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周不知道怎么回复王衎, 发过去一个祝贺的表情包,王衎大概是默认她没有问题,回了一个更可爱的。
王衎:江大我来了/亲亲
方敏周一笑, 但笑容很快敛了。余光发现爸爸在看她, 她的心沉了沉, 收起手机。
果然回到家, 爸爸说, 要和她聊一聊。
赵宁英察觉到父女之间奇怪的气氛,“怎么了?”
“没事,我和她聊聊填志愿的事。”方良平说。
“哦……”赵宁英将信将疑, “敏敏想吃什么?要不晚上我们出去庆祝一下?”
“我都行。”方敏周说,“在家里吃也可以, 我想吃糖醋排骨。”
赵宁英高兴应着。
卧室里,方敏周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方良平站在一边, 随手抽出书柜里的一本书翻了翻, 放回去, “刚才听老师说了那么多, 你自己怎么想的?”
抑制住一些不自觉的小动作, 方敏周两手交叉握着,平静地回答:“我都可以啊,我要想想。”
方良平放缓了语速:“我和你妈之前, 就想你考上江大,你要想回家的话, 也近,你自己是不是也觉得考上江大就很好了,但你看, 只要努力,北城也考得上。本来大学就是开眼界的地方,你也不用怕,就当是锻炼自己,以后大学毕业之后,看你自己,要是想留在北城,爸爸妈妈也支持你。”
方敏周还是忍不住抠了抠桌面。
感动、愧疚和压力一齐涌上心头——一直都是这样,被给予最多的支持,被赋予最高的期望,但被动得到的东西从来不是真正想要的,如果可以,方敏周希望爸爸妈妈应该多爱他们自己一些:她上大学,他们也能开始享受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这就开始为她尚且没有定数的未来计划。
但如果爸爸妈妈的注意力没有放在自己身上,她可能又会有意见吧?
她总是奢求太多。
“我知道。”她回。
爸爸看着她,像是在琢磨也像是在观察,一时间没有下文。妈妈在客厅里打电话,因为太开心,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此刻无声的卧室里。
“报志愿相当于小高考,有很多人分数很高,但填志愿的时候乱填,结果没有学校去,也有些人虽然考得不是很好,但好好填志愿,也可能去好的大学,你知道吗?”爸爸再次开口,语气相比之前严肃了些许,“你要好好想想,要对自己负责。”
“……我知道。”方敏周还是这句话。
方良平却无法相信,他看着方敏周,问:“你刚才在和谁发消息?”
方敏周没回答。
“是不是之前那个男生?”
所有伪装的戏码终于落幕。
爸爸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戳痛了方敏周,让她有一种蒙羞布被扯破的不堪,就好像她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他都清清楚楚,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现在的她,不知好歹地辜负了他的信任,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出于被误解的委屈、出于被管教的愤懑、出于不愿再躲藏的疲惫,方敏周承认:“是。”
她承认一切,她想看看爸爸最真实的态度。
爸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好一会儿,他才问:“他高考多少分?”
方敏周迟疑了一下,如实报了王衎的分数。
方良平心里有了数,再问:“他想报什么学校?”
方敏周再一次说不上话。
“所以你想和他一起去江大是不是?”方良平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你……”
“我知道。”方敏周忍不住打断爸爸,“我……我就是想再想一想。”
“有什么好想的?”方良平出离的愤怒了,他得知方敏周成绩的时候有多高兴多激动,现在就有多恨那个把她拐跑了的男生,“你和我说你们没有在谈恋爱,你就是这么骗爸爸的吗?”
“我没有骗你……我们那个时候就是没有在交往。”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所以现在呢?你说你要和同学出去旅游,那个男生是不是也在?但爸爸也没有阻拦你,因为我觉得你自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结果你现在能去北城你不去,要去江大?”
