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周没有和王衎一起回江城, 妈妈要带外公外婆去体检,她陪同着一起,等她要回江城时, 王衎又临时要去外地一趟, 一来一回, 两个人就快一个星期没见面。
这时候, 方敏周莫名有点理解王衎之前说的话:急, 但也没有那么急。他们又像大学时那样开始熬电话粥,像是谨遵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教诲,熬一熬, 好像能熬出更甜蜜的糖。
不过王衎没想到方敏周已经够找好了房子,方敏周是上个月确定会来江城的时候定下的, 那时候正好有认识的朋友在转租。王衎也就没说什么,让她等他回来帮忙——虽然他只有一只手, 方敏周说不用, 她东西不多, 王衎也就没再说什么。
方敏周多少有点猜到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她也装傻, 想着再看吧。
周五傍晚, 方敏周去动车站接王衎,去得早了,目睹好几对夫妻情侣见面, 其中一位丈夫头发都有点花白了,带了一束花, 妻子像小女孩一样手舞足蹈地接过。
方敏周看得有点动容。
十几岁的时候,她当“白头偕老”是美好的祝福,十年过去, 才明白为何会是祝福。
有时候心情太好,她的大脑冷不防就会“叮”一声,让她从当下的快乐中抽离片刻。
并不是在如履薄冰得幸福,只是快乐的感觉太熟悉,而记忆粘连,连皮带骨,不可避免会想起伤心的事。
要是当初她没有太执拗,多问王衎一句,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可是哭过后,方敏周也无意苛责过去的自己,异国的距离和时差、各自的压力和未来不同的规划,即使现在的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妥善处理,王衎家里的变故只是当初分手的催化剂。
大学恋爱时王衎的患得患失,方敏周包容的同时也会觉得可爱,但一忙起来,就无暇照顾他的情绪,她愧疚的同时也会有点恼火,生气王衎总是怀疑她,就像读书的时候,生气爸妈不相信她有在认真学习一样。
如今再想,当初她没有抚平王衎的焦虑,而王衎又过于关注关心她,彼此需求错位,总有一部分心力在内耗和调整,谈到后来才会都感到疲惫。
那时候的她,大概也有点不自觉的“恃宠而骄”,因为相信王衎、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反而会先去维护其他脆弱的关系,所以当初王衎提分手,她才会那么受打击。不单单是初恋的结束,还有一种类似被背叛的崩溃和绝望。
年纪小的时候,真的觉得谈恋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彼此喜欢,就能永远在一起。
想了又想,方敏周外卖叫了一束花。
花刚送到,人也接到了。王衎满脸惊讶,笑到捧腹,路人纷纷看过来,方敏周用花遮住自己的脸,后悔了。王衎过来抱她,她把花一把塞到他怀里,自己转头走开。
走了几步,感觉王衎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王衎左手的石膏还没拆,右手又是搂花又是顾行李,手忙脚乱的,看她看过来了,干脆就歪头站定,装出一副可怜相。
方敏周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提过他的行李包。
王衎就爱看方敏周对他无可奈何的样子,贴上去,再次恨自己只有一只手,“你怎么想到送我花了?”
“想送就送了呗。”
“有什么节日吗,但最近的节日是中秋节……”
如期挨了方敏周一记白眼,王衎笑得更乐,“你把我该做的事都做了,我怎么办?”
“……什么你的我的。”方敏周作势要把花抢回来,王衎连忙举高了,像个不愿意分享玩具的小朋友一样,方敏周被气笑,不说话,用眼神骂他。
“和谁学的?”
