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衎印象里第一次做好事, 大概是小学的时候捡到钱交给了老师,当然,他也做过坏事和错事。
活了二十几个年头, 他见过死亡, 也濒临过死亡, 年岁渐长后, 到底无法像小时候那样无知无畏, 多了点悲观情绪,有时会觉得自己渺小脆弱,不过有时也会感到人类的相对伟大。特别是在看到一些建筑设计的时候, 虽然没有成为自己想象中的角色,但小时候的那种震撼和感动一直存在。
他也被救过——被医生、亲人、朋友、自己, 还有某些执念;也算救过人,曾经眼疾手快拉了把走路看手机险些被车撞到的同学之类。
当他得知被埋在凉亭下的人是老林, 那个陪着方敏周回家的老林时, 他吓了一跳, 冥冥之中, 像是终于找到了不详预感的结点, 所以想着必须要把人救出来。
救是救出来了, 树倒下了,他又救了一人——把李叔推开,但自己没来得及。
有那么一瞬间, 王衎怀疑这处风水不好,势必要带一个人走。
那带他走也行。
又不甘心。
动弹不得、意识模糊之际, 很多事很多人在脑海中闪过,大概是传说中的走马灯,但也被大雨淋得七零八落。
一开始挖人的时候, 雨珠打在身上还有些疼,后来手更疼,最后都没了感觉,忽然又觉得有雨水重新落在他脸上,热热的,一滴一滴。
雨变小了。
王衎再睁开眼睛时,入眼一片雪白,他还没来得及想一下这儿是天堂还是医院,就听见有人按铃喊:“医生医生,我儿子醒了!”
几年前,好像也曾出现过这一幕。
王衎勉强笑了下,“……妈。”
他妈一边应他一边流眼泪。
意识归位的同时,头又晕又疼,他往旁边看,看到了方敏周。
他也冲她笑了笑,但视线还有点模糊,她好像也在笑,但他看不清她。努力睁了睁眼皮,看清了,不是梦,她也真的没事,只是怎么笑得这么难看?
他喊她,她走过来,握住了他的右手,王衎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打了石膏。
他爸跟着医生一起进来了,医生说醒了的话基本就没有大碍,但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于是王衎得知他“运气极佳”,被雷劈裂的树让地上的碎砖破瓦撑了下,他没有被砸到要害,脑震荡和左手尺骨骨折,加上一些外伤。
总之,捡回一条命。
医生离开后,王衎精神不济,握着方敏周的手很快又睡去,再醒来时已是黄昏,他手心空空的,白色的病房被窗外的余晖染成了黄色。
他刚心慌,还好,方敏周很快出现,原来她只是去接了个水。
她问他饿不饿,王衎摇头,他一点胃口都没有,奇怪自己怎么还这么难受,呼吸滚烫,甚至有点喘不上气。
她说他有一点发烧,“吃一点粥吧?不然一天都没吃饭了。”
他又说好,察言观色,趁机小心翼翼地撒了娇,“你喂我?”
方敏周没说什么,把病床摇高,装上简易桌板,再从保温桶里倒出一小碗粥,是炖得烂熟的瘦肉青菜粥。
王衎目不转睛地盯着方敏周忙碌,第一次被她这样照顾,感觉很新鲜却又觉得莫名熟悉,好像他一直在等这样的时刻,虽然要以生病受伤为代价。
她把吹凉了的一小勺粥递到他嘴边,王衎张嘴乖乖吃了,眼睛始终放不开她,而方敏周垂着眼,有意避免看他的眼睛,或者被他看到眼睛。她看起来平静耐心,但身上笼着一股薄弱的水汽,就像病房里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息一样。
一口一口,王衎把那碗粥都吃干净了。
然后他问方敏周吃了没,她点头。他又问吃了什么,她说了几道菜,他评价了句吃得不错,她笑了下,说等他出院了带他吃饭。
王衎的心被牵动着,相信方敏周不是在敷衍他,可是这样的承诺,为什么会有一种药的苦涩。
眼皮越来越困倦,还有很多话想说,可说出来,又还是些轻的东西,“粥你煮的吗?味道挺好的。”
“我让我妈煮的,我做饭不好吃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靠着床,“……阿姨也知道了?”
方敏周默了默,“我和她说了下。”
“我没事。”
“嗯,我知道。”
“你做饭不好吃,那在国外的时候怎么办?”
“还好。”方敏周抬起头匆匆对他又笑了下,“也没有那么难吃吧。”
“方敏周。”
“嗯?”
