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周不喜欢她和王衎之间的暧昧——特别是当她发现自己仍然会为此心旌摇荡时, 她不得不警告自己,她是被分手的那一个,不要再有太多浪漫幻想。
她不明白王衎这么问目的, 准确地说, 她不明白王衎从头到尾所有的试探, 是余怒未消还是余情未了。
他要是还在生她的气, 她已经道歉过了, 她也不欠他什么,而要是他说他还喜欢她……她不怀疑,只是这喜欢中有多少不甘的成分?又或者是偶然的重逢, 让他突然很怀念年少的时光。
难以分辨,好比一道加了香菜和葱的菜, 再把这些香料挑出来,敏感的人还是能闻出气味。
她也一样。
她时不时会通过现在的王衎追忆十年前的王衎, 那个头发竖着、眼睛明亮、有各种各样表情的男孩子, 有一张青春稚气的脸, 整个人像面迎风鼓起的崭新的船帆。方敏周怀疑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可更多的时候, 他成熟的白衬衫和宽松的白色校服重叠, 她同样会看见过去的自己。
回忆被盘磨得锃亮,却也失去了真实的痕迹。
她在他眼里也不可能没有变化,想到这里, 方敏周觉得夜有点深了,烟花落幕的寂寞在心里积蓄, 叶尖的露水般坠落。
“你是想和我复合的意思吗?还是我误会了?”她直接问他。
王衎像是被她惊讶到了或是怎么,没了话。
方敏倒也不意外,心里笑了笑, 刚才那句话,换做以前的他讲,不会那么迂回。
“我觉得我们还是当朋友比较好。”
坡道两侧的路灯安静地遥遥相望着,天边一轮满月。王衎望着方敏周,观察、学习、应用她的冷静,“你的朋友分等级吗,我属于哪种朋友?”
方敏周觉得王衎的追问很没必要,她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也许曾经关系很好但后来就少了联系的高中同学吧,我想我们之后应该也很少有机会碰面了。”
“是很少有机会,还是你根本不想看见我?”
方敏周默然。
“那这还算朋友吗?”
方敏周深呼吸,“我和很多同学毕业后就没怎么见过面,但也还是朋友。”
王衎笑着点了点头,提起另一件事:”我前天回樟城,碰到了孙彤。”
方敏周一愣,王衎又说:“看来她和你也是很久不见的高中同学。”
方敏周无视他言语里的讥诮。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和孙彤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在北城的时候,孙彤来出差,她们约了顿饭,再上一次见面,就要追溯到大三的暑假,她去港城比赛,但那次是未曾想过的巧合。
“多久没见了?”
“两年吧。”
“还好,没我们之前久。”
方敏周抿抿嘴,也笑。
“你刚才说那么多,但你其实大三的时候就想和我分手了是吗?”
这个问题,出乎方敏周意料。她有一瞬间的失重,像被回忆提了提,纷纷落落掉了一地碎片。
方敏周不知道王衎和孙彤聊了什么,应该只是寒暄,孙彤更不可能在王衎面前说太多,方敏周只能猜王衎这么问,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倒推出的结论。
“不算……”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不算是什么意思?”王衎很平静,但方敏周还是听出了他的隐忍的怒气。
那么,可能更多的还是余怒未消吧。
“我那时候只是觉得,你和我都很忙,所以我想过,是不是暂时……分开一阵子比较好,先专注各自手头上的事情,但不是真的要分手的意思。”
“所以后来我再一提,你就同意了。”他换了陈述句。
“是啊,不然呢?”
她突然久违地又感到对王衎的恨意,但那恨转瞬即过,因为不知道恨谁,那时的王衎还是现在的王衎,不知道心疼谁,那时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
夏日夜晚的路灯昏黄暗淡,那个江城的午后春光烂漫,她始终记得彼时的震惊和无措,之后的时间歪歪扭扭,留下一条漫长的自我疗愈的疤痕。
心口穿针般的疼,丝线在手中拉长,等待下一针落点。
王衎望着方敏周,她的眉眼一如那天的不为所动。
就像她说的,后来他们都变得很忙。
大二的暑假他去外地写生,大三的暑假方敏周去外地比赛,她的大学四年,他们明明很珍惜每一次的见面,但争执分歧却在不经意间愈演愈烈。
她不喜欢她的专业,但不常和他抱怨,相反,还一直保持不错的绩点并时常敦促他。
王衎那时候猜她是不想加重太多后悔情绪,因为他们曾经为志愿的事吵过架,她可能觉得她要是后悔,就显得当初她的决定也没有多么正确,她很在乎输赢。
而他在她面前也是报喜不报忧,不过当大学过半,身边同学越常痛骂专业时,他确实还是少数几个乐呵的,是大家眼里的头铁分子。
方敏周决定转码,他说不上太意外,就是帮不上忙只有口头支持,但口头支持也没必要,反而很打扰,因为那时候方敏周太忙了。
她和他坦白地聊过,语带歉意,又安慰他,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王衎都不知道和他谈恋爱原来是这么耗费心力的事情,见不了面,但日常的电话和消息都不能保证,但他也理解,开玩笑说他其实也很忙的,天天通宵画图,“我是像挤海绵一样挤时间地来找你的好不好,你不要觉得我很闲。”
“好啦好啦,知道你是大忙人。”她顺着他的话。
他真的理解。
大三那年暑假,她比完赛,他带她在南城玩。炎炎酷暑,在茶餐厅喝冷饮的某天,她问他毕业后有什么计划,说自己有点想出国。
她是以商量的语气,问的也挺小心的,但王衎知道这是通知,因为即使他不愿意,她也不会改变想法。
他虽然有时候会在方敏周面前吹牛,说自己要成为多么多么厉害的建筑师,但其实也没多大的野心。
建筑要蓝图,生活也要蓝图,他未来的蓝图,就是大学毕业后,他和方敏周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哪儿都行,至少,不像北城和江城一样隔得这么远。
飞来横祸似得,眼看着要熬到头的异地恋要变成更可怕的异国恋,还是在一个本来大家都在考虑前途的节骨眼,他的心情像一杯打翻了的饮料。
方敏周明年就毕业了,但他还有一年,即使之后他们又都毕业了,到时候方敏周又是什么打算呢?要不他还是看看学校大五的时候还有没有交换项目?
