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 北城大学大一新生报道军训,方良平和赵宁英向单位请假了几天,提前送方敏周去学校。
出发去北城的前一天, 方敏周心情比想象中的糟糕一点。
她是兴奋的, 怀揣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 但与此同时, 即将去到一个完全陌生城市的不安和畏惧, 在远行的前夕有了实感,特别是看到帮她整理行李的妈妈最后露出怅然的表情时,方敏周眼睛忍不住发酸。
这是不是说明她还不够独立?她不知道, 说不出口,说出来也许还会被爸爸教育一番, 所以她都压抑着,但出发前的最后一晚, 方敏周是和妈妈一起睡的。
就像她还小的时候那样, 把手放在妈妈柔软的肚子上, 妈妈的手和腿都护着她, 说她:“怎么手脚还这么冰?到了北城怎么办, 那边可比樟城冷多了。”
“没事, 有暖气啊。”
妈妈笑着叹了口气,絮叨起来,说等方敏周走了, 这个房间就没人住了。
“我国庆回来的啊。”方敏周说。
“到时候再看吧,不回来也没事。”妈妈说。
方敏周抿抿嘴, 没有应。
她把很多东西都塞进了行李箱里,但永远有带不走的东西,留在家里, 就像自己的一部分,留在爸妈身边。
方敏周乘飞机的次数少,上一次来机场还是中考后爸妈带她去旅游。那时她尚且懵懂,全程乖乖地跟在爸妈身后,时隔三年,也许是她长大了,值机和托运的时候,变成她代为和工作人员沟通,一家人过完安检,妈妈笑着对爸爸说:“女儿现在比你会多了。”
方敏周看了眼爸爸,担心这话无意间伤害到他的自尊心,但爸爸说:“那肯定是要比我厉害啊,”看向她,“之后就都是你自己一个人了,但有什么事情,打电话给家里。”
方敏周“嗯”了一声,心里又酸酸的。
候机时,她打开手机,看到王衎十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问她到机场了没。
方敏周:到了。
江城大学刚好昨天新生报道,王衎对此大为恼火。他本来想送她,甚至想陪她一起去北城,“如果叔叔阿姨同意的话。”
彼时方敏周直接驳倒他,告诉王衎不可能,而现在,她却妄想着,他或许会像电视剧电影里一样,突然出现在机场。
她开始打字,提到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乘飞机时特别好奇,现在反而有点害怕,但想到王衎或许飞了不知道多少趟,她说这些没什么意思,加上他今天就要军训,会很累,于是删删减减,最后拍了一张登机口的照片发过去。
王衎没有立刻回复,方敏周猜他估计已经开始训练了。
飞机起飞,方敏周自以为熟悉的家乡变成了无法分辨的纵横经纬。江城和樟城距离两百多公里,江城和北城距离一千多公里,在万米高空俯瞰,这些城市都变成手指就可以比拟的微距离。
两个小时后,飞机抵达北城。
王衎半个小时前发来新的消息,让她平安落地后和她说一声。
爸爸妈妈走在前头,方敏周另外偷偷拍了张照片过去。北城的夏天进入了尾声,但仍然无比灿烂。
人也很多,到处都是游客。也许因为即将要在这个城市生活四年,方敏周不急于探索,但爸爸妈妈兴致很高,顶着白天的高温,三天内,一家人几乎把北城所有的景点都逛过,方敏周觉得自己这算是提前为军训强度拉练了。
最后一天上午,爸妈送她到学校。
历史悠久的学校宿舍条件必然不太好,四人间上下铺,先到先得,左边靠窗第一张床已经铺好了床铺,但宿舍里没人,方敏周选了对应的右边的床位。
稍微理了下东西,她和爸妈下楼逛了逛学校。吃过午饭,爸妈就准备回酒店去拿行李了,他们是傍晚的飞机,不让方敏周送,觉得没必要。
“北城和樟城很不一样,你一个人,又是第一次住宿舍,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和同学之间客气一点,有什么事情互相帮忙。饭要吃好,钱不够就跟爸爸妈妈说,这儿冷的快,过两个月你就早点买点厚的衣服……”
爸爸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都是妈妈在唠叨,千叮咛万嘱托,方敏周耐心地听着,听到最后妈妈都没了话,她送他们上了出租车。
学校正门连着马路,车来车往,出租车起步后,很快就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马上又有新的车辆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好奇兴奋的一家人,行李匆匆搬下,先在校门口合影留念,一如方才她和她的爸爸妈妈。
骄阳似火、人流如潮,方敏周眼眶一热,“唰”地就掉下了泪。
她迅速抹去眼泪,在鼎沸的人声和蝉鸣声中慢慢往宿舍走去。路很长、学校很大,阳光晒得她后背发烫,蒸干了她内心的寂寥和不舍。
回到宿舍还只有她一个人,但空调开着,沁心的凉快,方敏周在继续整理行李的同时整理自己的情绪,把必用的东西理完,她在板凳上静坐了一会,给王衎留了言,再把这几天游玩的照片挑挑拣拣发了一条说说。
高中那会儿手机是违禁品,但现在都随手带在身边。她的说说刚发出去,便收到昔日同窗好友陆陆续续的点赞,还在外边旅游的欧阳茜评论道:等我去北城找你玩!