“我……”方敏周停住,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她还坐在椅子上,她不再看爸爸,也不想再过多解释,但还是选择讲清楚,“我说了,我只是想要一个人再想一想,之前我和……说好一起去江大的,本来我也一直想考江大……”
方良平根本听不下去,“你不用说了,你要自己一个人想想,那就好好想想吧,不要说什么之前不之前了——你就想想如果没有这个男生,北城大学和江城大学你选哪个?高一的时候你说你自己一定会考好的,如果那个时候你知道自己高考会考得这么好,你高不高兴?还要想一想吗?说难听点,你现在因为他,去江城大学,你觉得你们以后就一定会在一起吗?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啊,你……”
“我都说了我没有!”方敏周忍无可忍站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狼狈地迅速抹去。
爸爸嘴还张着,震怒中透着吃惊,方敏周逼着自己看向他。下一秒,爸爸不忍直视般地扭过了脸,仰头长叹了口气,那一声痛心的“哎——”,在方敏周心口锤出一个深深的空洞。
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固执地觉得她就要因为王衎放弃北城大学,是因为他再也不相信她说的话了吗?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同样有点不愿相信,“……你觉得我就是这样的吗?”
一个傻傻的、只想着谈恋爱、“自甘堕落”的女儿?
“我和王衎是高考之后才在一起的,因为我就是怕影响到学习……”她咬着字,她知道爸爸现在对王衎的印象一定很差,但她不得不说,“他成绩一开始没有很好,然后因为我说,我想考江大,那现在……如果我不去江大了,我是不是需要给他一个解释?”
他们从小教育她要诚实守信、要说到做到,但其实在他们这个年纪,并没有什么需要海誓山盟的事情。上课会有人旷课请假,和朋友约好出去玩,偶尔迟到几分钟也正常,她的十八年里,下雨天无数,但只有一个男生,曾经在一场瓢泼的大雨里向她跑来。
换她要作“背叛者”,她真的……她只是很难受。
爸爸沉默良久,久到方敏周足以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爸爸刚才太激动了。”方良平话说得艰难,“爸爸不应该这么说你。”
方敏周鼻头发酸,赶紧低下头。
“但爸爸说这些也是为你好,你和那个男生的事……你可以看出来,爸爸没有干预,因为我知道你现在大了,谈恋爱是正常的,但是……“方良平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你们还小,很多事情想的太简单,可能觉得上一个大学,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但这样子有用吗?你们还要读书的,还会认识新的朋友,谁也不能保证你们以后会怎么样,你们能做的,是做好自己的事情。你可以想想,如果今天是他考的更好,他会怎么选择,你又会怎么选择……如果这个男生真的喜欢你的话,他肯定要为你考虑啊。”
指甲在指腹掐出弯弯的痕迹。
“你好好想想……爸爸出去了。”
方敏周点头,在门关上的瞬间,她抬起脸,泪才掉落。
七班这次考得都特别好,孙彤是全校第一,市理科状元,听说詹老师下届不会再带高三,他们的成绩算是为她的职业生涯划上了一个显著的感叹号。
王衎还是知道了她的成绩,有些选择是一目了然的,他直接打来电话问她,“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她知道他的担心,他其实也猜得到她的想法,无言的几秒钟,彼此心照不宣。
王衎先干笑了声,声音听起来还是很轻松:“那我也去北城好了。”
“你不要……”
“不要什么?”
“你不要因为我……你先看你自己的分数,按你原来的想法。”方敏周解释,她就怕王衎冲动。
“这就是我的想法啊。”王衎说,“虽然北城大学没戏,但北城其他学校应该可以吧。”
——但那些都比不上江大。
“你不是想要报建筑或者机械之类的专业吗?”
“就还是报这些啊,其他也可以。”王衎说得毫不在意。
方敏周不是不感动,但这份触动被更大的东西压迫住了,比一个昂贵的礼物更让她不敢接受。
以王衎的分数来说,因为省内保护策略,可能刚刚好能够被江城大学的理工科录取,但放弃江大来北城,却反而落了一个档次。
“……你爸妈怎么说?”
“他们随便我啊。”王衎说。
他这是谎话,他爸妈已经欢天喜地地准备庆祝他考上江大了。
“王衎,你不要这样。”他听见电话那头方敏周又这么说了一遍,“你要看学校和专业的,别……”
她很无奈似的停下。
电话本就看不到表情,方敏周不说话,王衎心里更慌,他勾起一边嘴角,接道:“我别什么?”
她是又要说他任性还是幼稚?
别因为我改志愿,别因为我要去北城所以也跟来北城,她负不起责任。方敏周想这么说,但说不出口。
王衎耐心告罄,干脆问她:“你是要报北城大学吗?”
方敏周没立刻回答,王衎笑了,“这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他嘲弄的笑声听得方敏周心头发紧,她舔了舔嘴唇,“是。”
“很好啊,那我就也去北城呗,你不想我去北城吗?”
