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的红色隶体大字在黑夜中矗立发光。
方敏周不合时宜地想王衎得去检票了, 另一方面,她被王衎的威胁搞得大为光火,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件商品, 招摇着喊着“最后一件”, 以激发人对稀缺资源的本能渴求。
方敏周望着引擎盖上落下的树影, “我拒绝。”
这三个字吐出口, 她感觉自己心都在颤抖。言不由衷的时候, 心就像是在走刀尖,但她必须要说,计较也罢报复也罢, 而在王衎冷笑着问她“这个时候还说气话有意思吗”后,方敏周或许应该羞惭, 但她确实感到了一丝放松——既然王衎也说到没做到,他说的又有几句真话。
“你真搞笑。”方敏周说, “我拒绝, 你说我说气话, 那你的意思是, 我就只有答应的份?”
“我忘了, 你不吃激将法这一套, 我应该说,如果你还有一点喜欢我的话,给个机会, 我们再试试——行,现在你又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方敏周,承认你对我还有感觉很丢脸吗?”
良久,方敏周回:“你醉了。”
尽管他身上几乎已经闻不出酒味。
王衎不反驳:“嗯。”
方敏周忽然笑了笑, “听说真的醉了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
“你听谁说的?”
“我见过喝醉的人不是你这样。”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喝醉,我醉了就这样。”
“哦。”方敏周应了声,“我确实没见过,你什么时候还经常喝醉了?”
“烂醉好几年。”
他又胡说八道起来,方敏周掰扯不下去了,“分都分了......"
王衎不屑地轻笑,“你以前刨根问底的精神呢?反正都还单身,虽然我也不敢说我现在能做到多好,但总比其他不认识的人了解你,以前做错的地方正好重新改过。”
说得轻巧。
说得深情。
“你在怕什么?”
王衎的追问让方敏周有些喘不上气,好像全身皮肤都被透明胶带捆住了一般,情绪变成一锅无法沸腾的水。
王衎等了又等,等到后来,好像闭着眼睛在走路一样,即使知道没有危险,却也怕起来。
他打开车门,“你考虑下吧,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我。”
他落荒而逃。
一些事,事赶事,一些话,话赶着话。
明明这趟来之前就抱着求和的想法,却总是说着说着,变成了违心的话。
听见方敏周同关阳说不会再和他在一起时,他真的伤了心,毕竟这总不会还是假话,但车上颠簸的一个梦,还是让他断不了念想。
他憋了口气潜入深海试图与方敏周较量,她是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鱼,绕着他、绕过他。他认输了,所以也无所谓了。干脆吐出所有氧气沉入海底,落得一身轻松。
但接下来几天没有哪天睡得安稳,甚至不比在方敏周车上那半个小时。睡不着的时候就工作,就像他们刚分手那一两年一样。
周五下午彻底无事可做,从高速运转的状态停下来,王衎脑海里反而只剩下一件事:整整一周,方敏周一点消息都没有——不止这一周,她一直不曾主动联系过他。
落地窗外的阳光愈灿烂,王衎内心不好的预感愈强,仿若有一只乌鸦在他头顶盘桓啼叫,
妈妈打来电话,问他生日要怎么过,在江城还是回樟城,他说还不知道,到时候再看,妈妈含糊着,才提到方敏周。
这几年,他长大了,接管了家里的生意,爸妈变老了,又经历过生死的关卡,各人的性格想法以及家里的权势气氛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他明确地和爸妈表示过他不会管家里的事,他对做生意没兴趣,在方敏周面前说着大不了啃老,一是玩笑,二是不想让她担心他们的未来。
现在想来也是好笑,觉得家里的钱就是他的底气,却一味地索取而不愿意承担责任。
他爸好像也这么骂过他,扬言一分钱都不给他看他怎么办,他总是拿这套说辞恐吓他。那时候他们特别是他爸,指望着他毕业后就回家,但在他真的回家后,却觉得“拖累”了他。
和方敏周分手的原因,他和爸妈说是因为感情淡了,加上两个人规划不同,他们半信半疑,但他没办法装得更像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只是特别强调过,方敏周不知道家里的事。
她知道的话,只要他不提分手,大概率就是这么异国下去,但何去何从,那个时候的他,真的没了信心和勇气。
短暂地重拾过一次,在方敏周出国后的一天,他看到国外的新闻,忽然深刻地意识到,彼时的方敏周已经到了另一个国度,要乘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远超于北城和江城的距离。
只有她一个人。
异国他乡,很快又是她的生日。
他买了机票,把工作和应酬都挤在一起,终于在最忙的十二月空出来几天时间。深夜的飞机,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就在脚边,却在沙发上干坐到夜幕降临,再是黎明。
他问方敏周害怕什么,但其实,他知道也经历过,他明白她所有的犹豫。
王衎拿了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迎面遇到端着咖啡的贺温纶,“去哪?”
