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佩此时早已转到“尊贵”些的牢房中, 四周不再有刑具,撇去了黑暗逼仄,还有床榻等供人休息的物什在。
方景升第一眼见到他时,他正一个人坐在榻上, 闭目不言。
这几日来, 他倒是没怎么受罪, 锦衣卫要问的事, 他几乎和盘托出, 从不隐瞒。只是在牢狱中磋磨数日, 自然消磨了那一份洒脱的态度, 虽衣衫明显换过, 衣着整齐,但胡子拉碴,神情忧郁, 沧桑了不少。
听到脚步声, 他睁开眼,见到来人, 忙站起身来, 又娴熟地跪下去。
“罪囚见过方大人。”
方景升面色淡然,只看了他一瞬, 便示意他起身:“你口口声声说要见我,为了何事?”
苏佩闻言, 并未起身,只是抬起头来,面上带了恳切的神色,他猛然间顿住了,可下一瞬又迫不及待地问道:“方大人, 罪囚想……想要见夫人一面。”
不等方景升回答,他便更急迫地问道:“方大人,我夫人……是不是在您手里?”
“求求您,放过她吧。罪臣想见她一面,哪怕只有一面。”苏佩开始在地上磕头,砰砰的响声传到方景升耳中,激得他眉心一跳。
“原来,在你心里,我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便是这样的人?”方景升有些不耐地冷笑道:“你凭什么说她现在在我手里?”
苏佩哑口无言,他只记得先前朗倾意同他讲前世之事时,曾提到过这个结局。
可随即,他神情一凛,又抬起头来,低声问道:“方大人,罪囚并非有他意,只是……只是苏府是被锦衣卫抄家的,罪囚想着,我夫人极有可能也在锦衣卫牢里……”
方景升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岔了,他随即收了严厉的眉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头去,在牢狱内悠闲地走了两遭。
苏佩这厢恐得罪了他,到底也是惴惴不安。
自从苏佩发现朗倾意口中的梦境逐渐变为现实后,就后悔和后怕起来。
他那天不该那样待她的,她说的都是事实,从未对他有过半分藏私,可他还是恶意揣测,甚至恶语相向,导致夫妻关系破裂,这些都是他的错。
若是能重回当日,他一定提前重视起来,同她一起面对那可怖的梦境。
这样,情况一定不至于向如今一样糟糕。
可惜没有后悔药,眼下他只希求她能原谅他。
沉默了半晌,他又禁不住开口问道:“大人,能否告知我夫人此时在何处?”他声音颤抖,难以自控。
“可以告诉你。”方景升从容答道:“可如今帮不上你的忙,她不在我手里。”
见着苏佩错愕的神情,他猛然起了些坏心思,促狭地问道:“你想不想知道她如今在何处?”
丝毫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他直接说道:“你那夫人,现下已经入了兵部左侍郎薛府,做了薛大人的通房丫鬟。”
他刻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一清二楚,生怕苏佩听不见。
虽是盛夏,但牢狱中却沾了阴湿寒冷的意味,可能也是死去魂灵的太多,怨念深重。苏佩看着方景升略带嘲讽的神色,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定是我伤了她的心了。”只沉默片刻后,苏佩低头喃喃自语:“怨不得她。”
方景升禁不住笑出声来:“你倒洒脱。”
见苏佩低头不语,他又适时补充道:“如今可还想见她?”
苏佩仍是低着头,仿佛被抽去脊梁骨一般,整个人失了力气:“如今,怕是想见也见不得了……”
“不。”方景升打断他,提供了一个选择:“还有机会。”
苏佩猛然抬起头来,死死盯住方景升。
“过两日你出狱后,可以写封信,向薛大人秉明情况。”方景升转了转手腕:“至于之后的事,自有我从中周旋说和。想必薛大人再生气,也不会刻意驳了我这个指挥使的面子。”
苏佩忆起早前与薛宛麟见过几面,只记得他面貌冷峻,平日里几乎不多话,却是个认真到底的性子。
他闭了眼,摇了摇头:“薛大人不是好说话之人,我担心……他不会放过她。”
“放心。”方景升分析道:“不看在我的面子,到底也知道你如今是皇上刻意维护之人,薛大人头脑清楚,轻易不会做出失了理智之事,与你我都结了仇。”
苏佩闻言,眼神里多了些光亮,他又磕头谢恩,可随即又抬起头来:“方大人为何愿意助我?”
