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傍晚的天际往往都是绚烂的火烧云, 停滞不前的车龙被静静得染上色彩。
“放暑假了嘛,又搞活动,最近人比较多。”司机说。
王衎附和了句。
今天他原计划上午来当天走的, 白天临时有事耽搁了, 本应该改天, 但还是来了, 没有开车, 乘成动车,顺便打电话给民宿,问还有没有房间, 赵阿公接的,爽快地说有, 没问题。
聊完事情再到民宿时,天空只余地平线一缕魂魄似得的鸽血红, 正好遇见从地里回来的张阿婆, 手里提了好几袋东西, 王衎上前帮忙接过。
“哎呀老赵和我说了, 但说你要很晚才会来啊, ”张阿婆见到他很高兴, “饭吃了没?”
“还没。”
“早点打个电话过来,我还能给你留饭。没什么菜了,吃不吃面条?”
“吃的, 随便弄点就可以。”
“好的好的,我给你煮, 有点心,你现在自己垫一垫,别饿着, 正好今天晚上河那边放烟花,等会吃完,你要想去可以去看看,让敏周带你们过去。”
“……好。”
双溪镇被山野环绕,比城市里凉快许多,但毕竟入了夏,晚风带着炙热的余温,蝉鸣一阵接着一阵地鼓噪,在他们进门那一刻停了停,屋内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
前厅里,方敏周蹲在地上,给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孩手腕上戴上一串花朵编织的手串。
一旁的桌子上有一个装满了茉莉花手串的竹篮,另外还有些用剩的材料,方敏周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毫不在意地触地,地上散落着一些小小的花瓣。
小女孩好奇地扯了扯手腕上的手链,然后咧开嘴嘻嘻地笑起来,女孩的妈妈教她说谢谢,方敏周笑盈盈的,就是她在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像掉了一帧,但立刻就衔接上了。
这有点像他们高中刚认识那会,他总是在方敏周面前显眼,她不高兴,他就高兴——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她不高兴,他也难受,转而想着办法逗她开心。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小王要不要来一个?”张阿婆说,“很香的,男生也可以戴,没关系,我们今天早上刚摘的花,做成花环啊,等会拿到村子里给大家。”
王衎顺其自然地朝方敏周伸出左手。
方敏周似乎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默然从篮子里拿出一串手链递给他,他没接,她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又看了看他,像马戏团里驯兽师举着套圈,避开肢体碰触,把他的手腕套住。
王衎收回手后,又说了声谢谢,方敏周回了句不客气,收拾起桌面。
小女孩兴致勃勃地要帮忙,但在张阿婆进厨房给王衎煮面后,又好奇地跟过去,女孩的妈妈致歉,方敏周忙说没关系。
前厅只剩下她和王衎。
王衎蹲下一起捡起地上的花瓣。
肉眼可见的都捡完了,方敏周听见王衎对她说:“你裙子上还有。”
方敏周莫名感到一股羞恼,低头扯裙子找,一小片花瓣不知从哪处轻飘飘落下,被王衎先她一步屈膝捡起来。
重新站直后,两个人离得有点近了,王衎闻到了更浓的花香。
“扔哪?”他捧着一手心的花瓣问。
方敏周指向角落里的垃圾桶。
王衎走过去扔掉后,顺道拐进了餐厅。
吃完饭,张阿婆带他去房间,还是他之前住过的那间单人房,“下次你要来早点说,我们留间大点的房间给你。”
