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没有阳光, 乌云遮天蔽日,本该春日的温暖不再,万物仿佛也停止复苏,方府里的柳芽才抽出些嫩枝, 又黄在那里, 死一般的寂静起来。
方府中进出了几位太医, 都叹息摇头出门去, 时间一日一日向后推着, 终究还是到了分别的那一日。
老太太已昏厥几次, 雀儿等丫鬟站在屋内, 已经哭成了泪人。
老太太还是一手拉着方景升, 一手拉着朗倾意,口中话语虽已含糊不清,但还是执着地将几日前叮嘱过两人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念出来。
朗倾意红着眼眶, 答应了一遍又一遍。
一旁的方景升低头不语, 只是偶尔点点头。
守到后半夜,四处都备好了丧仪该有之物, 棺材也在院中调停好了, 丫鬟们清一色换上了丧服,过目之处一片雪白。
唯有朗倾意还穿着晨起时的银鼠袄子, 未曾换上。
因着老太太有遗言,不叫她戴孝, 即刻送回朗家去。
朗倾意出得门来,见丫鬟管家们齐齐整整跪了一院子,雀儿更是跪在前头,哭到直不起身子,只趴在冰凉的地面上。
朗倾意无视面上滚落的泪, 俯下身子,将雀儿扶了起来。
“雀儿,先别只顾着哭。”朗倾意深知雀儿年岁还小,许多事都未曾经历过,只能百般叮嘱道:“老太太生前是你伺候最多,她有何中意的东西,还须得你去收拾了。”
“再有,里头几个婆子在换衣裳,你不要去再见最后一面?”
“知道你伤心,但还须得说一声,免得日后想起来后悔。”她说完这话,也不知雀儿听进去没有。
只见雀儿抬起通红的眼皮来,脸上因为泪水的浸染,也红了一大片。她匆匆地在朗倾意身上溜了一眼,勉强止住泪意,口中说道:“多谢……小姐提醒。”
这个称呼骤然间唤起许多往事来,朗倾意瑟缩了一下,雀儿便离开了她的手臂,自己一人踉跄着身子向屋内走去。
朗倾意恍然看着她的背影,不禁想到前一世,老太太费尽心思将她送到朗府去,这一世仍然如此。
平日里,她也是慈祥善良,对朗倾意如同亲孙女儿一般看待,许多事物,方景升有的,朗倾意也一定会有。
若是其他府上拎不清的老太太,只怕会嫌她不知好歹——自己孙儿官高位重,待她也一心一意,她却迟迟不肯接受他的心意,还要闹到皇帝跟前去。
想到这里,她禁不住跟上去,从后头揽住了雀儿的肩。
雀儿顿住脚步,狐疑的目光向她看过来。
“雀儿。”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张开口,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
“小姐是要茶吗?”雀儿恍然大悟:“我马上叫人去预备。”
“不。”朗倾意拦住她,终究还是低声问道:“替我去寻一身丧服来。”
雀儿听了这话,便愣在当场,嗫嚅了半晌,方才不敢相信地说道:“大人并未阻拦您回朗府,轿子已经预备下了……”
“您这是要……?”雀儿在她犹豫不决的面上反复看了几遍,仍是不敢确信她的意图。
朗倾意未再解释,而是点头示意她快些去。
雀儿满腔狐疑地拿来一件空置的丧服,才交到朗倾意手上,便见她从容拿过来,比划着往自己身上穿。
“小姐,您?”饶是雀儿再懵懂,如今也明白了她的意图。
眼泪更是像断线珠子一样滚下来,雀儿一边伸手替她穿好了衣裳,又戴上白色的丧帽,一边哽咽道:“奴婢斗胆替老太太谢过你。”
朗倾意转过身来替她拭泪,又听她低声说道:“无论小姐是以干孙女儿的身份,还是孙媳妇儿的身份,她老人家都是欢喜的。”
一句话又叫两个人红了眼眶,朗倾意叹一声,暗中叮嘱道:“你这几日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好几晚,想来已经疲累至极了,今夜你歇了,明儿晚上再当值。”
雀儿自是不肯,被朗倾意好说歹说劝住了,方才进屋去收拾了。
朗倾意跟进去帮着收拾了些衣裳,又见刘管家带着几个嬷嬷进来,扬声说道:“东南郡府刘大人送来哀礼一箱,新任政通史林大人送来哀礼两箱,余者皆为锦衣卫属下送来的哀礼,都有册子在此,还请过目。”
屋内都是妇人,如今面面相觑,竟不知这管家是冲谁讲话。
那刘管家见朗倾意不答话,只好硬着头皮向前一步,弯着腰不敢抬头,陪着笑脸道:“夫人,大人叫您过了目,着人收到库房去。”
这明显是把她往高位上架了,朗倾意怎会不知道,这些事务本应是当家主母应做的事,她此时若是接了,更是坐实了这个身份。
她皱着眉,还未想好怎么答话,便见雀儿站出来,直着嗓子问道:“刘管家,老太太临去之前曾说了,叫朗家小姐尽快回朗府去,她本着与老太太相识一场,留下一夜帮着收拾收拾,你如今一来又派些活儿与她,是生怕她身子累不垮?”
刘管家一听,整张脸粥成了半个苦瓜,他拉了雀儿衣襟,往外头走了几步,小声哀求道:“小祖宗,知道你平日里厉害,可这是大人亲口吩咐的,我怎么敢说半个不字!”
朗倾意看在眼里,也无意为难传话的人,站在后头冷声说道:“既是他说的,那便叫他亲自来说与我听。”
又问:“他怎得不亲自来?”
