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出后进, 往旁边让步,送脸色僵硬的外公丈和极难为情的外婆离开。说起来,舅舅的爸妈其实还很年轻, 徐冉每次叫他们外公外婆都觉得怪怪的。
她走进病房, 看见她舅舅调侃她:“偷听大人说话。”
徐冉被说中, 心虚地把手里的果篮和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狡辩:“……我是无意间路过。”
外公外婆可能还会觉得她没听见什么, 她舅倒是毫不掩饰。
王衎没追究,“还带果篮干嘛?吃不完了。”
徐冉一默,“……我妈让我带的, 那你要不要喝汤?”
她把保温桶打开,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王衎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排骨汤?”
徐冉在心里说,她不知道, 这是敏周姐姐带来的汤, 但她不让她说。
她通过了面试, 前不久已经开始线上工作, 之前旁敲侧击地打听过敏周姐姐和舅舅的进展, 敏周姐姐不怎么说, 她也就认真安心工作了。
她听她妈说舅舅住院了,她来探望,刚才在楼下偶然遇见敏周姐姐, 惊喜地以为她和舅舅复合了,但敏周姐姐只是笑了笑, 把话题引到她的学习和实习上,她也就又不敢再问。
等走到病房门口,却听见了意外的争执, 即使前文不明、声音模糊,但不难猜出全貌。
她尴尬只想原地遁走,紧张担心地看敏周姐姐,走廊尽头的白光模糊了她的脸,她站着,像没有裂缝破绽的瓷瓶,仿佛里头谈论的人不是她。徐冉一时恍惚,随后想起来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之前实习面试,敏周姐姐也是如此。
后来她把手里的保温桶递到她手中,用口型无声叮嘱她几句,徐冉犹犹豫豫还想挽留,几乎下一秒,她外公就破门而出了。
虽然她家亲戚间感情深厚,但到底隔了一层,徐冉觉得自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秘密。
不同于小时候给舅舅和敏周姐姐打掩护,那时候她对“秘密”毫无认知,把那当作吃喝玩乐的砝码,如今已不再是毫无负担的年龄。
虽然她和王衎关系亲近,可也仅限于舅舅和外甥女的范围内,他们见面会斗嘴,有事会互相照应,但不会彼此讨论烦恼,至少王衎没有向她倾诉过。
她看着王衎喝汤,他不知道以前没觉得,现在发现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这位小舅舅,就像她其实也并不了解敏周姐姐一样。
王衎察觉到徐冉的目光,问过来:“怎么了?”
徐冉沉默。
她又发现自己其实没比小时候长进多少,也许是舅舅养成了她的习惯,至少在敏周姐姐的事情上,她觉得应该由王衎主动提出条件。
他不问,她也不说,突然就甩了个招聘海报给她,如果真的是派她去敏周姐姐身边做卧底,怎么也不问问她面试结果怎么样?
想起来,那时候他说过,如果简历通过了,和他说一声,但她没放在心上,忘记了。
“……之前你发给我的那个实习,”徐冉说,“我面试通过了,忘了和你说。”
王衎应了声,之前的猜疑得到了证实。
看徐冉又不说话,王衎补了句:“恭喜?”
“……”徐冉忍不住,“你知道那是敏周姐姐的公司?”
“嗯。”
“那你……”
“你不是很想她吗?”
徐冉愣住,半晌,鼻子发酸地应了声,迟钝地反应过来,“我和她说了外公生病的事情,你是不是本来不想我说啊。”
“那也没有,不过没想到你能通过面试,我还以为她们公司筛人很严呢。”
徐冉被舅舅一句话搞得破功,“什么啊,我很厉害的好不好?”
王衎笑着应了声。
徐冉觉得以前的那个舅舅好像又回来了,她喊:“舅舅。”
“嗯?”
“你这汤,是敏周姐姐煮的。”
“我知道。”
徐冉诧异:“你怎么知道?”
