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衎一共没见过卓睿几面, 之所以能立刻认出来人,那两通电话强化了记忆以外,主要因为方敏周拍毕业照的时候有他。
天知道这位已经毕业了的学长, 怎么还特意来参加学妹的毕业典礼。
他那时候怄得半死, 有好几个瞬间都想当个疯子一样冲上去, 又无数次渴望方敏周能够看到角落里的自己——但她和朋友笑得那么开心, 所以他离开了。
卓睿和林斯年一样, 成绩优秀、举止斯文,和他截然相反,却与方敏周有许多相似点。
王衎最讨厌方敏周身边出现这样的异性, 后来想,大概是他被当作坏学生太多年, 虽然自己也挺自得其乐的,但潜意识可能已被应试教育毒害, 所以总觉得方敏周站在他的对面, 好学生方敏周会和好学生某某某挨在一起。
后来方敏周要看他“偷拍”的照片, 王衎翻出来了, 方敏周看过后, 主动亲他。
对此王衎还是很享受的, 但他其实并不想方敏周心疼愧疚,毕业照不笑难道还哭吗?他刻意忘记自己那时的想法,太自卑太阴暗, 说出来可能会把方敏周吓到。
但另一方面,除了林斯年是被他冤枉的, 其他人一点也不无辜。
方敏周还没看到他,而是拿出手机看了看,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王衎心思一动, 果然,她一分钟前发来了一条新的微信,说她在免税店遇到了大学的学长。
王衎收起手机,扬起笑容。
——方敏周看到他了。
她挥了挥手,朝他快步走来,走到跟前,微微仰着脸,自己嘴角翘得高高的,接过花后反而狐疑地瞥他:“……你笑什么?”
“笑你啊。”王衎大剌剌地说。
方敏周略有羞恼地瞪他,表情可爱,刚要说什么,卓睿走到了他们旁边。
她顿时像关抽屉一样收起笑,客气地帮他们介绍:“这我大学学长,卓睿,你们之前见过。”
王衎有些心里不免有点暗爽,但方敏周颇有点谨慎地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看到她的消息一样。
“哦我记得。”王衎伸出手,假装这时候才认出来卓睿,“学长好。”
“好久不见。”
两个人握了握手。
王衎看卓睿毫不惊讶,也不尴尬,一如既往的礼貌,估计方敏周也已经同他提到了他。
方敏周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起这次巧遇,王衎附和,问卓睿要去哪,“我们送你?”
“谢谢,但不麻烦了,我朋友来接我,马上就到了。”卓睿说,“你们先走吧。”
“行,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王衎说。
卓睿笑:“好啊,最近的话——就看你们这周六有没有空了,我刚和方敏周说这事,最近很多同学都在江城,之前辩论社的指导老师也在,说有机会是不是聚一聚。”
“你有空吗?”方敏周问王衎。
“和郑彦航约了。”王衎说,“不过你们同学聚会,我就不凑热闹了。”
“其实不会,估计就是找个户外露营玩玩,还有人会带小朋友过来。”卓睿说。
“我也不太确定,到时候看看,可以的话和你们说。”
“好的。”
上了车,方敏周问王衎:“郑彦航要来江城?”
王衎瞥她,方敏周奇怪:“……还是你周末要回樟城?”
“我乱说的,听不出来?”
方敏周:“……”
行吧,她不和他一般见识,“我去的话你也一起来呗,没事。”
“不去。”王衎说,“虽然我前半句是假的,但后半句是真的,你们辩论社聚餐我去干嘛。”
方敏周要笑不笑的,“就那几个人,我辩论社同学你不也都认识吗?”
王衎闻言咳了咳。
读书那会他抓着机会在方敏周同学老师面前刷脸,出于某种“宣布所属权”的心理,他们庆功宴什么的,他还给点过外卖蛋糕。
“你们这几年才见一面,算了,没必要,他们知道你有家属就行。”
“你现在这么势利了?”
“嗯哼。”
方敏周仔细看了看王衎,也不和王衎贫了,“我要是去了,你真没事?”
王衎又是“嗯哼”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又要吃醋和生气?”