“你这么温柔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这句话让方敏周沉默的时间长了点,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收拾什么,再转过身来时,依然看不出异样,还能开玩笑:“我对你有那么坏吗?”
“你不要可怜我。”
她说她没有,帮他把床放平,摸了摸他的额头,“困了?睡吧。”
王衎应了声,握住方敏周的手。
什么时候睡去的不知道,梦里总觉得又有热热的雨水落在他脸上,后来才反应过来,大概是眼泪,是谁的眼泪?
他睁不开眼睛。
再醒来又是白天,而且已经是隔天的下午。
王衎感觉自己好了不少,但方敏周不在病房,取而代之的是他爸。他想起昨天的梦,摸了摸自己脸,是干的。
虽然父子俩先后都经历过生死关头,但彼此关心起来还是那么几句。
“我妈呢?”
“去找医生了,等会就过来。”
“方敏周呢?”
他爸看了看他,“人守了你一个晚上,我们让她回家休息一下。”
王衎点点头。
他这才发现他爸换了身衣服,也剃了胡子,比昨天他刚醒来的模样精神很多。大概是因为之前生病,他爸这几年瘦了许多,尽管有时候一言不合还是会大小声,但整体性格也平和了许多。
洗漱完,王衎开始吃他爸带来的饭。他妈做的,有鱼有肉有菜,营养挺均衡的,就是味道一如既往的一般。
他吃爸妈做的菜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小的时候羡慕过其他小孩回到家都有热菜热饭吃,但长大了一点后,真让他吃,他也不喜欢。他不懂为什么家族里其他人做饭都挺好吃的,甚至包括他自己,但他爸妈却不行。
以前挑嘴的时候被他爸锤头,说他们在外跑来跑去的,一般都是随便应付几口,他这有的吃还嫌弃,他愤愤不平,这几年才明白应付几口是什么意思。
他爸也开始吃饭,但是是外头买的红烧肉盖浇饭,红烧肉油光红亮的。
王衎精神恢复了,胃口也回来了,很没好气地说他爸不厚道,自己吃香喝辣,“医生让你吃这些吗?”
“这有什么不能吃的?我又不是三高。”他爸说,“给你闻闻味道,看你还逞不逞能。”
“你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抓小偷抓得进医院?”王衎说,这是他爸同他吹过的牛。
毫无征兆地,他爸突然把筷子一拍,“那能一样嘛!”
声音大的整个房间都震了震,还好是单人病房。
王衎没了话,继续吃饭。
气氛掉入僵硬,如果不是他卧病在床,王衎毫不怀疑他爸要打他一顿。
他爸上一次揍他还是他读初中的时候,为了什么,王衎都忘了。胃出血住院那次他爸身体还没好全,他妈瞒着他,后来再知道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他算是“逃过一劫”。
好一会儿,他爸木着脸重新拿起筷子,开始教训他:”王衎,你今年几岁了?快三十了吧。“
王衎:”……我二十七周岁都还没到。“
“也差不多了。”
王衎:“……”
“你救人没错,是这个,”他爸比了个大拇指,“但你脑子呢?你知不知道我们接到医院的电话时候什么心情?你妈吓得……”
陈红珊刚巧打开门进来,王坤涛阴沉着脸住了声。
陈红珊高兴地传递医生说的好消息,见父子俩都反应平平,才问了句刚才在聊什么呢,王坤涛不由得再度开口,语气严肃:“我想问他,台风天为什么要在外头跑来跑去?你是有工作,还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三岁小孩都知道台风来了要好好呆在家里面,你呢?”
陈红珊的笑也慢慢淡下去,她在一旁的椅子坐下,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王衎,我们一直和你说,身体最重要,你自己一个人在外头,要小心要小心……”
王衎夹了块鱼肉,心下恍然原来是要说这些。
只看结果,他就是碰巧救人不幸受伤,按理应当表彰。爸妈这么不高兴,大概是因为得知他去双溪是去找方敏周,那么这就变成了一场无妄之灾。
王衎理解爸妈的紧张和害怕,“我挺小心的,这次就是意外……”
陈红珊忽然也提高了音量:“这是意外吗?你好好待在家里会有事吗?”
王衎不以为然:“那有些人就是待在家里,房子也可能塌了。”
“王衎,你不要这时候还和我不三不四的。”陈红珊生了气,“我让你待在自己的家里面,那样子墙塌了屋顶塌了,我也认了,我们倒霉,但你呢?跑到乡下不够,台风来了,你还要跑出去……你知不知道每年台风季有多少人……”
有些话要避讳,陈红珊不敢再说下去,却听王衎淡淡地说:“我怕她出事。”
这个理和王衎怎么就说不通呢?陈红珊刚要继续,王衎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是不是说方敏周了?”
