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阳来接人, 除了她还有一对今天入驻民宿的年轻情侣。
方敏周坐在副驾驶座,同后排的两人介绍一些游玩项目,车内气氛还不错, 但关阳情绪不佳, 方敏周刻意忽略了。
明天是他在民宿工作的最后一天。
车子抵达民宿, 外公外婆迎上来, 关阳帮忙把行李搬到楼上, 方敏周去自己的房间。她对面那间房房门敞着,她顺手推开,里头床铺整洁, 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我早上刚把这间打扫过,之前小王住这, 昨晚刚走。”外婆说。
原来已经走了……方敏周平静地想,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台明净, 外婆知道她回来, 换了新的四件套。
方敏周坐在房子犹豫着给王衎打个电话, 后来真的打了, 但嘟了几声后没人接, 发车前的紧张感重新扼住了她的脖子,她挂断了电话。好一会儿,嘟声还在心里回响。
她转而给王衎发消息, 说没什么事,只是想和他说一句, 她刚回来双溪。
等了五分钟,王衎没回,方敏周猜他可能是有事在忙, 强迫自己不再乱想,稍微收拾了行李后,下楼帮外婆准备午饭。
一个多小时后,方敏周的手机响了。她正在切菜,洗净手,走到院子里接通。
她站在屋檐下,几步外的日光热烈,把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照得像金子一样发着光。
热浪滚滚,王衎的声音倒是挺冷的:“方敏周,你耍我呢。”
方敏周平和地回:“你自己来的时候不说,走的时候也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又不在了?”
“你不是一样?”
方敏周默了默。
“所以,”王衎的语气微变,“你找我?”
静静地站着,心跳却变快,方敏周舔了舔嘴唇,“你之前问我的,我考虑好了……”
“等下。”王衎打断她。
方敏周:“……”
“见面说吧。”
方敏周不明白,王衎坚持:“见面再说吧,不然我听不出来你是不是说谎。”
方敏周气也不是笑也不是,“面对面也可能说谎啊。”
王衎凉凉地说:“你知道就好。”
每每听出王衎话里话外的讽刺,方敏周就都想骂他,但怒气起来的同时,自己心里也难受,更何况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和他吵架。她没有反呛回去,而是告诉他:“我接下来一两周应该都还会在双溪。”
王衎那边没了声,再开口,语调又轻了下来:“我回樟城了,然后还要出差一趟,可能周五过来。”
方敏周刚要应,想起来,“周五有台风。”
“没事,我早点过来。”
“……好。”
挂了电话,方敏周靠着墙,望着姹紫嫣红的院子发呆,感觉不到夏日的高温似的,又或者是她享受于此刻太阳的滚烫。
隔天外婆炖了鸡汤给关阳送行,又包了一个大红包。关阳不要红包,犟得脸都红了,方敏周也劝了一句,他愣了愣,像是真的生了气,直接跑回房间去了,留下外公外婆面面相觑。
方敏周把红包拿过来,拍拍外婆的肩膀,“没事,我去。”
她敲门,没有人答,她喊了声,门才被打开。
关阳没想到敏周姐会来找他,他发完脾气就后悔了。他的脾气实在是差,想改也改不好。
他挠着脑袋站在门口,突然意识到让敏周姐这样站在门口不好,但房间里一团糟……他侧了侧过身,极为窘迫地说:”……有点乱。“
方敏周看到地板上摊着行李箱,东西都还没有理好。她没进去,而是把红包递给关阳,”外公外婆的心意,收下吧,没关系。“
关阳低下头,红包封面正对着他,他这才发现上面的鎏金大字是”前程似锦“。
他张了张嘴,心情乱麻似的。
敏周姐另一只手又递来了一个白色盒子:”这个是我提前送你的升学礼物,好好学习,好好享受大学生活。“
关阳内心震荡,抬起脸,敏周姐微笑地望着他。她的笑容温柔体贴,但也带着他可以读懂的客气与礼貌。
“姐,你上周……”他问,“你去江城,是为了避开他吗?”
关阳总是不直指王衎的名字,方敏周每次都要反应一下,“不是。”
关阳别扭地说:“他前天刚走。”
“嗯,我听外婆说了。”
“那你是为了避开我吗?”