方敏周不置可否:“你进步很大,孺子可教也。”
“你进步也挺大的,知道提前报备了。”
方敏周失笑。
“那我问问,你们刚才都聊什么了?”
“他来江城出差,然后聊了下聚餐的事。”方敏周看着王衎的侧脸,说实话,他这么平静她还挺不习惯的,但是,因为过于平静,反而显得刻意,他那一丝丝的戒备,像扯不断的尼龙丝线似得,也缠在了她的身上,要么就这样把两个人捆在一起也挺好的,“然后他问我怎么走,我说我男朋友来接我,他又问了问,我说是你。”
王衎看过来,伸出右手快速地揉了一把方敏周的脑袋,“说得好!”
“哎呀。”方敏周叫道,她的头发都被弄乱了。
王衎哈哈大笑。
“开车呢。”方敏周提醒他。
换作以前,这种都已经明显透露过好感又被拒绝的异性,王衎是会想要方敏周和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的。
尽管这样行为不理智,但读书的时候人际关系简单,并不觉得需要维护什么表面上的体面以及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现在王衎已经不会这么极端了。
他们重归于好后,除了吃和做,当然也有精神上的交流。聊聊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做什么,现在和未来都聊过了,也要追溯过往,聊聊从前。
起初先聊甜蜜的搞笑的美好的回忆,糖吃完了,就翻起旧账了。
提到他是个妒夫这件事,王衎还是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就像小吵怡情一样,有些时候他本意只是撒娇,是方敏周太严肃太正经,俗话说小事化了,在方敏周眼里,反而一些小事会被上升到很高的高度。
方敏周承认自己有这个问题,“……可能是被我爸影响的。”
王衎:“……”
他不太想聊方爸爸,转而说:“而且我从来不会让你误会,但你身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
“是吗?”
“是啊。”
方敏周看着他沉默了会,王衎心里莫名有点发毛,出乎他意料,方敏周提到了他大学的一个女同学。
方敏周说,她曾经一度很介意过那个女生,因为觉得她女生很优秀,而他们每天一起上课,偶尔同学聚餐,小组作业和一些比赛又经常合作,暑假集训也是一起,“感觉你们特别志同道合。”
王衎听着听着,惊的部分超过了喜的部分。
他希望方敏周吃醋从而满足他的男性尊严,她真的吃醋过,他却完全没有发现;他希望方敏周吃醋从而被他调侃,可实际上,他看着方敏周略带自嘲说起这些事情,心里只剩下难受。
“你那个时候还在我面前夸过她。”方敏周说。
王衎把“真的假的”四个字吞下去,他忘了,可能有过这种事情,方敏周不会胡诌,他倒是也记得方敏周在他面前提起过哪些异性同学。
“你干嘛不说?自己背地里一个人伤心去了?”王衎说她。
方敏周淡然:“我那是会自我调节情绪,不像你,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
他也就笑,心却越来越沉。
他想,他确实把任性当无知了。明明知道吃醋是多么痛苦的事情,那种又酸又苦的感觉,他为什么还一直想要方敏周尝尝?而方敏周总是会把最好的东西给他。
到家后——准确地说是他们的家,方敏周才想起问:“你没把房子拆了重装吧?”
王衎按下电梯楼层,两个字:“你猜。”
方敏周:“……”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一进家门,乍一眼,看不出哪里有什么不同,无论是家具还是装潢,都和她离开前一幕一样,除了厨房里温着一锅飘香的汤。
等她进入卧室,才看到一套新的四件套,以及衣帽间里多了更多的王衎的衣物。
其实那个独立的衣物架,也是王衎前段时间添置的。
“我难不成真把房子拆了?”王衎如是说。
他递给方敏周一杯水,杯子是新的,类似于树的样子,像是手捏烧制的。方敏周喝了一口,默认杯子里是温水,结果是蜂蜜水,再看向王衎,发现他手里拿着配套的另一棵树的杯子。
“你自己做的?”
“嗯,去年闲的没事干的时候弄的。”
“你怎么现在舍得拿出来用了?”