“双溪。”
“又去?”贺温纶惊讶,“你这跑得也太勤了吧?”
“还好。”
贺温纶刚要张口,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多看了他两眼,王衎任他打量。
“你这小心疲劳驾驶啊……”
王衎扯嘴角一笑,语气不咸不淡:“你咒我呢?”
“哪能啊?你想什么呢?”贺温纶说完,再一次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王衎的肩膀。
回到自己的桌前,转了一圈椅子,贺温纶死活想不起来方敏周是哪里人。印象里是樟城的,她外公外婆又在双溪,但无法断定,朋友圈也看不出踪迹,最新一条是招实习生,也不知道招到没有。
王衎和方敏周……贺温纶被自己的猜测刺激得心痒难耐,最次也得是郎有情而妾无意,不然王衎这一趟趟跑得是看望老人吗?不过真没想到,王衎年纪也不小了,追起人来还这么黏糊,比他真诚多了——怪不得最近对他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但这也不是他的错嘛,还好没有发生什么。
无处求证,贺温纶心血来潮打开网页搜索方敏周的名字,真让他搜到她在大学的一些记录。灵光一闪,贺温纶又在“方敏周”之后加了个“樟城”,搜索结果第一页有一条来自樟城一中的校园新闻。
某届艺术节表彰名单中——硬笔书法优秀奖:高一八班方敏周。
贺温纶骂了句粗口。
手下飞速滑动页面,几眼扫过,抓住了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十佳歌手之一:高一九班王衎。
贺温纶手肘撑桌,一把薅住自己的头发,即使真的被他猜中了,此刻竟然是惊大过喜。
不对不对,他反应过来,这不能说明什么。
校园历史新闻太多,翻了几条毫无收获后,贺温纶找去了樟城一中的贴吧。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班级合唱比赛合照,贺温纶目瞪口呆,万千感慨堵在喉咙。
惊也没有了,他觉得自己蠢毙了。
想到自己还说要帮王衎介绍,贺温纶有点想打开窗户跳了——可转念一想,王衎怎么回事?是故意看他笑话,还是气他气到不行了?好歹也是朋友,总不至于要杀他。
所以,接下来他应该装作知道还是不知道?
