外坐, 而窗外都是不变的春光。
有一次化学课上,詹老师让方敏周去办公室拿一下遗漏的实验道具,从三楼走到四楼, 只有她一个人。
阳光整齐铺满走廊,一边是小鸟在树梢叫唤, 一边是老师在黑板前讲课,窗边有上课不专心的同学注意到她的经过, 那短短几分钟, 方敏周感觉自己像是获得了时间暂停的魔法。
她和欧阳茜聊, 欧阳茜同样感慨:是啊, 春天到了。
她不和王衎聊这些, 他难得静下心来学习, 别又心思涣散了。
春天不是读书天,但五月是劳动月。
响应五一劳动节,学校组织了一次全校大扫除, 之后是春季研学活动,其实也就是春游, 只是比之单纯的游山玩水,加上了一些社会实践活动,比如他们要自己做饭, 对此大家倒是还挺兴奋的,反正要是自己做的菜不好吃,就去吃别人的。
这期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事是在大扫除的时候。
方敏周知道王衎大概是想帮自己忙,然后又知道她怕被同学误会,结果反而很愚蠢地搞得像是在故意找她茬,说她玻璃擦得不干净,硬要抢她手里的抹布。
方敏周非常无语,这样不是更引人注意了吗?
林斯年看到后,温和地提醒了王衎一句,方敏周看到王衎直接沉下了脸,林斯年似乎也有些意外,对方敏周微微笑了笑,大概是让她如果有事找他的意思。
“你俩对什么眼神呢?”林斯年走后,王衎凉凉问她。
方敏周莫名觉得这话有点难听,看了眼王衎,没回答,拿了抹布去清洗。
再之后,就是搬椅子进教室的王衎和准备去倒垃圾的林斯年在后门迎面撞上,椅子磕撞到林斯年的小腿,他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簸箕里的垃圾里落了一地。
受伤的人是林斯年,过错方就像王衎了,方敏周找来扫把重新打扫,和其他同学一起关心林斯年有没有事,再去看王衎时,他表情更差。
方敏周心里咯噔了一下。
林斯年说他没事,是他不小心,主动向王衎道歉,王衎什么也没说,黑着脸转身就离开了教室,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方敏周没有站在谁那边,反而怕大家责怪王衎,但这时候也觉得他过分了。
之前她只是觉得王衎幼稚闹脾气,现在发现他是真的对林斯年深怀敌意,但方敏周又很不能理解为什么?而他越是讨厌林斯年,就越搞得她和林斯年有什么一样,这让方敏周深受冒犯。
晚上骑车回家的途中,她忍了又忍,还是提起来白天大扫除的事,告诉他,如果他真的是想帮她,也应该先做好自己的事情,那个时候他再来帮忙,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而且我也不需要你帮我啊,你不要每次都……”
方敏周想说抢着表现自己,但这话有点拂人心意,她没说出口,最后建议王衎应该和班长道歉。
突然,极其刺耳的刹车声利箭般穿透方敏周的耳膜,她吓了一跳连忙停车往后看。
只见王衎好端端的,两腿踩地停住了车。树荫和路灯把空间分成明暗两块,他正好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但说话是咬牙切齿:“你让我向林斯年道歉?”
至此,方敏周觉得和王衎没什么好说的了,她也冷了声音,“那你不想道歉就不道吧。”
反正被其他同学觉得脾气差的人又不是她。
“方敏周……”
后头王衎喊她,方敏周也不想理,一味骑快了自行车。
隔天周六,之前王衎就说了他这天家里有事,所以方敏周补习课结束后直接回了家,周一返校后再见到面,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有点尴尬,直到春游当天也没有好转。
第二件事便是发生在春游的时候。
那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
到了景区,先爬山,再下到山涧,到了一处拓展训练基地,除了陆地上的攀爬架和吊桩桥,还有一座悬于十米高水面的风雨吊桥。
相比那种万丈悬崖,难度系数看起来小很多,但临到阵前,免不了腿软。
看到桥上的人像筛子上的黄豆颤抖,本来马上要上桥的人掉头排到了队尾,下一个一惊,也跑了,一个接一个,瞬间群龙失首、鱼贯而回。队伍乱了那么一阵,排在下一个的人变成了方敏周。
她倒也不是不害怕,但……更相信出不了什么意外。
系安全带的时候,方敏周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人变成了王衎。
他面无表情的,像还在生闷气,和她对视了一眼后,就把目光移到了旁边。
方敏周回过头,向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到绳桥边,抓住两边的绳索,稳稳踏上了第一块木板。
走了几步,当吊桥又晃了一晃后,方敏周知道是王衎跟上来了。
说不定又是出于什么使者什么骑士什么英雄的想法,但他殿后,方敏周的心确实微微定了定,尽管他们今天还一句话都没说过。
十米的吊桥,说长不长,前面还算顺当,但走到一半,处于吊桥中间的人腹背受敌,前后任何一位的动作都可能让吊桥东倒或西歪,脚下是起伏不停的波浪,好像在一个不断有人起跳落下的蹦床上试图走直线一样困难。
方敏周在左摇右摆中继续前进,但最近的一块木板一下子荡得好远——失重感从脚底冲上头顶,她在他人的尖叫声中睁开眼睛,面前青山绿水、阳光灿烂,她在空中悠悠打转。
她掉下来了。
被工作人员拉上来的时候方敏周还有点懵,但看到人群之中王衎发白的脸色,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很吓人的事。
后来方敏周才听到,部分同学之间流传着她是因为王衎掉下去的谣言。
怎么因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更离奇的说法都有,方敏周听了吓了一跳,“没有啊,我就是不小心。”
“……真的吗?”