她猛然噤了声。
那天在电话里听到“方敏周”的名字,她本来很期待,也很感慨两个人的缘分,怎么也想不到,再见面会是在医院。
说是没有说的……但从方敏周还有其他人口中得知意外的经过,焦急万分的时候,实在很难不怨怪。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来担责任?可说到头,还是王衎自己鬼迷了心窍!
女孩子满怀愧疚地说对不起,眼睛都哭红了,但那个时候,陈红珊真的一点也不想看到她,忍着怒让她先回家去,她不愿意,但安静地避开他们的视线,就是她躲在楼道里——想到这,陈红珊就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觉得,是我去找方敏周,所以受伤,甚至差点死了……”
“呸呸呸。”陈红珊急道,“胡说八道。”
王衎一点也不怕,“但实际上,我没事,只是一点小伤,我还救了人,按你们的说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是给自己积福,我不去找方敏周,就没有这个福气,你们不应该生她的气。”
他妈大概从未如此想过,听得呆了,震惊和他爸对看了一眼。
“而且,她让我不要去找她了,她什么性格、我什么性格,你们不知道?怪她干嘛?是我硬要去找她的。”王衎顿了顿,“总之你们不要生她的气,这让我很难受。”
陈红珊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明明是很喜欢方敏周这个小姑娘,第一眼看到就喜欢,知道王衎和她交往的时候多高兴啊,她对王衎的好她都知道,难得觉得自己儿子有眼光。
可是他们分手,偏偏是在他们家出事的那个节骨眼。
王衎说她不知道,她也不敢全信,想来想去,还是他们当父母的错,拖累了孩子,可是后来看王衎拿烟酒不断地折腾自己,做父母的一心疼,难免有失偏颇,现在再听王衎这样维护,陈红珊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儿子,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有点怨我们?”
王衎筷子微停,坦诚:“以前的时候有点吧。”
他爸像是被他踩到了脚,“王衎!”
“爸。”王衎头又有点晕起来了,“我和妈选一个,你选谁?”
他爸一愣,眉毛竖起来,王衎觉得他巴掌真的呼过来了,他转而问了他妈同样的问题:“我和爸选一个,你选谁?”
看着惊讶疑惑似乎要打算找医生的爸妈,王衎笑了笑:“我以前有段时间真的恨过你们。”
然而“恨”这个字眼,其实也并不准确,小孩子懂什么是恨吗?
那种希望和失望、喜欢和讨厌、幸福和痛苦夹杂的情绪,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而这个字眼显然震住了他的父母。
“王衎!你他妈的……”
王坤涛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被气病了,陈红珊连忙过去给丈夫抚拍胸口。
王衎知道他爸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不紧不慢地继续吃饭,“你们忙着赚钱,把我扔给外公外婆,小学扔进寄宿学校,但每次见面的时候又对我很好,给我钱,我想要什么东西都给我买,不管我学习好坏,说只要我开心就好,对我也没什么期望——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废物。”
——一点也不被需要。
不过现在想想,当父母也真是件难事。
“但是呢,”王衎换了语气,“后来你们让我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伴侣比孩子重要,这也是为什么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你们回家,因为看到你们感情好,我就很开心很幸福,我觉得这是对的,我也想要有人一直陪着我。”王衎拨了拨碗里的米饭,“我就想要方敏周陪着我,所以你们不要再说她了。”
半晌,王坤涛沉声:“你现在说这些,当初为什么要分手?是你提的分手吧?碰到一点事情,你就害怕了,我们家就算把厂子卖了,再穷能穷到哪里去?你自己没有担当,害怕人家跟着你过苦日子,现在说话又硬气起来了,你救的人也不是她,人家要是不愿意?你是打算一辈子一个人了?”
王衎皱眉”哎哟“了声,真想提醒他爸一句他现在还是病人,“您能盼我点好吗?所以我现在躺着了啊。”
轻轻的一声呜咽,他妈哭了。转过身掩面,脊背微弯。
王衎停下筷子,再也无法装模作样。
昨天方敏周也是这样背对着他。
王坤涛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把妻子搂进怀里往门口走去,离开前转头瞪向王衎,厉声警告:“等你好了,看老子不把你揍一顿。”
王衎嘴角微动。
王坤涛怒气冲冲地打开门——
门外,徐冉惊慌失措,想逃,但已经来不及,只有举起一只手,尴尬笑道:“外公外婆……我来看看我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