方敏周心想她有很无聊吗?她之前给他送礼物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你啊。”
这下王衎愣了愣,呆呆“哦”了声,紧接着耳尖红了,而眉眼间藏不住的得瑟,看得方敏周也再绷不住脸。余光注意到周边还有人在看他们,她跟着脸红,赶紧领王衎回车上去。
和他学的确实不假。
有一次王衎来找她,他们依然约在湖边见面,还是王衎先到,她小跑过去时,发现迎面过来的同学都在纷纷回头小声议论,方敏周以为是他们太张扬了,慢下脚步,直到走到王衎面前,他却从身后猛地掏出来一束花,吓了她一跳。
上了车关好门,方敏周正要系安全带,感觉到王衎靠过来的气息,她抬眼,还没看仔细,嘴被吻住,她失笑,说先回去,王衎空出来的那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半是撒娇半是诱哄:“……先亲会。”
方敏周犹豫了下,但她也想他,便不再推举,暗暗庆幸把车停在了地下车库。车是王衎的,他之前把车钥匙给了她。
说着亲一会,却亲了很久。
每次和王衎接吻,方敏周的大脑都会荡开涟漪般的酥麻,仿佛在温热的海洋里抱着游泳圈漂浮,安心得被危险吞没。
她想,是不是因为嘴唇离大脑太近,所以五感才会被无限放大,特别是舌吻的时候,对彼此打开湿热窄小的口腔,从这里侵入或者被侵入,舌头纠缠融为一体,轻易就能探进秘密的深处,而舌根连着喉腔连着更深的地方。
晕晕乎乎的,又清晰地知道理智是如何一点点丧失的,就像贪吃蛇无法餍足地吞吃食物,欲望拖着长长的尾巴,扫来扫去。
吻到两颊都微微发酸,又一辆车灯扫过,想到上次雨天野外的冲动,方敏周有点回过神,退开了一点,王衎追上来,又亲了几下,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方敏周都不知道看哪,不敢看王衎的眼睛,也不敢看他的嘴唇,没话找话,关心了一句:“你饿不饿?“
王衎轻笑,“你说呢?”
方敏周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歧义,瞪了他一眼,“我问认真的,饿的话我们先去吃饭。”
“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
“那先回去放行李?”
“好。”
原定的计划,她开车送王衎回家放行李,等他换身衣服,再去吃饭。
两个人口味相近也不挑食,吃什么都可以,方敏周提议去吃西餐,王衎也没意见,不过最后又是没有成型的计划。
王衎让她上来坐坐。
起初这应该只是单纯的提议,毕竟他们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而她在楼下车里坐着干等奇怪,拒绝更是奇怪,但在心脏随着一层层上升的电梯而一寸寸缩紧的过程中,气氛也还是变得暧昧,然后也许是电梯开门前的对视,也许是王衎单膝给她拿拖鞋时抬眼的眼神,还有接过水杯时指尖的相触,又或者……是靴子终于落地。
王衎一个人洗的澡,因为她递了条毛巾,变成了两个人一起,这招王衎屡试不爽,她也老是上当。
以前第一次被他趁机拉进浴室里的时候,她一把推开他跑出来,都顾不上王衎有没有摔倒,等他边围浴巾边走出来,她也非礼勿视般地立马捂住眼睛骂他;后来半推半就地尝试,羞到腿都软,还是觉得王衎有毛病,但他花言巧语太多,加上浴室蒸腾的水汽似乎有点他口中的浪漫与温馨,一次两次,她也放开了些;再后来……就是从中找到了点乐趣,尤其是发现王衎实际也很害羞的时候。
在民宿时虽然也一起进过浴室,但那时候还只是亲吻抚慰,当王衎从洗漱台的柜子里拿出安全套时,方敏周不免有点上当受骗的感觉。
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把东西藏在了这,而王衎直盯着她笑,让她帮忙,因为他单手不便,如此理所当然。
方敏周脸热地撕开,太久没用,动作小心,王衎却敏感得要命。方敏周本来就有点尴尬,看他这样,倒起了些故意捉弄的心思。王衎又硬又烫的,嘴巴倒是很软,哼哼唧唧地求饶,等戴好,却神气起来,一只手似乎也没有任何问题了,方敏周让他小心,他还很不领情:“看不起我啊?”