方敏周回她:等你!
除了王衎。
这几天她陪爸妈,而王衎开学忙碌,消息往往都不能及时回复,但方敏周知道,这是正常的时差。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新生活要开始了。
“诶,终于有人来了。”宿舍门被打开,进来一个金色短发的女孩,手拎着塑料袋,从里面取出一瓶冰饮料递给方敏周,“来来来,喝瓶水,太热了太热了,对了,我叫金莹,你叫什么?”
方敏周道谢接过,“你好,我叫方敏周。”
她把自己带来的家乡特产零食分给金莹,顺便也在另外两张空桌上放了几包。
聊了聊,方敏周才知道她和金莹家乡很近,但金莹是数媒专业,因为床位不够,被分来了经济学院,“挺好的,跟着你们学点金融知识。”
方敏周略有些汗颜。
过了一会,另外两个室友也到了。
方敏周不是没担心过和室友怎么相处,但大家性格都挺友善,寝室大扫除后,四个人下楼吃饭,第一顿,金莹提议下个馆子,都没异议。
刚出门,王衎打来了电话。
方敏周默默落后几步,接起来小声而快速地解释她现在要去吃饭,问他:“……你等会晚上还有事吗,我晚点打给你?”
“好吧……那你快点。”电话那头王衎不情不愿的,虽然在方敏周听来,故意的成分很大,下一秒,他自己也装不下去了,“开玩笑的,你慢慢吃吧,别饿着。”
莫名亲昵的话,方敏周有点耳热,应了声,问王衎:“你吃了没?”
“吃了。”他说,“你快去吃饭吧,等会聊。”
“……嗯。”
虽然只是几天,这会儿却觉得好久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
等方敏周收起手机,往前看,三个室友不知道何时都停下了脚步,一脸八卦地等着她。方敏周这下是脸都烫了,还好天色已暗,能帮她遮掩。
“男朋友?”
方敏周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就这么被盘问了一路。
几个人初相识,好奇为主:男朋友是谁、现在在哪、谈多久了。得知方敏周是高中初恋异地,更惊讶了。
罗佳带着羡慕:“哎哟初恋,我初恋都已经死了。”
孟雨君:“啊?”
罗佳:“……不是真死了。”
孟雨君:“哦哦哦。”
金莹在一旁大笑,立刻猜出寝室长没有谈过恋爱。
方敏周暗暗捏了把汗。
考虑到每个人的口味不同,她们最后走进学校步行街里的一家家常菜馆,不过吃到一半,罗佳叫了酒,包括寝室长也能喝一点,方敏周便“入乡随俗”地浅尝了几口。
方敏周觉得辣嘴,皱了皱眉,勉强咽下,金莹笑着帮方敏周之前空了的杯子重新倒上果汁。
高中、高考、朋友、家人、恋爱……任何一个话题都有非常多的故事能够分享,气氛热络了,关系也很快变得亲近。
吃完饭回到宿舍,方敏周先给爸妈打了电话。
妈妈笑着说家里少了她空落落的不太习惯,又感慨早上他们还在陪她逛学校,晚上就回到了樟城,“明天是不是就要军训了?今天晚上早点睡,军训的时候早饭一定要吃知道吗?”