方景升早就想好了回答:“显然,日后还需你帮着些,锦衣卫才好做事。”
“多谢方大人。”
方景升未再多做停留,只听得身后传来沉重的扣头声,沉闷,却又响彻牢狱。
自朗倾意在外头遇见方景升后,便向薛宛麟找了借口,连接两日没有出去,只说身体不适。
薛宛麟早已从红梅口中问清了事情经过,却也未曾真正挑明,似乎是等着朗倾意自己说。
这晚薛宛麟归来时,见她仍是郁郁不乐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发问道:“还是身体不适?”
“无妨,大人。”朗倾意平复了心绪,正色道:“只是前几日累着了。”
薛宛麟坐下来,却没有照例喝茶,而是继续盯着她看,直到她疑惑地回望过来。
“大人,还有何吩咐?”她问。
薛宛麟欲言又止,只端起茶杯吹了吹,纤长的手指显出几分局促来,在自己右腿上敲打几下,没有说话。
及至饮干了茶,他方才说道:“几日前,在衣云阁冲撞锦衣卫之事,你不预备同我说么?”
朗倾意却不意外,她忙跪下来,面色凝重,想好了才开口道:“大人莫怪。此事确实是奴婢的不是,无意间冲撞了指挥使大人。”
“哦?”薛宛麟略有些意外:“你如何知道他是指挥使?”
背后沁出一层薄汗来,朗倾意端正跪着,随即答道:“早前随苏府夫人一同去宫里给皇帝贺寿,无意间见过锦衣卫指挥使方大人。”
“哦。”薛宛麟没再多问,而是伸出手来,扶住她的臂膀:“才说累着了,又动不动就跪,起来说话。”
朗倾意却不肯起来,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薛宛麟,悄声问道:“奴婢不知这件事会不会给大人带来什么困扰……”
薛宛麟手上一用力,已经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不会,你别担心。”
“薛家向来行得端做得正,锦衣卫再权势滔天,也管不到薛府上来。”他笃定答完,又看了一眼她,问道:“你似乎很怕锦衣卫?”
朗倾意低了头,轻叹一声,薛宛麟也猜着了,又安慰道:“当日苏家抄没,确实是锦衣卫动手,可毕竟是皇帝指派,你也无需那样惧怕,这本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说到这里,他又说道:“对了,近些时日,苏大人似乎被赦免了罪责,仍回苏府住了。”
朗倾意难以置信般抬起头来,仿佛不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即,她控制不住地长吸了一口气,眼圈也红了。
薛宛麟继续说道:“若是你想要回苏府去伺候,也可。”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自派人将你送去。”
朗倾意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缓缓摇了摇头:“不必了,大人。”
随即,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含着泪微笑道:“多谢大人,大人真的很好。”
心中五味杂陈,她真的很想在此时将心中沉淀已久的伤痕一一展示给他看,可是她犹豫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很好,相处不过半月有余,他敬她、助她,从未有过越距之举。且在苏家起势后也第一时间告知,从未藏私。
曾几何时,她也全心信任过方景升和苏佩,可他们一个骗得她一无所有,一个辜负了她的真心。
想到这里,她还是决定继续缄默不言,先等待局势稳定再说。
薛宛麟听她拒绝了回苏府的提议,竟暗中悄悄松了口气,他自己都没发现。
“你似乎总是心事重重。”犹豫了半刻,他还是开口说道:“若是有了什么难事,只管开口,不必自己一人强忍着。”
朗倾意忍不住向他望过去,只见他一如初始遇见时的清冷,此时他垂着眸喝茶,热茶烟气袅袅,在他鼻峰上镀了一层温软的水膜。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眸看过来,她却又低下头去,两相对视之间,她明显是更为仓皇的那一个。
他也不再说话,仿佛是在等她开口。
几日相处下来,她样样都好,只是掩饰的东西太多,他能感觉到。