“算乔迁礼。”
方敏周耳朵微热,抿着笑继续喝水。
其他菜的食材都已经备好了,王衎炒菜,方敏周先去洗澡。
她从衣橱里拿毛巾时,毛巾里掉下一张便签,捡起来一看,上面是王衎的字迹:我发现你的毛巾比我的软。
落款是她出差的第三天。
方敏周又忍不住笑了,然后突如其来的,有点难过,觉得他有点可怜,不是悲惨的那种可怜,而是令人心软的可怜,尽管一见到他本人的模样就只觉得他可恶了。
王衎以前也经常喜欢搞一些小动作,但那时候,方敏周就以为是喜欢,不曾觉得那是脆弱的表现。
他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从柜子里找出笔,在便签上回复:已下单同款,然后把便签放到床头柜上。
吹干头发走出卧室,王衎差不多做好了晚餐,四菜一汤,两个人好像吃不完,不过问题不大。
“你换餐盘了?”方敏周又发现了不同。
“嗯。”
“好端端地干嘛换?”
她的厨具也是她精心挑选过的好吗?
“我之前没好意思说,我欣赏不来你的餐盘,所以我换了我喜欢的。”
方敏周深感审美被侮辱,筷子差点停下,并冒出把刚才下单的毛巾订单取消的念头,“你这是没有矛盾硬要制造矛盾?”
王衎撇撇嘴,把一碗莲藕排骨汤端到方敏周面前,“下次你做饭可以用你的餐具。”
方敏周:“……”
她深呼吸一口气,喝了口汤。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解决办法。
王衎笑眯眯地问她:“味道怎么样?”
“还行吧。”方敏周冷脸道。
在使用自己喜欢的餐具和洗手坐等吃饭中,她选择后者。
周六的聚会方敏周还是去了,王衎本来说送她,但因为在郊区的茶田,很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方敏周就让他别折腾了。
”选得什么鸟地方。”送她出门时,王衎不免吐槽了一句。
“不是卓睿选的,我老师选的。”
王衎嘴硬:“那也是鸟地方,有小鸟的地方。”
方敏周被逗到,笑完觉得对老师大不敬,心里默默补上一句道歉。
方敏周走后,王衎在家里也没待多久就出门去了健身房。
中午吃完饭,去一个设计展走马观花逛了逛,逛完回家拼乐高。如果方敏周在家,估计也是陪他一起拼,她要是想,他们也能去找个地烧烤。
这么冷的天户外烧烤,也够有闲情逸致的。
五点多钟天就黑了,等王衎感觉饿了,时间也才七点不到。
懒得开火,他下楼吃饭,然后再逛到附近商场,去超市买了些东西,收到方敏周说快要到家的消息时,才去收银台结账。走到小区门口,好巧不巧,正好看见方敏周从一辆陌生的车上下来。
紧接着副驾驶座又下来一个人。
王衎觉得自己还是成熟了,现在脾气不要太好。
方敏周和卓睿聊了几句,车窗被摇下,车上还有其他人,再说了什么,方敏周和他们挥手道别离开。
同样目送方敏周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里后,王衎再看过来,卓睿还站在原地,转身准备上车了,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他。
“还真是你们。”王衎走过来,主动打招呼,“麻烦你们送敏周回来了。”
卓睿笑了笑,“不客气,我们叫了代驾,正好顺路。”
“诶!”车子后排是一男一女,王衎认出来,都是方敏周同级的队友,人已经有些醉了,但也都认出了他,一脸惊喜。
“哎呀,你今天怎么没来啊,错过好戏了。”男生大着舌头。
王衎笑问:“什么好戏?”
卓睿回答:“有些人没见过你,一直问方敏周要照片看。”
说话间,他垂着眼扫过他手里的塑料袋,他也没买什么,就是一些水果零食。
“看了吗?”他问。
“看了,都是好话。”
王衎听得很高兴的样子,再寒暄了一会,车里的男生喊着王衎下次一定要来,又说要喝他们的喜酒,王衎都一一答应,然后问卓睿他们住哪。
卓睿报了一个酒店名字,确实顺路,距离这里还有三四公里。
王衎点点头,寒风吹过,他闻到了一点烟火味,想到方敏周身上可能也有同样的气味,他有点不爽,不过他猜方敏周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应该就是洗澡。
没什么好说的,他便评价了句那家酒店服务还不错,卓睿说他听方敏周提过他的工作,掏出名片,王衎接过,但不好意思地说他没有名片在身,“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敏周和我说。”
“好啊。”
终于客气道别,卓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到:“吃烧烤,都喝了点酒,不过方敏周喝得不是很多,应该还好。”
他点到为止,王衎听懂了,“好的,谢谢。”
“没事,我就是怕她会胃不舒服。”
这下王衎就没听懂了,他自己喝酒把胃搞坏过,难道方敏周也这样过?“……她之前和你们喝多过吗,还是?”