“嗯。”方敏周不敢多说,单个字单个字地应着。
和室友们相处时的开心是真的,但就像过滤掉的茶水,一下午刻意忽略的情绪,是滤网里残留的茶渣,又苦又涩地堆积着,慢慢发酵。
而挂了电话,她发现除了金莹在洗漱,孟雨君和罗佳也在同家里人打电话。轻声细语,用着各自的家乡话,方敏周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点温馨,黯然的心情被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冲走了一些。
忽然,王衎的视频请求神奇地掐着点似的过来,这不同于和爸妈打电话,方敏周揣上手机,悄声离开寝室。
王衎看着手机屏幕里的镜头摇晃着,从亮处到暗处再到有光的地方,脚步声外,还能听见方敏周近在咫尺、仿佛能传来温度的呼吸声。
方敏周终于找到合适的地方了,昏黄的光线里,她一脸认真地看着镜头,整张脸被映出莹润的光泽。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方敏周还屏着呼吸,王衎已经傻乎乎地咧开了嘴角。
“你这在哪呢?”王衎戳了戳屏幕里的方敏周。
方敏周拿远镜头给他看,是在露天晾台的角落,还没被收进屋的几条被子在晾衣绳上轻荡。
旁边宿舍楼的光和楼下路灯的光正好够用,还有头顶的圆月,王衎那边背景则很亮堂,“你在宿舍?”
“嗯,放心,没人,我室友都不在。”王衎说,他猜到方敏周会不好意思,“你这在外面不热吗?要不先回去?”
“还好,风吹过来挺凉快的。”方敏周说。
她这句话,像有一阵风从王衎胸口吹过,凉飕飕的。是啊,他想,他忘了,方敏周现在在北城。
“北城好玩吗?”他问。
“嗯,还行。你室友去哪了?你不和他们一起吗?”
“聚餐去了,没事,不用管他们。”王衎说,他本来也应该去,只是说自己有事拒了,“等我去北城找你玩。”
方敏周刚想说好,反应过来王衎这是在学欧阳茜的那条留言,笑着白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直往王衎心上挠了一下,他盯着屏幕变得小小的方敏周,可耻地想,除了接吻,其实他很少这么近看她的脸,声音不自觉变得很轻,“你别……”
“什么?”方敏周问,翻个白眼就生气了?
王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避开不答,另外问:“叔叔阿姨回樟城了吗?”
提到这个,方敏周不免有些低落,点了点头。
“想家了?”
承不承认,都有些矫情,方敏周选择反问:“你不想?”
“还好。”王衎说,“我爸妈经常不在家,习惯了。”
方敏周一愣。
王衎有提到过他爸妈工作忙的事情,但她常常只觉得王衎少爷个性,没有细想过,这种情况下他在家的真实生活。今年王衎生日,他们也是一起过的,现在想想,他爸妈可能又不在家。
这个认知,让方敏周感到羞愧,恋人是朋友也是亲人,但她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点,是因为王衎自己有意隐瞒,还是她太粗心了?斟酌着说几句话,偏偏他又要破坏气氛,贱兮兮的,“自己还想哭呢,怎么又心疼上我了?”
方敏周:“……我没有想哭。”
“没有就没有吧。”
“你不要我心疼?”
王衎:“……”
他单手捂住下半张脸,“……方敏周,你从哪里学这些话,你学坏了。”
“你不是就想我这么说吗?”方敏周忍不住想笑,又仔细看了看屏幕里王衎的脸,“你是不是晒黑了?”
王衎咳嗽一声,含糊其辞:“还好吧,有一点点,不过晒黑了更man一点,你觉得呢?还是你喜欢白点的?不过我本来也不是很白吧?”
方敏周猜,现在她要是说句她喜欢白的,估计要把他气死,“你记得涂防晒,别晒伤就行。”
王衎哼哼,说他皮糙肉厚,反正快结束了,倒是方敏周要小心点。
方敏周顺势慰问起王衎的军训生活,是不是很辛苦。
王衎当然说不,尽挑着他人的趣事糗事讲,间或夹杂一些自己的优良表现,方敏周表面无语,实际还是被他逗得直笑,这让王衎很有成就感。
其实军训还是蛮累的,但在他的观念里,男生不能在女生特别还是自己女朋友面前说辛苦的,那很折损个人形象,但他希望方敏周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和他说,至少军训这件事上,他有经验,“你要是真不舒服不要死撑着,就举手,休息的时候有阴凉地就抢,跑快点,还有,如果有老师或者学长学姐送水送饮料过来,你也别最后才去领,有时候说不定会不够。”
方敏周:“我知道。”
当她三岁小孩呢?