他不喜欢她这种状态,想要叫她敞开心扉,将所困的一切都说出来,他在明处耐心地等着。
等了许久,她还是未曾开口。
“也罢。”他一气饮干了茶,将茶杯置于桌上,站起身来说道:“若你哪日想要开口了,再来找我便是。”
随即,他快步走到塌边,沉声叫她打水来。
待洗完了,他站起身来,仿佛困得狠了,又坐下去,实在不愿意自己动手,便闭着眼睛张开手,示意朗倾意替他脱外衣。
她愣了一瞬,还是先将手中的水放下,伸手去他腰间解束带,可不知是不是盛夏时节汗湿了手,摸来摸去只是不得要领。
他还是坐着,闭着眼睛,周围充盈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荚香气。
过了一会子,他自己也觉出不对来,便一睁眼,正见着她慌乱的神情,双手仍在他腰间找寻着,似乎还是没有头绪。
见他睁开眼,她愈加慌乱起来,生怕他嫌她笨手笨脚,又担心他看出来一些端倪。
忙乱之中,终于找到了束带的关窍,她拆开束带,才松了口气,想要直起腰来,右手便被一个炙热的手掌包裹起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抽出手来,可那手掌抓得愈发牢固,她撇了一眼薛宛麟,只见他的眸子难得多了一层火热,正灼灼看着她。
“大人?”她与他僵持着,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薛宛麟察觉到她的抗拒并非假装,这才开口问道:“你当真不愿?”
寂静的深夜中,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在周围激荡起来,仿佛传出去很远。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用了几分力气,从他松了些的禁锢里抽出手来,一时间心跳很快,也没想好怎么同他说,只是端起水来,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他还是在榻上坐着,仿佛一直在静静等她的答复。
她只是弯下腰去,轻声说道:“大人,不早了,您该歇了。”
良久,他的声音才含糊传来,好像暗含了失望,但仍轻柔:“也罢,那就待你想好了再说。”
朗倾意一夜没睡。
她只敢维持着一个姿势,眼睛盯着一旁的窗子,眼看着各色的月光变化,有时候是柔软的,有时候又带了些刺目。
想了一夜的,是她今后的出路和安排。
对于自己的命运,她完全没了头绪。
先是在外头撞见方景升,他那般纠缠不休,本就扰乱了她的思绪,再加上昨夜薛宛麟的举动,愈发叫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况且,还有苏佩,他也已经脱了罪。
她孑然一身,此时反而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她忽然一骨碌坐起身来,想到了什么。
如今苏佩已经脱罪,她是不是连带着消除了罪责,便可以悄悄投奔了父母去?
想到这里,她心思活络起来,开始筹划着怎么同薛宛麟说,可一想到薛宛麟昨夜的举动,心又凉了半截。
他既然已经起了心思,她怕他不会轻易放她走。
可若是趁着外出时一走了之,一是怕薛府闹起来,二是书青的卖身契还在薛府,怕对她有所不利。
因此,这一夜间,朗倾意真是辗转难眠。
薛宛麟倒没什么反应,一如以往的冷静自持,仿佛诸事都未曾发生过一般。他简单用餐后,便起身去上朝了。
今日早朝,还是前几日苏佩被赦免一事,朝臣们议论纷纷,已被皇帝压下去的声浪又有复起的趋势。
大部分朝臣的看法是,不应当对苏佩宽宥半分。
皇帝手下之人觉得,既然承认了此前与摄政王过从亲密,那便要杀一儆百。摄政王党羽则恨苏佩当了叛徒,也要杀之泄愤。
皇帝刘隆旺虽年轻,可也不是莽撞之徒。他看着底下众人吵嚷,却注意到有两个人出奇地安静。
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方景升,一个是兵部左侍郎薛宛麟。
只装作心烦的样子,宣布退朝,他只将方景升和薛宛麟留了下来。
舒展了腰身,他站起身来,只做出闲聊的样子,和颜悦色地问道:“两位爱卿,对刑部左侍郎一事有何看法啊?”
