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过脸去, 半晌方才说道:“是没人敢笑你。”
静默了半晌,她咬着牙说道:“昨儿在母家住,四周的人看笑话看的还不够么?”
“没人敢当面嘲笑,背地里笑话我父母的还少么?”她直问到他脸上去:“人人都看着你指挥使的面子, 自然不敢在你面前说什么。”
“我还不如一头碰死了, 也好过丢朗家的脸。”她越说越气, 禁不住流了一脸的泪。
“好好的又发什么邪火。”方景升笑道:“难不成是薛大人刺激到你了?”
她转过脸来, 梨花带雨间又含了十足的怒意:“又与他何干?”
“与他无关么?”他迟疑半晌, 方才说道:“方才我听太医说, 外头纷传薛大人不日便要纳妾呢, 如今风声已经传出来了。”
“说是薛家太太找人算了命, 薛大人命硬,有克妻伤子之嫌,为保继室无恙, 要先行纳妾避祸, 时间就定在下月初。”
她只愣了一瞬,随即便想到薛宛麟今日一早的失魂落魄怕是与此事有关, 心中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自她被迫与他分别之日起, 就做好了这般心理准备,以薛家太太的行事风格, 断不会叫他空房许久。
只要他的心仍在她这里,什么都是不怕的。
他对她能做到千般隐忍, 对旁人也一样。
想到这里,她冷言道:“我如今在说你我之间的事,你总是扯东扯西,却是为何?”
听到这话,他仿佛愉悦了几分, 可很快又露出并不相信的表情来:“你不要总是说几句好话,就妄图能够达成目的。”
“外头那么多官宦小姐,若有同你一样的机会,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她最听不得这种话,直着身子硬生生站起来,怒道:“好啊,外头那么多,你方大人大可以去寻,把她们都带回来,带七个八个又有何妨?何必硬要吊死在我这一棵枯树上呢?”
“她们既然都愿意,叫她们为你生儿育女可好?一人生一个,还不够你传宗接代么?”
她此番是真的气狠了,甚少说出这般尖锐的话来,方景升见她神情都变了,一时间有些意外,只得站起身来抚慰道:“好了。”
“是我说错了话了。”
她挣开身子向外头走去,口中仍念道:“何苦来,整日里见了他就要在我身上发一通邪火,既不愿叫我见他,又巴巴儿地把他的消息递到耳边来,也不知是不是诚心找不痛快。”
方景升听着,一时间哑口无言,白日里倒也没有再怎么叨扰她,只是夜间百般哄劝,方才好了一点。
次日一早,雀儿便递了消息来,说老太太这几日总进不了什么东西,人也有些精神不济。
忙忙传了太医来看时,却又瞧不出什么来。
才过了年节,方景升又忙起来,每每回到府上已经是深夜,白日里总是朗倾意在守着。
这晚回来,朗倾意便在老太太院门外等着他,遥遥还有几个丫鬟,都在身后守着。
夜风微凉,方景升见到她的神情略有些惊惶,衣着也不似从前鲜艳,心里轰的一声响。
见他走近了,她才迎上去,避开身后的丫鬟,尽量用平淡些的语气,小声说道:“今日卢太医过来瞧,说是势头不好,叫预备着呢。”
方景升面上看不出情绪,朗倾意一时也不好再继续说,又道:“她老人家有话要同我们说,且进去吧。”
他又站在原地失神了一瞬,这才大步进得院门,往屋内来。
屋里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虽不是在屋内熬药,但久病之人多少沾染了药气。
恍惚像是回到上一世朗倾意得了咳疾的时候,屋中也是这般的草药气味经久不散。方景升不自觉地向一旁的她看了一眼。
她蹙着眉向前走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进了门去,方景升见老太太颓然躺在榻上,神情不复往日容光,眼神里也无半分希冀,及至见到他们两人进来,方才精神了些。
“坐……”她伸出手来招呼二人,声音疲惫。方景升心头一酸,低低叫了声祖母,上前去将她的手拉住了,坐在榻上。
雀儿搬了椅子来,拉着朗倾意在一旁坐了。
老太太颤颤伸出另一只手来,将朗倾意的手拉了,神色又和缓了些,转头向方景升看去,又似嗔似恼,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儿来。
方景升只是垂着头,仿佛不敢抬眼对视一般。
她便又看到朗倾意面上来,朗倾意勉强笑着,从她面上瞧去,只见花白一片的头发,衰垂在鬓边。
人终究是老了,到了年岁,终久熬不过命数去。
朗倾意想到这里,又是惊恐,又是担忧,仿佛活了这么久才察觉到,人是如此脆弱的。
不禁又想到自己身上来——她到行将就木之时,也只能这样无力么?