王衎不信,“知道做不到。”
方敏周:“……”
“别老先想着别人,然后自己还不好意思。”王衎说,尽管才刚开学,但他已经感觉到大学和高中的不同,他是真的有点担心方敏周吃亏。
方敏周垂眼,轻轻踢了踢阳台墙底,把心里被一锅要煮开了的情绪盖上盖子压住,她才抬起头来,但还是躲了躲镜头,“知道啦。”
一开始只是想聊聊近况打的电话,没想到越聊越久,到后面豆子都倒干净了,两个人还敲着空筒听声响,直到王衎发现方敏周似乎在悄悄抓被咬的蚊子包,说下次再聊吧,屏幕却又都亮着。
风吹过来是凉快的,但室外待久了,方敏周背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王衎像是还有话要说,她耐心等着。
她想起高二的暑假,王衎去了南城,在电话里给她唱歌。她又想起高中老师说得那些从前车马慢的故事,换做北城到江城,要走多久、跑几匹马?她真的要感谢科技进步。
“我现在超想见你。”王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不是见到了吗?”方敏周只能这么说。
她挤着笑,但王衎笑不出来,方敏周的笑也渐渐变小,维持最后一丝弧度,“挂吧,你早点休息。”
“嗯,不过,”王衎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你不能每次和我打电话都跑到外面喂蚊子吧?”
是哦。
“过几天就没蚊子了。”
“……然后在雪里给我打电话?”
方敏周“噗嗤”一声,“那再看吧,等哪天我室友不在。”
“……我还能等到那天吗?”
“能。”
“……行吧。”王衎很无奈,顿了顿,“晚安,敏敏同学。”
这又是什么新的称呼,方敏周回:“……晚安,王衎。”
视频终于挂断,方敏周才看到寝室群里大家在喊她。
罗佳:@方块什么电话打这么久
金莹:/坏笑
罗佳:/坏笑
孟雨君:/坏笑
当事人方敏周没有跟队形,手机屏幕熄灭,她望向夜晚的北城大学。这是一座比樟城发达数百倍的城市,远处的高楼大厦璀璨辉煌,和高中晚自习那会眺望的景色全然不同。
深呼吸又深呼吸,把一整天起起伏伏的心情压缩再压缩,没有镜子让她整理仪容,自己确认自己没问题后,方敏周才回到寝室接受室友们的调侃。
军训、班级破冰、社团招新……大学生活和方敏周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最早的课也只是早八,没有晚自习,大一课程虽然满,但下了课,时间就都是自己的。离开家长的视线、没有老师的管控,加上法律上的成年人身份,某种程度上,是像高中耳闻的那般:解放了、自由了。
她报名了辩论社,认识她的人都挺意外的,大概是基于对辩论的人伶牙俐齿的刻板印象,不是觉得方敏周嘴笨,只是觉得和她的性格不太符合。
“你不是是为了之后和我吵架吵赢我吧?”王衎这么问。
“王同学,你对辩论有很深的误解,我建议你去了解下辩论的涵义。”方敏周正经地说,“而且,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
还有一句没说的,什么时候他吵赢过?
“我道歉。”视频那头王衎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
方敏周笑一笑不计较。
至于问她为什么,她就是想要尝试一些新的东西,期待辩论的思维是否可以给她带来某种巨变:她仍然不喜欢舞台,但她不得不上台,又受够了每次都兢兢战战的感觉,她想要打开自己,即使是借助已有的论题。
但另一方面,几堂课后,一些同学所展现的资质和自信,立刻把方敏周内心深处的焦虑重新勾起来。她早有想到过的,她属于超常发挥考上的北城大学,高一刚入学苦苦追赶的经历或许会再一次上演,而这次她并不一定能够成功。
但怎样算成功?
高绩点?然后呢,读研还是工作?她要做什么样的工作?经济学讲用稀缺资源满足无限需求,而既然需求是无限的,那真的有能够满足的时候吗?
方敏周发现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茫然。
星期五只有上午有课,下课铃响,军训后紧接着上课的开学周终于告一段落,接下来相当于有两天半的周末,单单这点来说,还是大学好。
方敏周和室友来到食堂,大学的饭点虽然不比高中时万马奔腾,但人也不少。
其他人吃炒菜,方敏周排盖浇饭的窗口,要轮到她时,她听到身后一个男生像是在对她说:“同学,可以麻烦你帮我点份红烧牛肉盖浇饭吗?”
方敏周刚要答应,又觉得奇怪,转过头——
她是眼花了,还是她潜意识里有这么想王衎吗?但这个人长得真的……
王衎仰着头,装模做样地看着菜单,但嘴角的笑意完全压不住,垂下眼,对上方敏周直愣愣的视线,破了功,“或者你有什么其他推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