“你猜。”
“……”
徐冉想起很多年在肯德基的某个午后,趁着敏周姐姐去洗手间,舅舅用额外的圣代贿赂她,教她等会要跟敏周姐姐说的话,“就说,姐姐,下周我也想和你一起学习,知道了吗?”
她挖着圣代点头。
“人呢?”王衎问了句。
徐冉说走了,怎么走的,也说了。
王衎平静地应了声,徐冉却心头直跳,她没待多久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放缓,故意留了一条门缝,看到她舅舅立刻拿出了手机,脸掉了下来,她撇撇嘴,带上门。
电话很快却拨通,却没有人说话。
方敏周很快接了,他们之间却陷入了沉默。
台风过境,气温重新攀高,实际已经快要立秋,此刻窗外天边还有遥遥的霞光,偶尔几声鸟叫,王衎胸口的那股郁气,说不上来是散了还是化了。
心静下来,似乎能听见电话那头方敏周的呼吸声,轻轻的、浅浅的,近在咫尺一般,实则相隔千里。
“方敏周。”他点名道姓,“你又躲起来了?是不是又要给你时间考虑考虑?”
方敏周没说话。
“要是今天我是死了的话,我爸妈不让你来看我,你是不是也就在外头看一眼就走?“
“王衎,”方敏周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知不知道说话要避谶?“
“我不会写‘谶’这个字。”
王衎觉得自己是说了句幽默话,但方敏周没反应,他猜她可能是生气了,换做以前,她一定是要教训她的。
他忘了问这是几楼,看着楼层不是太高,有小鸟在两棵树的头顶跳来跳去。
他想起不久前他妈的那三声呸,念词一样,照猫画虎也啐了三次,啐完他自己都觉得搞笑,可方敏周仍不为所动,王衎问她:“这样还不行吗?”
“你是来双溪找我,又是为了找我出门,那天雨太大,所以我到附近邻居家里躲了会。”方敏周说,“确实是我害你受伤,你爸妈说的没错,你不要和他们吵架。”
今天天气这样好,那天的雷暴恍如隔世。
“所以呢?”
“……什么?”
“你这样就要和我分手了?这次换你提分手是吗?”
电话那头方敏周像是无奈地笑了声,“不是啊,刚才那种情况,撞见多不好意思,我避一下而已。”
王衎闻言冷静了点,但回过神来,又觉得不对劲,“那我这里现在没人了。”
“我已经走了。”
“你骗小孩呢?”
方敏周抹了把脸,无声地笑了笑,她抬起头,暮色四合,病人和家属来来往往地在小花园里散着步。
“我说真的,你现在在哪?”
“我明天再来看你。”
“为什么现在不行?我想见你。”
方敏周坐在长椅上,背负着太阳落山的天空,用力咽下喉间的哽咽:“我会哭,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哭的样子。”
就像她其实很害怕看到他躺在病床的样子。
王衎没了声,过了会,轻声问她:“那明天什么时候?”
“早上吧。”
“那明天,就算我爸妈在,你也不会逃跑吧?”
“不会。”
“我不知道你刚才听到了多少,但我爸妈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
“别哭了。”
方敏周笑,眼泪却止不住,“好。”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那年春游?”
方敏周愣了愣,没明白王衎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走吊桥的时候你在我面前掉下去——这件事我一直记得,因为我觉得……很恐怖,万一你真的出了什么事,当时的我根本救不了你。”
方敏周想起了那天松树林后王衎红红的眼睛。
“我找你是真的,因为我害怕,但也是为自己找个心安,当然,换成其他人联系不上,我也会去找,所以我受没受伤和你真的没有关系,你也不用为这以身相许。”
以前三五不时就开玩笑让她对他负责的人,现在反而把责任说得这么清楚,为什么?担心她的愧疚更甚更重吗?
“王衎,如果是我因为你受伤,你会不会很难受?”方敏周无法不让眼泪流下,但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状似轻松地说,“所以让我愧疚一会吧,没事。”
“我不想你愧疚,我想你更喜欢我一点。”
“我是喜欢你的。”
“是吗?”