就当是闲时聊天,刘隆旺没觉得有何不妥。
方景升也面色如常。
反倒是薛宛麟有些不自在——他从未与方景升一起和皇帝私下商谈政事过。
锦衣卫与皇帝最是亲近,所以有锦衣卫在的场合,几乎不会有其他大臣能一同进去,这也是薛宛麟觉得奇怪的地方。
方景升先回答道:“禀皇上,臣主理杨门冤案一事,按理说不该对苏佩有恻隐之心。可近日审讯以来,苏佩确实有相当的悔过之心。”
他没有继续讲述苏佩具体的悔过之事,而是继续说道:“因此,臣觉得,可以给他机会,向皇上表忠心,同时痛击摄政王。”
薛宛麟点点头说道:“臣未曾审理此案,但也觉得皇上的决断没错,此举必能叫那些摄政王余党看到皇上您包容之心。”
几句话说得皇帝心情愉悦了许多,他笑起来,却又摇头道:“有些人说,朕把皇叔逼得太急,他怕是要压不住了。”
“近日来,皇叔暗中筹备兵马粮草,此事两位爱卿如何看待?”
密谋许久,种种不消细说。方景升同薛宛麟一同迈出乾清宫,方景升在前,见薛宛麟刻意放缓了步伐,不欲与他同行,他也有意放慢了脚步,等薛宛麟上前来。
“薛大人。”方景升拱手笑道:“今日合该你我二人有缘。”
薛宛麟见避不过去,只得淡淡回应道:“是。”
“方某在城东望客酒楼定了个位置,能否请薛大人赏脸一聚?”
薛宛麟虽摸不清楚方景升的意图,但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已使他敏锐察觉到这其中有些不对劲。
锦衣卫从不需要刻意接近其他人,如果需要,多半是为了查探什么事。
近日来,他从未做过什么让皇帝疑心的事,也不太可能派了锦衣卫来查他。
担心直白的拒绝会得罪方景升,薛宛麟只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皱眉说道:“方大人盛情邀请,本不该推辞,只是薛某今日身体不适,还望……”
话音未落,方景升已凑上来,十分自然地拍了拍薛宛麟的肩,低声说道:“薛大人无需推辞,事关薛大人爱妾,方某也是出于好意。”
薛宛麟更皱紧了眉头,不禁想起前几日方景升与自己府上之人起的冲突,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他不动声色地摆脱了方景升的手臂,正色道:“方大人,若是因前些日,薛某府上奴婢冲撞了您一事,薛某在此赔罪。”
方景升听到他口中称呼的是“薛府上奴婢”,不禁摆出一副疑惑的神情问道:“哦?薛大人说的是薛府中的奴婢?可那日,她与方某说的,分明是薛大人的爱妾。”
薛宛麟面色不惊,他抬眸盯着方景升的面容,从容答道:“这倒是薛某家事了。”
他不欲与方景升多说,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可方景升还是持续在他身旁紧紧跟随着,他只好再次顿住脚步,正色道:“方大人还有何指教?”
“薛大人。”方景升的声音低低在他身边响起:“非要方某说得这般明白?”
见薛宛麟还是满不在意,方景升轻叹一声,继续说道:“苏府被抄家,薛大人可知,苏家夫人自事发当日便无故走失,直到现在都下落不明?”