“夫人,大人在前头接待吊丧的客人,再晚些会回来守夜的。”刘管家见状,只得说道:“那奴才叫人先将这些放到库房去,待夫人空闲了再去瞧。”
如今停尸已毕,香炉和火盆都架了起来,早有其他王公贵族家中的女眷前来哭丧,一时间又吵闹了几分。朗倾意跪坐在尸身一旁,只作出方家女儿的礼仪,烧纸哭丧,并不出去见客。
至晚间,散客已毕,雀儿着人在灵前守着,看那香烛和长明灯勿要灭了,又上前来扶朗倾意,叫她到院中西屋内,亲自端了一碗热面与她吃。
这里是雀儿的房间,雀儿拿了个蒲团来垫在榻上,歉意说道:“小姐别嫌脏,这里好歹安静些,能歇歇。”
朗倾意端了那碗面,自觉有些饿了,才要下口,又见雀儿睁着眼睛,一脸疲态,几乎站立不稳,便扶了她一同坐下来。
“小姐,你怎得不吃?”雀儿只当是膳房匆忙做出的膳食不合她口味,忙道:“奴婢再去换些别的来,小姐想吃什么?”
事实上,膳房忙碌,要照应的人多,这一碗面还是她等了许久才等来的,一到手就忙着端来给朗倾意吃,此时再回去,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吃食。
“罢了,别忙了。”朗倾意到底拉住她:“歇歇罢。”
她知道雀儿断不肯先吃,便把面端在手里,细细吃了几口,又作出胃口不好的样子,只说饱了,又将碗递给雀儿,口中说道:“还有大半碗,你若是不嫌弃,就吃了吧。”
雀儿深知若是错过了这一碗,下次吃到热食还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见朗倾意也确实饱了,便不再推辞,三五口便将面吃得一干二净。
才将空碗端出去,又回来叮嘱道:“小姐今夜就在这里歇了,以防后半夜有事,奴婢先去守夜。”
朗倾意见她神思恍惚,下死力将她劝住了,叫人打了热水来与她洗漱过了,好说歹说将她按在榻上歇息。
雀儿本就累得狠了,一沾床便睡了过去,待她睡得熟了,朗倾意又独自一人默然坐了一会儿,方才踱步到灵前,亲自上了一炷香,方在一旁跪了。
眼看到了亥时,方景升脚步有些沉重地回到灵堂来,他这一日粒米未进,勉强撑着身子见了宾客,此时才回来。
小夏小秋忙将备好的膳食端过去,他看也未看,只微微摇了摇头,便到灵堂里去,颓然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灵堂内跪着的皆是身着丧服的女子,他略一低头,问小秋道:“她呢?”
小秋冷汗都要下来了——自老太太走后这几个时辰里,只见到雀儿拉着朗倾意忙前忙后,小秋小夏一个错眼不见,两人都不知去了哪里。
她们何尝不知道老太太的遗言,小秋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奴婢黄昏时还见到雀儿扶着夫人出去,听说晌午马车已经备好了,想来是已经送回朗府了。”
方景升久久没有吭声,先是弯身上了一炷香,随即将衣服下摆撩起来,在灵前最近的蒲团上跪了。
眼前一片模糊。
僵直的身躯终于在火盆和香烛的温暖下活泛过来,他终于有力气对着尸身喃喃道:“祖母,这下您九泉下也该瞑目了吧。”
好歹先过了这几日,待熬过了百日,再去想她回来的法子。
他倒不怕她会逃了他手心去,此时的她就像风筝线仍在他身上的风筝,待天上风息了,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的。
他静默地跪坐着,忽然察觉到一阵漫无天际的孤寂感迎头盖下来,像无边的乌云蔽日,毫无看到阳光的希望。
他自此之后便真的是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姊妹兄弟。
就连唯一的亲人也撒手人寰了。
他虽早已料到有今日,也从不担心于此,还因为他知晓自己向来冷心冷意,以为根本不会怕。
可及至这一日真到了,他才发现那股绵软无力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他无法控制自己,疯狂地想着往日发生的一切。
他幼时祖母对他的爱护、初涉官场时的凶险遭遇、情窦初开时遇到的她的面容,又想到今日应付宾客时他们虚伪的嘴脸。
音容画面交织在一起,他顿觉一阵眩晕,抚着额头低下去,身体难以自制般发出阵阵颤抖。
他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克服这种恐惧,周遭的一切事物都不足以叫他分心了。
但耳畔不断传来小秋的惊呼声:“大人,大人?”
他勉强回过头来,对着灵堂中所有人低声吼道:“都出去!”
话一出口,便瞥见小秋用惊讶至极的目光看向门口,又回头看他,似哭似笑,用手指着门口,颤声说道:“大人,您瞧——”
门外站着一身银装素裹的女人,她方才去了院中茅厕,如今才净手回来,只来得及半只脚迈入灵堂里,便被紧张的氛围吓住,怔怔地看着乱作一团的灵堂众人,以及跪伏在地上、额上青筋暴起的方景升。
看清了来者的面容,方景升捂着额头的手软绵绵地垂下去,身子不自觉地直起来,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半晌又迫不及待地看过来,似是仍然不信她还在这里。
小秋小夏忙忙招呼众人都退出门去,朗倾意在混乱中似乎被人暗中推了一把,她跌跌撞撞进门来,待房门在身后阖上了,方才回过神来。
无视方景升眼中足以融化一切的热意,她面不改色地上前去,将一旁几只香烛的灯芯剪去一截,方才正色道:“你别误会了什么,我只不过看在老太太真心对我,特此送她老人家一程罢了……”
话音未落,她裙摆被他大力拉住了,不分由说地一扯,她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坐下来,狼狈地跪坐在他怀里,手中剪刀也落在地上。
烛影摇曳,夜风萧瑟,唯独不变的是两人交缠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