方敏周摇头,这次是真话:“不是,不然我昨天也不会回来了不是吗?我去江城,是有工作上的事。”
关阳听了,表情稍缓,但随即又显得有点落寞。
方敏周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有多说。年纪小的时候考虑事情似乎就是容易以自我为中心,并不一定是自私自傲,而是自我的情感太充沛,以至于难以跳脱出视角的束缚。
她伸着两只手,把红包和盒子都朝关阳再递了递,这动作其实有点搞笑。她送的是最近一款比较热门的相机,关阳喜欢可以自留,不喜欢可以出手,算是她另外包的红包。
关阳最后收下了礼物。
方敏周笑笑:“下次有空的话再来玩。”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挤出笑。
乡下的日子慢慢悠悠的,一天似乎比一周还长。
方敏周和金莹的创业项目通过了审批,得到了六个月免费办公室的入驻期,方敏周又去了趟江城,然后顺道回了爸妈家一趟。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爸妈对她创业一直没有什么信心。
“现在什么年代了,是不是?以前那个时候,随便弄点东西找两个人就可以开公司,但后来一个个也都破产了。”
在他爸看来,做生意要灵活要聪明,“但是不能太老实太善良,爸爸说这话,并不是要你当个坏人当个奸商,而是……”他语重心长,“你现在自己当老板了,一是一二是二,人情要讲,但也不能让别人觉得你很好说话。”
方敏周说她知道。
怎么知道的?不知不觉间吧,是自己习得的道理。
可能是初高中时同学之间那股隐隐约约的较量,上了大学,因为奖学金和保研名额更直接被摆上了台面,后来入了职场,她幸运得遇到了不错的同事和领导,但其他组勾心斗角的事迹她也都听说过。
方敏周一边耐着心敷衍爸爸的唠叨,一边却想起小时候他教她背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念念有词:“人之初性本善……”
妈妈后来和她说,别听你爸说这些,他其实都算着呢,如果你要钱,我们多少能够你凑点,你就放心去做。
方敏周默了默,半开玩笑地问:“那万一我爸不同意呢?你给我钱不?”
她妈睨了她一眼:“给,怎么不给。”
方敏周这才笑了。
台风天,方敏周在双溪镇再见到王衎。
但两个人并没有闲情逸致马上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台风临时改道直扑江城樟城一带,预警升级为红色,几乎是近几年最严峻的一次。
方敏周看风越来越大,提前给王衎发了消息,让他别来了,而他回她已经在路上了,然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院子里。
正在搬东西进屋的外公外婆看到他惊呼,而他越过他们,望了她一眼,说得随意:“出差路过,顺便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办市集所需的材料都好好地转移到了仓库,但忙当然是有的,且一忙就停不下来。
双溪镇四处环山,很多年前因暴雨发生过滑坡,老人们谈起这件事情仍心有余悸,从此不敢懈怠防御工作。
这几天家家户户忙着检查加固门窗,院里田里有种东西的,争分夺秒地抢收,一些住在低洼处的人家,直接转移安置到镇上的小学。
村委会人员不够,来叫人,方敏周去了,让王衎留在民宿。他力气大点,能避免让外公再闪着腰。
住在城区里的时候,只要待在室内似乎就不必担心,方敏周从未像现在这样参与过台风应急工作。
爸妈和她通话的时候担心也有点埋怨,方敏周说她就是帮着清点应急物资储备,山塘水库巡查的前线工作她没经验,村委的叔叔阿姨们也不会让她去做。
爸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让她注意安全,当她还是小孩子一样,虽然小的时候每到台风天,爸妈确实都不让她出门。
忙了一下午回家,天空乌云密布,风雨欲来,台风预计是晚上到。听外婆说,外公和王衎还在后院,她过去一看,外公不知道去哪了,只有王衎和其他工人正绕着谷仓检查。
她站在高一点的地方,过了一会,王衎看到了她。
遥遥望了眼,他忽地用大拇指向她比了个方向——民宿的方向,然后继续对着旁边的工人叮嘱。
他真的变了很多。
方敏周想起高三开学后不久的一天,也是台风,下午的课还没上完,学校宣布提早放学。突如其来的惊喜,几栋教学楼此起彼伏地欢呼,刚打印出来的热腾腾的卷子拿在手上都不嫌烫手了。
回家时她却和王衎小小地吵了一架,因为王衎执意要送她。她把自行车骑得飞快,不愿与王衎并行,但再快,遇到红灯停下时,他总是立刻就贴了上来。
那天晚霞烧的盛大,马路空荡荡的,风狂啸而过,再强的怒火都被吹灭了。知道有王衎跟着她,慢慢地,反而多了层不情不愿的心安。
如此到了她家楼下,她扭头看向王衎,也不好意思再发火,只是着急,催他赶快回家,王衎漫不经心地耸耸肩,问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方敏周没心思和他闹,她说:“快点啦,真的要下雨了。”
他骑车绕着她转了一圈,“这叫——世界末日都要在一起!”
说完,扬长而去,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呆在原地面红耳赤,他又扭头看她,整个人沐浴在黄紫色的霞光里,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松开一只车把,挥了挥手,“明天见!”
方敏周记得自己当时直想冲他喊一句别耍帅了,哭笑不得地望着他飞驰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深处。
又说世界末日又说明天见,到底是要怎样。
她给王衎的房间铺好了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还没开灯。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方敏周收回视线时,冷不丁地,看到王衎双手抱胸倚着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