他说可以啊,如果你要去的话,他也可以去查查资料。
后来就是方敏周拿到了留学offer,她终于能够喘一口气了,他们太久没见面了,那小半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他为数不多能说的喜事,是一个比赛拿了奖,方敏周很替他高兴,说要来江城找他,大家一起庆祝一下,但那天,她迟迟没有出现,电话也没人接,好不容易打通,是她学长的声音,说她有事,迟点再联系他可以吗?
事不过三,这是卓睿第二次代方敏周接通电话,上一次是他们去港城比赛的时候,他说他们在聚餐,方敏周去了卫生间。
那次方敏周很快回拨了电话给他,听起来的确是刚从卫生间回来,这次她也很快改了第二天的航班,但几句话后,他们就分手了。
时过境迁,回想起来已经很恍惚,失望过也愤怒过,痛苦过也委屈过,但王衎现在才想明白,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说分手,比起任性的试探和自以为是地替她着想,更是他出于自卫地先捅了方敏周一把刀子。
到头来,最最快乐的是十九岁的夏天。
王衎忽然的沉默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变得奇怪,重逢后的王衎变得像一个兵器架,他一靠近,方敏周不自觉就会有防御心理。她有些尴尬,迟疑是不是她话说太重,可又怕王衎酝酿出更难听的话。
良久,她听见王衎低声问她:“如果我一直不说分手呢?”
爱啊恨啊怨啊念啊,变成一串风铃,在时间的长河里叮铃作响。
方敏周不由自主地避开了王衎的眼睛,她听见自己心里的一声轻叹,她想,原来王衎也想过这个问题啊。
她咽了口唾沫,目光从鞋子重新放到王衎身上。
“我之前和你说过,分手之后我有反省过我自己,我那时候……比较想当然,觉得只要两个人互相喜欢,什么都不是问题,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但其实后来那段时间,我们和分手也没什么区别了。”方敏周顿了顿,她不是小孩子了,良药苦口,她不能还耍赖不喝,“所以,我后来想,你那个时候提分手是对的。”
王衎的心抽痛得厉害。
“这件事情上,你是对的,你比我果断,早点分,还能多保留一点美好的回忆,不然再耗下去,反而可能会变得很难看,这点来说,我应该认真地和你说声谢谢,我们……也还是当朋友比较好。”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方敏周在心里补充。
虽然她深深地怪过他。
这些话,她说给王衎,也说给自己。
呼吸都让胸口发疼,王衎望着方敏周,想问她,她说这些话会不会太狠心了一点,狠心到他有点不愿意相信她毫无怨言,但这话说出来,显得他多么自作多情。
暗暗的树影被晚风吹拂,王衎眸光闪动,方敏周以为他有话要说,但他迟迟不开口。
她忽然又猜想,或许他并没有那么生她的气。
“孙彤最近怎么样?”她换了话题。
又是等了一会,才等到王衎开口,“挺好的,她来一医交流。”
方敏周犹豫了下,还是问了,“……你去医院了?”
王衎动了动嘴角,“……陪我爸体检。”
“……叔叔身体还好吗?”
“还好。”按方敏周的意思,问候长辈身体都是客套话范围,王衎无法讽刺这个问题是否逾界,“……你爸妈呢?你之前说,你妈生病了。”
“去年的事了,现在都挺好的。”方敏周说。
站着聊太久,小腿都有些僵直了,不见王衎还要说什么,方敏周转过身继续往家走去。
王衎想再说些话,他应该再说些什么,但头脑空白,喉咙干涩。多奇怪,他无法左右自己的身体,灵魂出窍般地看着方敏周走远,一如从前。
要十七岁的时候,可以厚着脸皮叫住方敏周,问她有没有听懂他唱的歌,快二十七岁了,稍一碰壁却只敢懦弱地站在原地。
走到院门前,方敏周才发现王衎没有跟上来,他的轮廓被黑夜模糊,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点不忍心看。这拉开的距离,好像他们错过的这几年。
但其实也不是错过,只是他们走向不同的路罢了。
事情的发展脱轨,像一个踉跄而从手中飞出的盘子,带起无法补救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遥遥对望,他向她走去。
七月的天太闷热,渴盼着有一场雨,可以代替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