“嗯,我爱你。”
“你爱我。”
“嗯,我爱你。”
好一会儿,她听见王衎轻轻笑起来,“方敏周,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说我爱你。”
“是吗?”她也反问,“那以后我多说几次。”
但其实,她在心里说过很多次。
很多次很多次。
“不用,这样就够了。”王衎说,“说少点也没事,物以稀为贵,”他顿了顿,“明天早点过来。”
“好。”她答应。
电话挂断后,方敏周在长椅上默默又坐了一会。直到天色发暗,她的眼睛和脸颊都被风吹得紧绷干涩,才站起来,准备开车回家。
几步外,却是王衎的妈妈。
方敏周听见自己内心阵阵的雷声,但她不得不强撑起笑容,喊道:“……阿姨好。”
陈红珊望着眼前的年轻女孩,慢慢的,感到一股哀伤,她摸了摸自己眼角,“来看王衎吗?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休息了,我妈煮了汤,正好碰到徐冉,我让她帮我把保温桶带上去了。”
“这样啊,没上去?”
“……明天吧,现在也晚了。”
陈红珊点了点头,“现在回家吗?饭吃了没?”
方敏周感觉到王衎妈妈放软的态度,她不由得也放松了一点,说还没吃,回家吃,“……阿姨你呢?”
“我已经吃了,现在回家里拿点东西。”
“……你有开车吗,我送你?”
“方便吗?”
“方便的,我也没什么事。”
上了车,紧绷的气氛并没有好转,但因为感觉得到王衎妈妈在试图调和,方敏周还是能表现得比较自在。
她问她地址,但王衎妈妈说了后,方敏周稍微愣了下,她原本还以为他们还住在之前的小区。
陈红珊看出方敏周的意外,“之前那套房子前几年卖掉了。”
方敏周干巴巴地应了声。
“那时候家里厂子效益不好,要用到现金,凑不出来,就只能卖了,挺舍不得的,王衎一直拖着,但没办法。”陈红珊说,“不过现在好很多了,就是这几年王衎比较辛苦,有些事情,你可能也知道了,你呢,这几年怎么样,还好吗?”
方敏周说她挺好的,把她的近况告知。
陈红珊点着头,说起了以前的事,从他们大学到高中,再到王衎的小时候。
方敏周莫名地有点不敢听,却又贪婪得听着。
王衎很调皮捣蛋的一些事,她听他本人颇为骄傲地提过,但爱哭鼻子的那些她都不知道,而王衎妈妈说这些,不像是说给她听的,更像是自己陷入了回忆。
正值晚高峰,但王衎的新家离樟城一医不远。车子停下,王衎妈妈再度同她道了谢,她说没关系。挥手道别时,王衎妈妈又喊她:“敏周。”
透过车窗,方敏周有点紧张地应了声。
“阿姨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方敏周怔然,以为已经哭干了的眼睛再次泛酸。
“有空来家里吃饭。”她笑着对她说。
“……好。”
直到看不见王衎妈妈的身影,方敏周才重新启动车子。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凭着记忆,开到了王衎家之前的小区。她把车停在小区外,随着住客过了门禁。
樟城这几年的发展日新月异,但住宅楼的变化都不大。她还记得王衎家在几栋几楼,从电梯出来,那扇门上贴着春联。
记得还很小的时候,方敏周家里贴得是手写的春联,时间久了会褪色,但现在家家户户更多用的都是塑料薄片,不管过去多久,都崭新如初。
也是小的时候,方敏周看动画片,最想要有一扇任意门。
后来她打开过很多扇门,门后并不一定美好灿烂,但确实总是新世界。她从没有想过,未来的有一天,她会对着一扇不敢叩响的旧门哭泣。
她曾经对王衎说,她感谢他提了分手,没有蹉跎两个人的感情,她是真心实意说得这番话,但那时候有多真诚,现在就有多后悔,在他最难的时候,没有陪在他身边。
站在黑暗的过道里,她想,就这样让她再哭一会吧。
她已经很多年没为王衎掉过眼泪了,因为发了誓,在以为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