薛宛麟冷笑一声:“这与薛某似乎毫无干系。”
方景升抬高了声音:“薛大人不妨回府问一问,您的那位爱妾,到底姓甚名谁。”
提示到这个份上,方景升似乎也懒得再讲话,他越过了薛宛麟,径直向前走去。
临近午时,他高大身影几乎遮住了阳光,薛宛麟看着四周的砖地和红墙,猛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怀疑最是经不得一点挑拨的情绪,任意一点猜忌撕开了口子,都会逐渐变得越来越难以收拾。
许是夏日炎热,他因中了暑热而脚步绵软,一边向前走着,一边想到书青平日里不善伺候人的样子,想到她柔软白皙的双手,想到她柔雅小意的身段,明显没有干过一点粗活。
若方景升说的是真的,薛宛麟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苏佩已经无罪,她一定会存了心思回去。
怪不得她昨夜拒绝得干净利落,他嘴角带上了自嘲的笑意,暗叹一声。
薛宛麟脚步慢了一程,待到了宫门口时,方景升的轿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马儿在滚烫的日光下有些躁动起来,发出沉重的鼻息声。
“薛大人。”方景升掀起车窗帘,对着薛宛麟招手:“方某今夜在望客酒楼定下了位置,无论薛大人是否有意赏脸,方某都等到戌时三刻。”
不等薛宛麟回应,方景升便吩咐马车行动起来,不多时,到了锦衣卫衙门,他才进去,便看到锦衣卫指挥佥事陶金飞走上前来,行礼后说道:“大人,苏佩已经回府安置了。”
“属下安插了一队侍卫在苏府四周,除了明面上的侍卫,还分了十个暗卫,分散在苏府内外。”
方景升点点头,他从未对陶金飞的能力有过怀疑。
陶金飞走后,武尽知走进来,轻声对方景升说了些什么。
方景升早已料到,却还是忍不住扬眉,面上泛起一丝怒意:“我就知道他靠不住。”
“好在,我本也没打算指望他。”
那苏佩在牢里答应的好好的,只说回到苏府之后便着手写一封信给薛府,求薛宛麟将自己夫人归还。
可他到了苏府,却绝口不提此事,武尽知百般问询,他只装傻。
“那么,在狱中招供的,关于摄政王的火药厂一事,他又怎么说?”
武尽知低了头,咬了咬牙,情知躲不过去,还是直说道:“他只说苏府被翻了个底朝天,当日的地图寻不到了,须得,须得……”
方景升回身,冷冽的目光扫过来:“须得什么?”
“须得……他夫人回来,方才能知道到底放在何处。”
方景升没有勃然大怒,只是点了点头,用手揉了揉额头:“他倒敢讲。”
“他可知道,此事紧急,若是十日之内找不到位置,皇帝不一定还留着他的命。”
武尽知急急说道:“属下也说了这话,可他说,自己的命是偷出来的,若是没了便没了,他倒也不怕。”
后半句话他没再敢说,只悄悄看了一眼方景升的脸色,继续说道:“属下只觉得奇怪,若是他想见自己夫人,为何不写了书信给薛大人,何苦来逼锦衣卫呢?”
方景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半晌才摆摆手,示意武尽知退下。
薛宛麟这厢坐着马车到了兵部,接连忙着调查了一下午,午膳都没顾及吃。及至傍晚,才浑浑噩噩地坐着马车赶回府上。
一进东院,他脚步更快起来,推开堂屋的门,见她还是像以往一样站在堂屋内,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轻声说道:“大人回来了。”
她今日穿的是月白色衣裙,肃静淡雅,发上也未戴什么艳丽的簪子,只用细绳扎了几股,归总在后脑,总共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背上,走起路来轻声敲击着背部,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没出声,只是痴痴地看了一会儿,却禁不住想到,她若是将头发盘上去,扮做出嫁妇人的样子,想必更添端庄之姿。
只是这幅模样,却不是给他看的。
想到这里,胸腔内无端起了一层酸涩感,他想到方才查到的名字,轻声唤道:“朗倾意?”
她正端着茶杯上前来,听到这无端的一句,不禁顿住脚步,手上一抖,茶险些泼出来,她另一只手臂稳住了这一只,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的表情。
他神情不改,仍然清冷,但未免带上了些神伤,他看着她装作镇定的神情,又不免带了一丝嘲讽神色。
“为什么?”他有许多话想要问出口,却一时间问不出来。
他想问她,为何苏家一出事,她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为何不回娘家,偏要到薛府来,还要扮做什么丫鬟。
这一切于理不合,他想不通。
往坏处想,这次是锦衣卫来找他要人,再联想到苏佩的罪名,他不禁想到,她莫不是什么摄政王身边的细作,被派了来打探消息?