他不记得方敏周有胃不舒服过,相反,她除了经痛,很少生病,他知道的上一次还要追溯到高考考完的那个暑假。
深夜的光孤零零的几束,月亮的、路灯的,还有车子的,各自照亮一块地方。“没有喝多过,但有一次她因为胃痛住过院,所以我这么说。就是之前有次你给她打电话,然后我说她有事,让你迟点再联系她,你还记得吗?”
王衎没了表情,沉默地看着卓睿。
“好像是因为压力太大吧,我们几个同学去看她,她睡着的时候你打电话过来,我看你一直在打,就接了,但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她后来也没跟你说是吗?这确实是方敏周的性格,我听说她当时好像还没好就跑过去找你了?”
“我和你说这些,是因为……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然后我是想之后工作上可能会有一些事情找她帮忙。”
卓睿貌似真诚地说这些话。
“你们怎么还没聊完?”车里的人喊了句,像是睡过去又睡醒了,然后又没了声。
“你和我说这些,是觉得我会不同意方敏周和你合作?”
“我怕你误会。”卓睿脸上还是有笑。
“现在不会了,我倒是希望你别误会了。方敏周如果拒绝你,那是她真的拒绝你,我不会干涉她的想法,她也不会被我干涉,如果她和你合作,我也很乐意她赚大钱来养我。“
卓睿的脸僵了下。他大概觉得他很不要脸吧,觉得方敏周怎么会喜欢他这样的男人。
“不过还是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不客气,我现在是真心祝你们幸福。”
车子开走了。
方敏周洗完澡,依然不见王衎,她有点奇怪,与此同时还有点被害妄想症,正要给他打电话,门被外打开,她略微松了口气:“我还说你去哪了。”
她扒拉王衎手里的袋子,看他买了什么的时候,突然被他一把抱进怀里。
方敏周:“……”
她觉得王衎的热情实在表现得太夸张了一点,但想想,今天是有由头让他发疯了,也就随他去了,但是,她可是刚洗完澡,王衎好歹得把外套先脱掉吧?
“你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王衎忽然无厘头地来了一句。
方敏周一愣,“你生病了?”
“有点。”
“冻着了?”
“没有。”
“那哪里难受?”方敏周贴了贴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心脏。”
方敏周扑哧一笑,推他赶快去洗澡。
“你还没回答我,你上次生病什么时候?”
方敏周察觉到古怪,但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先回答了王衎的问题,“不记得了,去年冬天的时候感冒过?”
王衎闷闷地应了一声,又说:“你身上香香的。”
方敏周脸红,“你去洗澡你也香了。”
王衎又不说话了,方敏周真的有点担心起他,“你到底怎么了?”
王衎摇摇头,“我觉得我自己好笨。”
换作平时,方敏周大概是要附和一句的,但这会儿太不对劲,她软声问他:“干嘛呀,谁说你了?”
王衎又只是摇头。
方敏周一头雾水,但只能抱着他,摸摸脑袋安慰。
摸着摸着,他吻上来,滚烫滚烫的吻,但很温柔,方敏周也轻轻回应着。
好一会儿,感觉王衎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他进了浴室,方敏周在外等着,打算等他洗完再和他好好聊聊。
实在想不出发生了什么事,难不成还是因为她去聚餐了不高兴,焦虑发作?
浴室里还有残留的水汽和香味,大部分的洗漱用品都是方敏周买的,光是沐浴露都有三瓶,味道各不相同。方敏周在别的事情上很严谨,沐浴露倒是换来换去。
王衎洗澡的乐趣之一,是通过闻先洗了澡的方敏周身上的味道,得知她用了哪瓶,再用一样的。
她今天是玫瑰味的。
热水浇淋而下,王衎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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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