“没事,这间就挺好的。”王衎说。
他把包放下,把行李随便理了理,走出房间时,对面的门也正好被由内打开。
对视一秒,方敏周先走过下楼,王衎慢一拍跟上。
张阿婆赵阿公在院子里纳凉,张阿婆向他招手:“是不是要出去?阳阳带其他人先过去了,敏周你带小王逛逛,他在这儿不熟。”
方敏周像是应了声,又像是什么都没说,要拿竹篮,王衎说:“我拿吧。”
她又把手收回去了。
王衎又问阿公阿婆不去吗,他们两人笑起来,挥着手里的蒲扇,“哎哟,你们去吧,我们还是在自己家里待着舒服。”
方敏周:“走了。”
张阿婆赵阿公对孙女说:“走吧走吧,小心啊。”
看着方敏周径直走在前面,相比她之前的铁面无私,她今天似乎有些私人情绪,看起来是不太想见到他。
王衎很犯贱地心想这才对,怎么可能有人能和前任毫无芥蒂地相处。
她的老毛病没变,依旧会奉行一些违背人性的说法,以始终站在道德高地。
从坡道往下走再往前,有那么一段路都安安静静的,两边住屋院子里的花朵在昏黄的路灯下簇拥,只有虫鸣啁啾,直到快要走到桥边,皮肤发汗,人声才渐渐传来。
沿河的两边都摆满了摊子,有卖吃的也有卖玩的,还有些村子的特产,不比大城市步行街的繁华热闹,相对的也没有那么拥挤,边走边逛,比较闲适。
方敏周自顾自地走在前头,王衎偶尔驻足某个摊位看一看,再去找方敏周时,就看她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面无表情实则压着火瞪他,因为篮子在他手上。
等他重新跟上后,她又掉头拉出一段距离。
最后王衎跟着方敏周走到一棵大榕树下,是临时的志愿服务处,两条长桌子后面坐了三个阿姨,王衎把竹篮放在桌上,其中一个阿姨认出方敏周,同她拉起家常,方敏周变得很有礼貌地回应。
王衎无所事事,看到旁边有卖吃的,去排队端了两杯刨冰回来时,看到方敏周左看右看,像是在找他的样子。
这让他想起某年某月某日,他们在某个夜市,一人排一个队,人太多,东西买好了却找不到对方,后来才发现,人其实就在对面,那时候他找到她的时候,她也是和现在一样,原地打转像一只小象。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但他还记得彼时他说,她小时候一定被爸妈教育过一句话,“如果走丢了就站在原地等我回来找你”,然后被方敏周踩了一脚。那时她怒里带笑,这会儿在见到他后,却又像收起抽屉一样,敛起表情。
他走过去,把其中一杯刨冰递给方敏周,“买一送一。”
方敏周心下有点烦躁,但还是做表面功夫地收下了。
“走吧,带我逛逛。”
“你刚没逛吗?”
“刚才就随便看了下。”这么说着,王衎又在一个有着蓬松白胡子和白头发的大爷摊位前停下。
说是摊位,其实只有一块尼龙布铺在地上,布上摆满了各种编织物。大爷坐在小竹椅上,正龙飞凤舞地给一个小孩编玩具,随口招呼其他客人随便看随便选。
王衎看中了竹编的蟋蟀,问方敏周要不要来一只,方敏周说她不要。
王衎买了两只,另一只并没有给方敏周,提在手里。
山脊融入深蓝色的天空,汩汩的水声和嗡嗡的人声相应,王衎走在方敏周右边,落后半个身位。
这算不上之前遗留下来的习惯,只是这个距离最方便,尽管她并未侧头向他说话,依然一个劲儿地沿着河走,不知道要领他到哪里去。
从河面掠过的夜风湿润清凉,或许她是觉得,就这样把他带到河溪的尽头,再回来,便算是完成了她外公外婆交代的任务?
“你带我逛都不介绍下的吗?“王衎问。
方敏周回:“没什么好介绍的。”
“还是你不想和我说介绍?”
方敏周停步,王衎差点撞到她身上。方敏周转头看他,眼神中带有微妙的打量,王衎举起右手,连带着手里的刨冰和蟋蟀一同抬起,作投降状:“我事先说明,我说这话不是在阴阳怪气,你听得出来。”
“乡下不都这样,我也没有在阴阳怪气。”方敏周淡淡地说完,又转过身继续往前。
她大概在心里骂他,王衎猜到了。
“关阳呢?不用去找他?”