但消化过后,此时此刻,贺温纶最想要赶去双溪镇看热闹。
看看时间,王衎应该还在路上。不管他和方敏周之间到底有何渊源,看王衎如此“三顾茅庐”,贺温纶幸灾乐祸地认定事情进展一定很不顺畅。
的确很不顺畅,王衎扑了个空。
张阿婆讶异他的到来,匆匆招待,以为他又是来帮忙的,自然没有主动提起方敏周,而当王衎坐下吃饭顺便想找个话题问起时,张外婆被被其他客人叫了过去,最后,关阳把面碗在他桌上重重一放,“我姐不在。”
王衎不作声,抽出筷子。
“她这周都不在。”关阳阴阳怪气地补充,大有让他赶快滚蛋的意思。
王衎心情不佳,更受够了被一个小男生接二连三地挑衅,最可悲的是他还真的为此产生了危机感——他平静冷淡地回:“我知道。”
关阳显然不信,“你知道?那你还……”
“我是来工作的,倒是你,”王衎说,“该收拾收拾准备考试了吧?“
关阳脸上青红交加,看起来恨不得吐一口口水到他的面里。王衎视若无睹地夹起面条,待关阳恨恨离开后,才搁下筷子。
没什么胃口。
过了会,王衎重新拿起了筷子,很快把面吃完,再自己把面碗洗了。
张阿婆刚好回到厨房,“哎哟,碗放那里就行。”
“没事。”
“那不行,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味道还可以吗?”
“很好吃。”
“好吃就好吃,下次碗放着我们来洗就好了,那要不要来点西瓜?”
“不用了阿婆,我出去打个电话。”
“好好。”
王衎走到后院,拨通了方敏周的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欧阳茜见方敏周的手机第二次亮起,“骚扰电话?”
是也不是,方敏周说:“王衎的。”
欧阳茜舀羹汤的动作微微一顿,但还是流畅地给彼此都盛好汤,面色比刚才舀过的汤面还平静:“我现在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惊讶的,还是愤怒的?”
方敏周被逗笑,与此同时屏幕熄灭,她的笑又淡淡收起来。
下一秒,王衎再一次打来电话。这一次,方敏周接通了。
既已挑明,方敏周也不想躲着欧阳茜,显得他们真有什么事情一样,“……喂。”
电话那头王衎顿了顿,“你没事吧?”
方敏周一愣,她能有什么事?“没事。”
倒是他,连环call……她隐约猜到了原因,但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
可他也没说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头王衎没了话。
沉默间,方敏周突然想起来,大学的时候有一回她因为开会没接到王衎的电话,他很是生气过,两个人因此又吵了架。
王衎停顿的时间太久,久到欧阳茜都看了过来,方敏周等待着,等来他一句不冷不淡的质问:“所以你是故意不接我电话?”
方敏周面对王衎的心情就像玩积木游戏,抽出一块愧疚、叠加一块愤怒,摇摇欲坠,却又成份复杂,“我在吃饭。”
“在哪?”
“江城。”
王衎被气笑了。
江城?
他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跑来双溪找她,她去江城却都不和他说一声?
“方敏周……”他喊她名字,但抱怨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资格,王衎放松咬紧的牙关,低了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敏周还没回答,他换了个问法:“你要在江城待多久?”
“还不知道,我有事。“
夜风溽热,王衎无声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不想追究方敏周是否说谎,扯了扯嘴角,“你这么不想见我,我可以理解为是拒绝的意思吗?”
半晌,方敏周说:“我还没想好。“
他还能说什么?
“好,你慢慢想。”
方敏周把手机收进了包里。
欧阳茜眨眨眼睛:“现在我是真的好奇了,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方敏周吃了块水晶糕,用甜的食物把心口的难受压下去,很想简单地把事情概过,却不知不觉间越说越长。
这周她来江城和金莹参观江城的创业中心,报了名,下周四评审路演,中间她确实有时间回双溪一趟,但今天约了欧阳茜吃饭,金莹又约了客户下周见面,周三晚上还有个创业沙龙,方敏周自然而然地在江城滞留了。
也许这是一种逃跑,因为她真的还没有想清楚。
她还是方敏周,他还是王衎,欧阳茜也还是欧阳茜。诚然,他们经历了更多事、认识了更多人,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一些东西——一切,可以称之为成长,可是春去秋来,年轮再增长,还是同一棵树。
撕开久别重逢的保护膜后,他们还是原来的自己。
方敏周害怕重蹈覆辙。
因为她始终记得分手当晚在烤肉店边吃边哭的自己,她很心疼二十二岁的方敏周,她不想再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