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衎到餐厅时, 贺温纶还在,坐在厨房一旁的吧台上同方敏周聊天,聊方敏周的头发:“……所以看到你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方敏周笑笑, 在家半年, 她的头发正好长过了尴尬期, 年初改成了蓝色的发尾染, 现在蓝色褪去, 是一种类似闷青的颜色。
她把重新添满水的玻璃壶放在吧台上,同无声走过来的王衎对上视线。
他下来得太早,几乎和她前后脚, 方敏周面都还没有开始煮,还是微笑着点头致意, 而王衎一言不发地拉开贺温纶旁边的高脚椅。
两个人是两个点,一条直线, 一人一端, 松紧任意, 三个人就变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贺温纶见到王衎来了, 转而谴责他言行反复, 怎么好意思还麻烦人家给他单独开小灶, “我就自己加热了两个野菜团子吃。”
王衎瞥了眼贺温纶面前的空盘子,“那你吃完了还不洗碗?”
贺温纶笑骂了王衎一句,“诶对了, 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刚才车上我和你说的那位朋友, 方敏周,之前在大厂做程序员。”又对方敏周说,“这位就是我的合伙人, 也是我大学的学弟,王衎,他的这个‘衎’是个生僻字,‘行走’的‘行’中间加个‘干活’的干,听起来天生就是要做我们这行的。”
双方打了个招呼,方敏周说:“这个字确实很少见。”
王衎忽地笑了下,只是那笑意味不明,硬要说的话,方敏周觉得是某种嘲笑。
她回到厨台前,把打散的土鸡蛋倒入锅内,“刺啦——”,鸡蛋被油煎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方敏周却有点愣神,搞不懂她怎么就真的给王衎煮面吃了?凭什么?这么一想,她又冷静下来了,提醒自己,现在她是店家,王衎是住客,不要带入私人情绪。
她往锅内倒入开水,没有回头,也跳过称谓,直接问:“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葱姜蒜都能吃吗?”
其实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既然他们“不认识”,加上还有他人在场,她自然得问一些该问的问题,而且,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人的性格也会变,王衎变了,她也变了。
没听到回答,方敏周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就又问了一遍,还是没听到回答,她只好回过头。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温馨舒适,但王衎神色冷淡,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眼里没她,以为自己是块冰块一样傲慢。
说实话,方敏周不知道王衎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贺温纶和他说了什么,还是他从车上的那通电话听出了她的声音?然后刚才特意躲起来确认?
方敏周觉得这很可笑,不禁想万一他是突然看到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沉默略久,贺温纶奇怪地看了旁边的王衎一眼,替他回答:“可以,他没忌口的。”
“好的。”方敏周只需要一个答案。
金黄色的蛋花汤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地冒泡。
“你咋了,不舒服?”贺温纶问王衎。
“没事。”王衎低声。
贺温纶心里纳闷,直觉今晚不宜再和王衎说话,起身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方敏周说放着就行,他说没事,拧开水龙头把盘筷洗了。
王衎看着眼前的这两人,一人煮面一人洗碗,画面好不和谐。
擦干手,贺温纶倚在一边看方敏周忙碌。她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短短的一簇,穿的短袖休闲裤,比他印象里那位都市白领多了一点随性。
重逢本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像这样偶然意外的再遇,如果换个对象,贺温纶一定会有许多暧昧心思,但方敏周是杯淡蜂蜜水,加上他很清楚自己和她无法再进一步,即使尝试,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所以一些旖旎的念头百转千回,最终绕为单纯的好奇。
“你什么时候辞职的?”
“去年十月份左右。”
“为什么?”
“我妈妈生病了,然后我也想要休息一段时间。”
方敏周还是很直率,贺温纶喜欢和她聊天:“然后就一直休息到现在?”
方敏周一笑:“是啊。”
“阿姨身体还好吗?”
“嗯,已经没事了。”
面好了,贺温纶帮忙端到王衎桌前,示意他快吃,然后继续同方敏周说话,得知她还会在双溪镇住一段时间,“那到时候我们在村子里搞活动,你感兴趣的话也可以来玩。”
“好啊。”方敏周说,实际她不感兴趣。
“民宿是Joyce订的,真没想到这么巧。”
贺温纶说到这,方敏周想起来了一件事,“哦对了,Joyce他们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说是因为朋友的生日。”
贺温纶一愣,开玩笑道:“那完了,在车上的时候我说漏嘴了,我说我们是朋友介绍,不过也差不多?当时也就是交个朋友嘛。”
说完,看了眼王衎,发现他靠着椅背,似乎筷子都没动一下,贺温纶诧异:“你怎么还没吃?面都要坨了。”
王衎一副好整以暇看戏的模样,那神情在方敏周看来,似乎是把她和贺温纶当作台上的演员,“你们聊完了没,我想安静点吃饭。”
贺温纶目瞪口呆,他先看了眼方敏周,见她似乎也只是意外,没有被冒犯的生气,才松了口气,随即佯怒:“王衎,你今天晚上怎么了,谁招你惹你了?”