“倾意。”老太太的话将她从沉思间拉回来:“你是个好孩子,我老婆子都瞧在眼里。”
“我孙儿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替他再赔个不是。”老太太说完,自己也有些感慨,抬起干枯的手臂,用衣角擦了擦眼角。
见方景升还是垂着头不说话,她挣脱了他的手,转而在他额头上狠狠按了一下,口中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你呀——真是!”
方景升的身形随着她的手晃了晃,又稳住了。
朗倾意莫名觉得有些滑稽,却又不敢笑,只得也垂了头。
只听老太太悠然说道:“你们两个,也算是前世的冤孽了。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唯独放心不下你们两个。有我在时,还能帮着从旁调解,可过几日我撒手走了,你们……”
她说不下去,只剩了无力的叹息。
“景升。”她看着自己孙儿,见他低低应了一声,便继续说道:“这是我的临终遗言了,你若是还不肯听,天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方景升闻言抬起头来,声音暗不可闻:“祖母说什么,孙儿听着便是。”
“待我一死,别叫她披麻戴孝,即刻送回朗府去,往日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她见方景升眼睑跳动了几下,又归于平静,心知他不会完全照做,但还是继续往下说道:“人若是你的,终久还会回来的,若不是你的,强留也无用,反而徒增祸事。”
又追问道:“听到没有?”
方景升只得答应。
朗倾意心跳得很快,她察觉到他向这边望了一眼,似乎希望她说些什么,但她没有。
若是他真的听了老太太的话,那她也就不必费尽心思想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若能真就如此回到朗府,真是最好不过的路。
老太太又连续确认了几遍,方景升只得明确答应了。
似乎还是不放心,老太太叫他先出去,道:“我要同倾意说说话儿。”
方景升出去后,氛围瞬间轻松了些。老太太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转而向上,缓缓触摸她的面颊。
“你受苦了。”见她神情中闪过一丝羞赧,老太太继续说道:“我老婆子没什么用处,想要帮些,可终究没帮到什么。”
朗倾意喉咙干涩,但还是勉强说道:“老太太,别这么说,您已经帮了许多了。”
“我现在唯一能帮到的,就是尽力将你们三月初六的婚期推迟些。”老太太双眼疲惫,略显无力地闭上眼睛:“家中有丧事,婚期是要推迟一年的。”
听懂了话中的意思,朗倾意忙站起身来,屈身握住老太太的双手,轻声劝慰道:“您别这样想,您身子还好,一定能长命百岁的,往后的福气还有呢。不必为了我,说出诅咒自己的话来。”
老太太微微笑了,睁开眼睛看向她,缓缓说道:“你这孩子倒无需骗我。”
“自己的身子骨,我是最清楚不过的。景升向来什么都不怕,可生死大事上,想来会忌惮几分。”
“过几日我去了,无论他愿意也好,不愿也罢,终究是要将婚事推后的,到那时你再想旁的法子脱身罢,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朗倾意想着上一世与这一世里,老太太对她的关怀照顾,不禁鼻子一酸,眼泪晕染了眼眶,却又不敢叫它掉出来。
“还有。”老太太忽然迸发出一些不像是她该有的力量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
“上次我同你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见她不语,话语愈加急迫:“有什么恨,你只冲着我老婆子发,勿要伤了景升的性命。”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能做到吗?”
朗倾意迫不得已,抬起眼来看向老太太,低声又郑重地答复道:“能。”
心底里想着,只要他放手不再纠缠,她势必能做到不伤他性命。
可若是他仍旧一意孤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老太太紧盯着她的双目看了半晌,末了一声叹息,又恹恹躺了下去。
“哎……随你们去吧,都是冤孽……”
静默了半晌,朗倾意抹着眼泪从里头走出来,见夜色下,方景升正站在庭院中,背对着房门,似乎在看向月亮。
转身看了一眼她,他迈步前去,准备进门再与老太太说说话儿。
朗倾意摆手拦住了他,轻声道:“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