有人犹有不信,称当时看到王衎在方敏周后面就感觉不妙,“我感觉你后面走得特别快……”
这倒是有点……
吊桥晃来晃去的,要么是感觉王衎往前靠向了她,要么是她被重力拉着几乎要往后坠入到王衎怀中,加上肾上激素飙高,她不由得就想赶快走完,要不是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真想像那些跑酷选手一样直接冲到对面。
但,这也和王衎没太关系,方敏周强调。
“其实挺刺激的……”
方敏周说完这话,看到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她讪讪,“就有点像……蹦极?但有安全带,所以就掉下去一点点而已。”
“……你不恐高吗?”
“你不要往下看,往旁边看。”方敏周说这话都有点想笑,好像在传授什么经验一样,“感觉就像……坐飞机一样?”
欧阳茜笑:“你这说的,我现在都想回去重新掉一遍试试看了。”
“你之前不就说高考完要去蹦极吗?”方敏周回。
虽然有人仍提到王衎之前什么事情做的很过分,像王衎这学期学习这么认真,看起来也只是想要压过方敏周而已,但刚才的事情,仔细想想,应该也是意外,王衎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不是恶人。
也算是解除了大家的误会,方敏周松了口气。
声东击西……这下是真的声东击西了,她都不知道,她和王衎的关系在班上其他人看来已经恶劣到这种程度。
而到了野炊基地,方敏周看到詹老师还单独把王衎叫到了一边谈话,她怀疑也是和她有关。
王衎回来后,方敏周刚洗好芹菜。
芹菜炒鸡胗本来就是王衎要做的菜,方敏周把芹菜交给王衎,两个人没说上话。方敏周去做别的事,没一会儿,王衎把自己的手指切了,血瞬间流了一滩,把他们这组人吓得够呛。
方敏周带了碘伏和创口贴,不等谁去把詹老师叫来,她先带王衎到一边的阴凉处消毒。
还好刀口不算深,沾了碘伏的棉签轻轻涂上伤处,王衎没吭声,方敏周悄然抬眼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睛,看不出神情。
詹老师闻讯赶来时,方敏周已经帮王衎包扎好了,王衎又被詹老师叫到了遮阳棚下。
方敏周重新洗了把芹菜放到一边,直到她把自己要做的菜炒好,都没见王衎回来,看了一圈,也没看见他,只看到郑彦航和吴丞在烧烤架前手忙脚乱。最后,方敏周在松树林后的湖边找到了王衎,他在打水漂。
石块被用力地抛出去,在平静的水面上接连蹦跳,于最浮光跃金的水平线处沉没挖,王衎收回视线。
他余光察觉到方敏周走向了他,他有点想躲,又躲不开,脚下像生了根,揉捏着手心里的石头。
“准备吃饭了。”方敏周对他说。
王衎闷闷应了声,但没动,过了一会,他滞涩开口:“对不起啊。”
“什么?”方敏周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衎看向她。
正午的阳光把一切照得纤毫毕现,方敏周看到他的眼睛有点红,“……你不是被詹老师骂哭了吧?”
王衎:“……”
他低头用指节揉了一把眼睛,“被风吹的。”
“詹老师说你什么了?”方敏周换了个问法。
王衎不说,方敏周心里有些蹊跷,总不能是切到手指疼哭的吧?
“……所以你不生我的气了?”王衎鞋尖蹭着泥土,小心问她。
方敏周有点懂了,他是在说她从吊桥上掉下来那件事,她开玩笑:“又不是真的是你推我下去的。”
王衎猛地抬起头看向她,像是有点生气她怎么还会拿这件事情打趣。
方敏周摸了摸鼻子,这搞得,到底是谁掉下去了啊……“我不是没事吗,有安全带啊。”
“万一没有呢?”
方敏周:“……”
“没有安全带我就不会上去了。”
“那万一安全带有问题呢?”