方敏周面红耳赤,“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衎在她耳边喘着笑:“所以你其实很信任我?”
紧跟着一些更加没脸没皮的话,方敏周搂着他赤裸精壮的腰,到底毫不留情地扭了一把,王衎倒吸一口冷气,更用力地抵进,她把头埋进他的脖颈处,咬回去。
面对面站着,适应后,她坐在湿漉漉的台面上,滑下去后半悬空了一会,脚尖几乎要抽筋,被王衎搂着腰转过身。
其实一下子就对镜,有点超出方敏周的承受范围,虽然以前在浴室的时候经常这么玩。
镜子雾蒙蒙的,方敏周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想身后的王衎如何,只感觉到他的动作和喘息在封闭湿润的空间里越来越重地回响。
后来一只手随动作攀上了镜子,方敏周看着镜子里模模糊糊的身影,鬼使神差地抹开了水雾,晃动间,看到王衎醉了般,他迷离的眼睛望向镜子,眼神交汇,痴痴地笑了下,附下来吮吸她的脖子。
回到床上后,他又从床头柜里拿出了套。
方敏周无奈又好笑,问他还藏在了哪里,王衎不怀好意地让她猜,方敏周不要,他便逼问:“你呢,你家的放哪里?”
方敏周不说,被他磨得不耐烦了,反过来换她主导。
天黑得早了,室内拉上窗帘,没有开灯,昏暗间勉强还能辨清彼此,但意识最后都在情欲中涣散,一味地抓紧时间般急切贴合,但等到太阳真的落山,却更加疯狂地在黑暗中肆意。
声音蘸了水,水又出了声音。
饱暖思淫/欲,反过来,当后者暂且被满足,方敏周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王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饭店是不用去了,点了就近的外卖。等外卖期间,方敏周起身单独洗了个澡,没有换洗的衣服,穿了王衎的短袖。她一直不太习惯穿王衎的衣服,因为总感觉有他的味道,忍不住就会想要闻一闻确认,但这行为比衣服更令人羞耻。
他们坐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方敏周才有机会观察了下王衎家的装潢。原木风格,简洁自然,方敏周不想自作多情,但是是她喜欢的风格。
他以前问过她喜欢什么样的家居装潢,她没有研究,想了想,说就喜欢简单点的,最好绿植多点的,王衎嘲笑她过时,和她分享一些宣称极简的设计,她摇头,觉得没有人味。
那时候各持己见,王衎说,那完了,她问什么完了,他说,以后我们家装修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她忘了当时她是怎么回他的,估计又是恼羞成怒的打骂吧。
“吃饱了没?”她走神引起王衎的怀疑。
“嗯。”
他看了看她,忽然嘴角一扬:“真的?”
方敏周翻了个白眼,“真的!”
王衎笑,收拾好餐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会,他把她拉到了自己腿上。
于是方敏周得知,王衎在客厅的茶几里也放了安全套,她觉得这很可怕,他家是不会来其他客人吗?