方敏周第二次回头看他,王衎满不在乎。
那晚她说完那些话,就留他一个人在房间,说她去找关阳。王衎不记得后来他在她房间待了多久,直到冰袋化了,彻底溽湿了毛巾,就像现在的刨冰一样湿了他的手心,他下楼开车离开。
这会儿不过好心提前提醒一下罢了。
方敏周默了默,王衎说他没有在阴阳怪气,但他显然是哪壶不开故意提哪壶,她尽量平心静气,“我和关阳聊过了……”
王衎抢白:“他敢和你说实话?”
方敏周深呼吸了一口气,竟然挤出微笑:“是没说,但这和敢不敢没关系,他觉得尴尬很正常,也就算了,我说了你说你自己没事,关阳说他会和你道歉的。”
王衎笑了声,“你那时候说我们认识,现在他知道我们有多认识了吗?“
“我说了,你是我前男友。”
王衎怀疑方敏周是故意挑的字眼,他再问:”你这不就是作证我说的话了?他能听懂你这是拒绝他的意思吗?”
“我只是把事情和他说清楚,就像现在把事情和你说清楚一样。”方敏周说,“不管怎么样,他打人是不对的,但他和你道歉之后,我希望你不要再说什么故意激怒人的话了。”
“比如?”
“比如你现在的‘比如’。”
王衎不说话了,吞了口甜腻的冰沙。
沉默地继续在夜里走着,两边摊贩渐少,最后只剩下树影幢幢。
走到没有护栏的桥头,桥下是一片绵延开阔的鹅卵石浅滩,水流相比后段急了一些,但不是汛期,不靠近没有危险。
方敏周终于停步,“在这看吧,人比较少。”
王衎没有吭声。
静待烟花的时候,突然,他们被一道扎眼的亮光闪了下。
“对不起对不起!”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一对看起来还是大学生的年轻情侣,拍照开了闪光灯,不小心闪到了他们。
“没事。”方敏周说,往旁边走了几米,王衎也走过去。
风停时,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靛蓝的夜空绽放,地上,河水昼夜不分地流淌着。
王衎抬着头,眼睛从灿烂的天空移到方敏周的侧脸上,光影落在她脸上,她静静的眼睛里藏着另一片小小的天空。
和方敏周待在一起,总会让他想起很多忘记的事情。
他们约定过一起去日本看烟火大会,没有确定时间,只是一个存在于未来的规划,最后未能成行。后来他自己去过日本,但没有看过烟火,他不知道方敏周是否还记得,又是否已经看过。
方敏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水声、风声、惊呼声、烟花炸裂的声音,在夏天湿热的空气中交织,他们在漫天的绚烂下望了对方一眼,又同时重新仰头去看花火。
小镇的烟火秀不盛大,很快结束,变回安静的夜晚多了一丝热闹后的寂寥,大家开始往回走。王衎跟着方敏周,照旧是一前一后。
“那个……”有人喊住他们。
之前那对情侣跑过来,女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手机给他们看,“我们刚才拍照的时候拍到了你们……我觉得还挺好看的,你们要的话,我发给你们?”
黑夜里幽亮的手机屏幕,live图,是刚才他们对视的那几秒。
被误会成是情侣了。
方敏周下意识地要解释,而王衎没说话,看方敏周尴尬,反而心情愉快了点,但下一秒听她从容地回道:“好啊,谢谢。”
照片被隔空投送到他们两个人的手机上,方敏周没有细看就收起了手机。王衎不用再刺她也知道,她只是懒得做过多解释。
清者自清那一套,被用到了他身上。
回民宿的途中,王衎把已经彻底化了的刨冰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茉莉花环还在他手上,蟋蟀随着脚步一跳一跳。
前半程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后半程有一搭没一搭的,是王衎又挑起了话题,唇枪舌战后的中场休息一般,两个人忽然就像许久不见的朋友一样,聊了聊近况,方敏周也接住了。
等走上了家门口的坡道,身后王衎喊她的名字。
方敏周停下来看他,王衎站在几步外,面容一如年少时模糊,“如果我不想和你只是当朋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