王衎嘴角微动,拿起了筷子。
他倒是想问问,谁能心平气和地听前女友和其他男人一唱一和。
从在车上听见方敏周的声音起,他就觉得有蚂蚁从耳道钻进了他的身体里,一小口一小口地撕咬着他滞堵的血管。
王衎开始吃面了,贺温纶向方敏周道歉解释:“上车的时候就觉得他不对劲了,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平时不这样,你别介意。”
他说的小声,但第三人不可能听不见。
方敏周很体谅地说没关系。
贺温纶不可能真听王衎的话闭嘴,故意又和方敏周聊了一会,带过他们那一次见面后他的经历,包括和王衎的合作,问及方敏周的近况,得知她现在是自己在接项目,便说如果以后有机会帮她介绍客户。
方敏周当贺温纶是说真的了,她觉得自己也的确像是在演戏。
贺温纶挑衅王衎挑衅够了,问方敏周明天有没有空带他们在村子里逛逛。
方敏周应尽地主之谊,“可以的。”
“那我先上楼了。”贺温纶又点王衎,“今天晚上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没事。”
临走前,贺温纶意味深长地按了下王衎的肩膀,意思是让他有点礼貌风度。
餐厅里只剩下方敏周和王衎,这对方敏周来说,又是一个可以被形容为“终于”的时刻,但终于并非终点,结局之后还有续集。
在刚才微妙的对峙间,方敏周没有躲闪地接收到了王衎的恶意。他的矛既然刺过来了,她就得立起盾。
她本来想和他好好聊一下的,因为事已至此,接下来他们之间还有必不可免的正面交集,时过境迁,不可能还要吵吵闹闹。
她想,她有这么稳定的心态得归功于这几年工作的锻炼:遇到任何棘手特殊的事件,首先不能慌张,其次就要抓住重点、直面问题,但另一方面,方敏周现在有点疲惫,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便先整理起厨房。
这一沉默,一切气氛包括她自己,都如同一颗无止境坠落的铅球,反水不收。
方敏周承认,内心深处更真实的自己在抗拒同王衎说话。
也正常不是吗?
要是王衎态度良好,她估计也能比较淡定,但他冷言冷语的,他的矛刺过来,她其实只想把刀举起来砍回去。
方敏周不知道其他情侣久别重逢是否也是这样,尴尬被难堪裹挟,想要怨恨又感到生疏,种种情绪混在一起,像一杯呕吐物。
他们当初分手分得的确不太好看,回首往事,方敏周记得自己曾经天真地认为,就算哪天她和王衎分手,他们也能继续做朋友。
那也许是一种爱的迷信。
她收拾好了厨房,只差王衎的碗,但久久等不到他吃完。
她有理由怀疑他是在有意刁难,方敏周想,大不了明天再洗好了,让王衎吃完记得把灯关了就行,这时候,王衎踩在她的耐心临界点站起来了。
他自己洗碗,她自然也不会去抢,结果又见他洗得磨磨蹭蹭。
水声不停,听得人心烦躁,方敏周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好不容易再等到王衎把碗洗好,方敏周嘴张了张,觉得此时此刻说什么都白搭了,“碗放进消毒柜就可以,没事了的话,我就准备关灯了。”
“你又不用问我意见了?”
“……什么?”
“你不是当我是客人吗?这个时候不应该问问我,觉得面条味道怎么样吗,合不合口味?”
王衎毫不掩盖他的讽刺,方敏周沉下脸,她看着他,更想问,他不这么说话是会死吗?
方敏周没想到王衎对她有这么强烈的不满,时隔多年,还能一点体面都不顾地发难。
当初明明是他提的分手,她都努力释怀了。
“怎么?”王衎冷笑,“你又要说我幼稚?”
“面条味道怎么样,合不合口味?”方敏周一字未改地问道。
王衎的笑像一个顿号一样在脸上卡了一下,“和之前比没什么进步。”
“这是认真的反馈吗?”方敏周回问,又说,“那下次你自己做吧,我们的厨房是开放的,客人也可以用。”
王衎被气笑了,逼近方敏周一步,“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了?”
“你怎么没和我学长继续发展下去?”
“你又凭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王衎耸耸肩膀,“凭我是我学长的合伙人,我关心。”
“那如果我和你学长在一起了,你现在是不是得喊我一声嫂子?”
“方敏周,你……”王衎咬牙。
方敏周微抬着下巴,毫不畏惧,忍着才没有把抹布扔到王衎脸上,“我什么?灯你来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