铺好新的床单躺下早已过了凌晨,方敏周到了中午才醒,她被王衎搂在怀里,而他还睡得很沉,但盯着他的脸没一会,方敏周就发现这人是在装睡了。
她捏住他的鼻子,王衎还在装,渐渐的,脸颊泛起红色,直到真的要喘不上气,才笑着挣脱开,声音喑哑:“谋杀亲夫呢。”
“你胳膊压到我了。”
“有吗?”王衎说着重新抱住她,“再睡会。”
下午一两点才姗姗起床,点外卖吃饭。
方敏周问要不去看电影,王衎说可以,但最后还是待在家里黏糊了一天。
创业后,方敏周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周末了,不分工作日,每天都要打开电脑干点活,但这个周末尽和王衎厮混了。生活像是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欲望,有烦恼才有快乐,但没有烦恼的快乐,简单纯白得令人堕落。
到了周一,周末的结束,像某种程序,把两个人从“小别胜新婚”的气氛中强行剥离出来,穿上衣服,变回衣冠楚楚的社会人,开始了同城分居的恋爱。
江城有十几个区县,创业中心在新的经济开发区,方敏周的房子自然也在这附近,而王衎的家和公司则在主城区。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会儿肯定比读大学那会方便,还有车,但即使身在同一座城市,也不是能够天天见面的距离。
刚刚过去的周末,仿佛一个真空世界里的浓情蜜意,没有工作、没有距离、没有任何困恼,快乐到纯粹。
在意识到这点后,方敏周下意识做了最坏的打算,比如万一王衎天天要求见面或者跑来找她,她应该怎么做。
复合的蜜月期时时刻刻都不想分开,但时间久了,不免变成需要用精力去维护的日程,可是,没有发生方敏周担心的事情——她都不知道该说担心还是期待,总之她和王衎之间的相处意外得平衡:这一次王衎来找她,下一次就是她去找他,除周末外,周内见面一两次、两三次,很和谐。
方敏周便觉得自己有点病态地在比较曾经和现在,同与不同,到底是怕重蹈覆辙还是怕物是人非?不知道,但颇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荒诞。
她小心翼翼地揣着她的忧虑,同旧的人谈新的恋爱,这么多年过去,对爱情这件事,她其实也并没有多少长进。
不过更多的时候,这些灰色的负面情绪就像小小的蚂蚁,试图撬动沉重坚硬的幸福,但最终都无功而返。
缠绵之后的贤者时间也变得不忧郁,是短暂的休息和温存,也不适合谈心。谈什么,方敏周没有确切的主题,而且看王衎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心里一定也山路十八弯,便不拆穿,心想总归会有再吵架的时候。
到时候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么一想,方敏周又觉得自己貌似也并不悲观,相反还挺积极的,颇有点乐于挑战的迎难心态。
比起和王衎之间貌似无需磨合的进展,周边人的调侃最让方敏周更头疼。
王衎住院那会,他的事迹被郑彦航“发扬光大”,连带着包括他们复合的事情,但凡还在高中班级群里的同学,包括老师,估计都知道了。
欧阳茜没来探病,但也来问了方敏周。事后她才开玩笑,说在那个关口,她就是想劝分,说出来感觉也不是人,方敏周直笑。
她另外和元月主动提及,元月则很是为她高兴,方敏周问她高兴什么,元月说:“你开心,我就替你高兴。”
金莹知道后也挺惊讶,第一件事是在大学寝室群里告知另外两位室友,第二件事是给方敏周算塔罗。方敏周盛情难却,还好,都是些好的预兆。
私底下,方敏周让王衎少来她公司,她如果去他公司接他下班,从来都不敢坐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等他,但王衎倒是把她这当成自己家似的,还都会带着饮料零食来,开学了,有几次碰上徐冉也在。
金莹这时候自然知道了徐冉就是王衎的外甥女,方敏周觉得他们背地里可能被八卦透了。
王衎教她一个脱敏的方法:在朋友圈里昭告一下亲朋好友。
方敏周听懂了他的暗示,“秀恩爱”这事属实不是她的风格,她以前就总是好久才发一条,有时还会假装不经意地夹在月度年度的总结里。
“……发哪张?”她问王衎。
王衎很无所谓:“都行。”
方敏周便自己挑了一张,王衎一看,“要不还是这张吧。”
方敏周:“……”
上周在家吃饭,王衎给她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模仿着,也给他拍了一张,暖黄色的灯光下,他举着玻璃杯对着镜头笑,笑得比她的那张傻。
照片发出去后,甚至炸出了几位潜水的好友,每一次消息提醒都让方敏周羞耻难当,她没觉得这方法有多管用。
而王衎在旁边斜眼瞧方敏周的手机屏幕,瞄到了几个熟悉名字的点赞,默默收回视线,心想这条朋友圈发得还是太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