一想到这里,他浑身的血都凉了,禁不住攥紧了拳头,只恨自己竟会被蒙骗了去。
若是一时大意,怕不是薛家全府上下都要毁在她手里。
他不敢往深了想,只是缓缓逼近,同时掩上了身后的门。
“解释。”他本来就话不多,生气的时候更比平时多了一层气势,朗倾意缓缓退后,待到了饭桌前,将茶放在桌上,这才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薛宛麟。
她早已镇定下来,知道这是必须面临的问题,也知道事到如今,是自己对不起薛家更多。
可她仍是笔挺地站着,就像才入薛府时那日,也是这般站着看着薛宛麟。
“大人。”她终究还是艰难地开口:“是我对不起薛家。”
“当日从苏府逃出来,无处可去。前后都有追兵,实在是无奈之下才到大人府上来。”她看了看薛宛麟冷漠的神色,知道并未说服他。
“大人一定想知道我为何迫不及待从苏府逃出来,这我倒是难说。”她不免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尖,又想起那日苏佩从春风苑回来,醉倒家中,对她冷语相对。
算了,他必不会理解这所有的一切,天下男子向来都觉得嫖|妓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小事,至于吵架,也不过是夫妻之间常事,想必不会理解她。
若再加上前世那些不着边际的“经历”,想必他更不会信。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有些心灰意冷,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本身便贪生怕死、贪慕虚荣,因此才选了薛府。是我对不住大人。”
她走上前去,伸出双手来,像是放弃了挣扎:“大人只管将我扭送到官府吧。”
薛宛麟却久久站着没动,他低下头去,见她那一双雪白的手腕,又顺着双臂看到她面上去,又顺时想到近些时日发生的事。
他们之间再平淡不过的小事都一一涌入脑海,他细细想来,她从未有半分出错之处,也从未有任何越距之事。
之前的事,定有隐情。他想到这里,忽然发觉自己还在为她找借口,此情此景下更觉难堪,他不禁抓了她的手腕,将她向前一拉。
朗倾意踉跄了下,没想到他这样激动,也面色慌乱起来。
“你到底,是不是摄政王派来的细作?”他用足了力气,攥得她手腕生疼。
她顾不上挣扎,只顾着听到他的话之后震惊到睁大双眼——这是从哪里推断出来的胡话?
“大人。”她辩解道:“大人如何有这样荒谬的想法?”
她及其聪明,很快便想到了其中关窍,不禁辩解道:“或许是苏佩担了这样的罪名,可那些都是朝堂政事,与我何干?”
她双眸中充满了无辜,时间久了,逐渐生出一层湿润的泪意来,可气势不输,与他双目对视许久。
最终,他还是放开了她。
看着她低头揉着酸疼的手腕,他忽然问道:“如若不是细作,为何锦衣卫来问我要人?”
她瞬间抬起头来,仿佛忽然间恍然大悟,禁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来。
“大人说的锦衣卫,可是指挥使方景升?”她问。
薛宛麟不置可否,她却轻松起来,摇头道:“他还真是……贼心不死。”
“此话如何讲?”薛宛麟疑惑。
她索性说道:“不瞒大人,此前我与那方景升有过几面之缘,他神情有异,我一直怀疑他对我有不轨之心。”
“后来苏府遭了抄家,我听说锦衣卫马上就来了,这才仓皇出逃。”
薛宛麟显然不信,他的表情凝重,仍然盯着她看。
“大人一定想问,我如何确定他对我有不轨之心。或者,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如何会对我一个已婚妇人有不轨之心。”朗倾意看出他的想法,只点头道:“确实,这一点我无从证明。”
“大人可以将我方才的话当成异想天开。”她继续说道:“只是大人细想想,他与大人和苏佩都无交情,为何在发现我踪迹之后不直接抓捕,而是私下来寻您。”
“怕是他自己都存了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因此这件事不能用公事来办,免得传到皇帝那儿去。”
说完这么多话,她仿佛长久松了口气,恢复了沉默和柔顺的样子,低眉站在一旁,静静等待他的决断。
屋内安静许久,薛宛麟连她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外头天逐渐黑下来,屋内灯烛的光愈加明显,她垂手站在他面前,面上像是披了一层昏黄色的面纱。
他忽然疑心她在躲着低头哭,顿时上前来,才发现原来她脸上只是灯影罢了。
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还存着红痕的手腕,他轻声吩咐道:“卧房旁的柜中有药,你自己抹吧。”
朗倾意惊讶地抬起头,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含糊说道:“不必。”
“我只问你一句。”薛宛麟忽然问道:“你可想着回去苏佩身边?”