她想,但她可以说吗?
方敏周坐在桌前,“如果没有我,你会想要去北城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方敏周这句话,王衎的心凉了半截。
是因为她从始至终的平静?还是因为她如此轻易地就能做出这样的假设?他还是笑笑,“会啊,为什么不会?”
方敏周顿了顿,叹了口气,“你不要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也没有生气。”王衎说,“是你已经预设了一个答案,你不想我跟你去北城。”
满心幻想着和方敏周一起上大学的画面成了泡沫,王衎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小丑。要不是从别人那里得知她的成绩,她打算什么时候和他讲,还是打算一直糊弄他到填完志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希望你好好地填志愿。”方敏周深深感觉到她和王衎的沟通不在一个点上,“……先这样吧,这几天我们再看看”
“好啊,看看北城哪几个学校适合我。”
“王衎。”方敏周再一次喊了他的名字,他话里带话的讽刺和挑衅让她很恼火,想骂他,但更想哭,她憋住了,“我再说一遍,不要浪费你的分数,选你自己感兴趣的专业和学校,和你爸爸妈妈一起商量,不要因为我去北城你就一定要来北城,我……我负不了责任。”
她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方敏周有些恍惚地想。
很久很久,王衎都没有再说话,方敏周几乎怀疑他们的通话已经中断,电话那头传来他似笑非笑的声音:“方敏周,你是负不起责任,还是不想负责任?”
他又犟上了,方敏周忍住没有发火,“我挂了,明天学校志愿指导会,我……我会帮你过去拿资料。”
王衎:“我不要。”
方敏周挂断了电话。
手机自动熄灭后,陆续因收到了新消息而亮起,屏幕明明灭灭,方敏周坐在书桌前发呆。
备考的便利贴都撕掉了,但复习的资料还没有全部收起来。
那时候时不时想着考完了就解放了,想过最差的可能性是他们两个都发挥失常,没有考上江大,也不在同一个城市,但原来,这不是一对一的映射关系。
海边的那几天现在回想起来跟做梦一样,他们重新回到了计算得失优劣的世界,不管怎么样好像都无法皆大欢喜。方敏周趴在桌上,突然怀疑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真正的happy ending。
第二天的讲座大半的毕业生和家长都来了,方敏周爸妈要上班,加上她已经基本确认了报考志愿,没有陪她来,方敏周也轻松一点。她收获了很多人的祝贺,有人调侃她谦虚,因为看她一点高兴劲儿都没有,歪打正着说中了方敏周的心事,她也只能笑笑。
一上午下来,方敏周确定了一件事情,至少在当下,最适合王衎的,的确就是江大。说实话,她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她不能深想,怕灰尘再飞起来。
会后,她和同学们一起去办公室看终于空下来了的詹老师。
詹老师一改平日的随性,有了点这个年龄会有的慈祥,大家围着七嘴八舌了好一阵后,詹老师还贴心地同每一个人都单独地聊了聊。
轮到方敏周,詹老师欣慰又自豪地看着她坐下来。一切尽在不言中,方敏周感激向老师微笑。
“想好报什么专业了?”
方敏周回答后,詹老师说挺好的,“是你感兴趣的专业吗?”