方敏周:“……”
这样强词夺理,学文科还是学理科好像都要完蛋。
“对不起……”王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点失控,明明是在求方敏周原谅,结果变得像是在指责她,他只是……太害怕了。想要保护她。结果什么都没有做到。
在她掉下去前,她还红着耳朵低声让他离她远一点,那时候他倒是想,但没办法。也许因为传说中的吊桥效应,心跳得比体测一千米冲刺时还要快,注意力都在方敏周脖后沁出的汗水上,阳光下。亮晶晶的。
但在眼睁睁看到方敏周在他眼前坠落的那一刻,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大脑瞬间空白,后来他想,他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再经历比这更恐怖的事情了。
詹老师骂他只顾前不顾后,只顾当下不顾以后,“你是不是觉得很刺激?啊?高兴得不得了是不是?万一出什么事情,你负得起责任吗?老师说得不仅仅只是这次春游。”
詹老师骂他骂得对。
“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王衎说。
“……不会。”方敏周只觉得现在的王衎好脆弱,又像是关心她又像是自责,但她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啊,相反,现在他在班级同学心中形象剧跌,这让她有点心虚。
“……你不觉得我害你丢脸了吗?”王衎又问。
哦这个啊……
按理说好像是应该觉得有点丢脸,当着一众人的面掉下去什么的,但……也许是情况太突然,也许是大家的关心先拥而至,也许是王衎当时苍白的慌张,她有尴尬,但还真的没有感到难堪。
她把自己的蹦极比喻复述了一遍。
虽然她还没有蹦极过,估计也没有欧阳茜的勇气。但此刻再回想起来当时挂在空中的感觉,还是有小鸟像要从自己胸口飞出来,是自由的具体化。
王衎看着她。
“但是……”方敏周说,“之前的事情我还在生气。”
王衎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他说:“以后不会了。”
不太诚恳,方敏周微微皱眉,“你为什么讨厌班长?”
“很多原因啊。”王衎幽幽地说,“讨厌你喊他班长,讨厌他成绩比我好,讨厌每次考试成绩排名出来,你们两个的名字老是排在一起,讨厌你每次和他都这样笑。”
王衎作出温柔微笑的表情。
还讨厌……你和他看起来才像是同类人。
“哦,还有金柏浩,他老是问你问题,我也看他很不爽。”王衎说,“我就是吃醋啊。”
“吃……什么?”方敏周磕绊了一下。
“吃醋。”王衎字正腔圆地说,“你不知道对吧,正常,因为你没有吃过我的醋,你没有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
方敏周沉默。
她也许应该反驳的,但是她说不出口。
很多词汇穷尽一生可能都不过作为铅字存在,“吃醋”对方敏周来说当然不是生词,不像她不认识的英文单词,但因为她吃醋了,却是方敏周生平第一次。
她虽然讨厌王衎不讲道理、胡乱猜疑,却抑不住内心的甜蜜,而这又让方敏周觉得自己非常俗气。
“难道我之后只能和你一个男生说话吗?”她问。
“那到也不是……”
“我其实觉得,你这样,很不尊重我,也不尊重其他人。”
王衎似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怔然片刻后,他承认,“你说得对。”
他的道德思想水平比不上方敏周。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王衎像是以为她又生气了,看过来,“所以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方敏周被他的表情变化逗笑,下巴点了点他手里的石头,模仿了下打水漂的动作,问:“这个要怎么玩?”
有句话说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幸福和痛苦似乎也是相互依存,天堂和地狱原来也是咫尺为邻。
王衎把手里的一片三角形石头递给方敏周,“要选这种又薄又平的石头,然后像这样,”他另外低头找了一块石头捏在虎口,“平着飞出去——”
一下、两下、三下——沉底了。
王衎脸红地咳嗽了一声,“……我这块石头没选好。”
心里无比懊恼。
方敏周没给面子地笑出声,然后模仿王衎的姿势弯下腰——石头飞了五下,“我赢了,走吧,吃饭去。”
“……你其实会打水漂吧,骗我的?”
“不会啊,这有什么好骗你的。”方敏周挺意外地看向王衎,“你怎么这么输不起?”
王衎:“……”
走进松树林,隐约能闻到营地传来的热闹,方敏周想起一件事,“不过大家现在都觉得我们两个……”
关系不好。
她欲言又止。
王衎已经知道了,挺无所谓的:“嗯,这不刚好?正合你意。”
方敏周:“主要是对你印象很差。”
王衎:“那你要对我负责。”
方敏周:“……”
王衎还是刚才哭鼻子的样子比较可爱。
眼看着就要穿过树林,方敏周正打算和王衎商量谁先回去,忽地看到前方一人,方敏周差点躲起来,却是欧阳茜。
“你在这里干嘛?”
欧阳茜嘻嘻一笑:“这不是帮你们放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