方敏周被问住了,说不上多感兴趣,只是她也没有特别的偏好,也正因如此,她觉得像王衎那样有梦想专业的人,更不应该轻易被影响。
詹老师面露了然,但很宽容地说:“这很正常,老师一开始也没有想要当老师,后来当了老师,也没想到会当一辈子。”
小时候写作文,方敏周听多了同学们想要成为一名老师的梦想,以至于她以为老师们都是从小就立志教书育人,詹老师的这番话很特别,但她没有继续细说,“你可以等上了大学,再慢慢探索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你要做的,就是顺其自然地往前走、往上走,就可以了。”
方敏周眨眨眼睛,没有挑破这句话的矛盾之处:会顺其自然也许是因为没有方向。
但她也明白詹老师的意思,就像水往低处流,而人要往高处走,前者是自然规律,后者是生存法则。
“你还记得高二老师和你说过的话吗?”詹老师说,“你很聪明很踏实,也很幸运,看到你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老师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方敏周又有点想哭,“谢谢老师。”
“并不是所有人的天赋和努力都会得到回报,你得到了,就要好好珍惜。老师说这话,并不是要你接下来还要更加努力,努力它是没有尽头的,对不对,努力并不一定会有回报,但是你可以相信自己的力量。”
方敏周点头。
“老师希望你未来一切顺利,不要吃太多的苦,就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公式。”
幸福公式,这是詹老师高考前和他们说的话。
她说他们现在才十八岁,很难不把分数高低视为成功与否,但等到他们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就会发现这一次考试并不能决定一生,多少科学家是在当下失败的实验中,意外发现了其他结果,“所以每个人的一生就像一个不断做实验的过程,你们可以想想自己最想要的什么?作为老师,老师希望你们都能够幸福快乐,而这取决于你们自己的配平公式。”
方敏周走出办公室,欧阳茜问詹老师都说了什么,方敏周说很难总结,但几乎是这两年来最掏心掏肺的一次谈话。
欧阳茜五指弯曲,做了个“挖”的动作,开玩笑道:“我可不想掏心掏肺。”
方敏周也笑。
她有点遗憾王衎没来,不然……她又想到孙彤,孙彤也没来。
这样的话,詹老师是不是经常和她说呢?方敏周有点羡慕。
欧阳茜考得也很好,她想要出省,还在考虑,轮到她进办公室,方敏周回原先的班级等她。教室已经清空了,几个同学在聊天,方敏周站在走廊上静静地望着校园。
天阴阴的,今年的台风马上就要来了,连日的高温略降,风里有雨的气息。
林斯年走到她边上对她说“恭喜”时,方敏周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之前的班级第二名一直是他。
高三那年,她以超越孙彤为目标,实际孙彤之后的林斯年都没有考过一次。
高考真的是意外。
林斯年笑起来,“我其实一直觉得哪天会被你超过。”
“……真的假的?”
林斯年但笑不语,意思是让方敏周猜,这让方敏周有些忍俊不禁,不管真假,他的大方总归让她不再拘谨。
两个人接着聊了会天,楼下有人看到林斯年,挥手喊他,他应声后,对方敏周说:“那我们北城见?”
方敏周愣了愣,点头致意:“……北城见。”
一齐转身,王衎站在墙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方敏周眼睛一亮,但王衎阴沉的脸色,令她有些怀疑地收起自己的惊喜,但还是笑着问他:“你怎么在这?”
他不是在南城吗?
“我怎么不能在这。”王衎活动着手腕,朝他们慢慢走过来。
他渐渐逼近的戾气,令方敏周不由得皱起眉头。
一旁的林斯年看了看方敏周,又看了看王衎,他察觉到古怪,但他也听说了他们交往的事情,以为是闹了别扭,便笑了笑,试着调节气氛:“你们……”
话刚出口,他的脸上挨了一拳。
方敏周惊叫出声。
林斯年捂着脸踉跄两步,王衎发狠地揪住他的衣领,还要来上两拳,被林斯年一个勾腿扑倒在地上,两个男生立刻凶猛残忍地扭打起来,拳头砸出“砰砰砰”的声音,惊恐的尖叫声和纷乱的脚步声中,一切触目惊心。
方敏周反应过来后就想要拉开他们,却无从下手,突然被欧阳茜拽住,“你会被打到的!”
最后是郑彦航和其他几个男生奋力从背后拖开两人。
“搞什么搞什么?!”郑彦航叫道。
王衎还在挣扎,死盯着林斯年,额头青筋暴起,仿佛见到仇人,而另一边的林斯年相比之下冷静了许多,抬手摸了摸自己破了的嘴角。
眼见郑彦航他们制不住王衎,有围观的女生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王衎,你疯了?!”
发狂的人像被打了一针镇定剂,猛地停了动作,通红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方敏周。
郑彦航咬牙,大气都不敢喘。
于是王衎在一片寂静中,清楚地看见了方敏周脸上的愤怒、担心、不解和……害怕。
理智和感官归位,他开始感觉到自己脸上、身上的痛,但都不及心里的。
“你……”方敏周看到王衎一头的汗,红涨的脸上有伤,衣服皱巴巴的,陌生又让她心疼,而他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满满的都是对她的失望。
王衎用力甩开郑彦航,一瞬间,他察觉到所有人都警惕地围着他。他冷笑一声,看着方敏周,一字一句:“你放心,我死也不会去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