朗倾意倒愣住了,没想到他如今竟然还问她这个,她只犹豫了一瞬,便缓缓摇了摇头。
苏佩那厢,她已经费尽心机给过了真心和机会,可他弃之如敝履,还到妓院去春风一度,她与他之间再无情分可言。
即便心痛,但究竟不会再回头了。
薛宛麟没再回应,转头大步走出去了,留给她的只有一句低沉的话语:“今晚我不在府上用膳,不必等我。”
夜色逐渐浓郁,街上的马车少了许多,因此轿夫加快了速度,还没等薛宛麟彻底想好,就已经到了望客楼下。
轿夫小心翼翼地喊了几声薛大人,薛宛麟才从里头出来,站直身子,抖了抖褶皱的衣摆。
进得包房中,他见到窗边背对他的身影,藏了面上神色,恭敬低下身去:“方大人。”
方景升回身,面上带了尽在掌握的笑意:“不枉方某等了许久,薛大人终究还是来了。”
“方大人久等了。”薛宛麟露出惭愧的面容来,他坐下后,先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我先自罚一杯。”
几杯酒下去,两人之间的氛围活络了些,仿佛是阔别已久的老朋友,把酒言欢。
聊了几句朝堂中的趣事,方景升哈哈大笑,薛宛麟也忍俊不禁。
待菜品全部上齐之后,方景升叫店家将门关好,没有吩咐不得再进来。
再次落座后,他面上已经没了笑意,缓缓将桌上酒壶收到一旁,低声提醒道:“薛大人,咱们还是言归正传罢。”
薛宛麟亦正色道:“好。”
“如何?薛大人回府后,一定是问到了什么,这才来与方某会面。”方景升先问。
薛宛麟却不吭声,直到方景升沉不住气,继续追问道:“薛大人那位爱妾,可有承认自己身份本是苏府夫人?”
薛宛麟显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来,忽然摇头道:“方大人,此事并不重要。”
“如何不重要?”方景升瞬间起了警觉。
薛宛麟原本清冷的眸子望过来,此时却带了一丝势在必得:“无论她之前是什么身份,如今她已经是薛某的人了。”
方景升听完这句话,忍不住咬了咬牙,眯了眼睛。
细细琢磨几遍之后,他怒火中烧,几乎瞬间失了理智。
万万没想到薛宛麟会是这个答复。
在此之前,他已经想好了薛宛麟的几个可能的反应,要么勃然大怒间,直接将朗倾意赶出薛府;要么是与他商谈后将人丢给锦衣卫;要么实在气不过,闹到皇帝面前去。
以上几种反应,他都有应对之法,想好了万全之策。
只是没想到,如今薛宛麟的答复竟然是不肯放人。
难道说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朗倾意已经彻底收服了薛宛麟?至于用的什么法子,无需细想。
他虽心里怒极,但面上却不肯显露出来,只有些意外地扬眉问道:“哦?这么说来,薛大人已经将人收入房中了?”
薛宛麟抿起嘴角,直面方景升的目光:“薛某并非柳下惠。”
气氛瞬间凝滞了,薛宛麟见方景升久久不回答,便起身将他身边的酒壶拿来,又给他和自己斟上酒,同时出言提醒道:“方大人?”
方景升只来得及将自己气息平复,这才轻声回道:“这就麻烦了。”
“那苏佩指明了要自己的夫人回去,否则,他不仅不再配合锦衣卫,还要以命相抵。”方景升揉了揉眉心:“锦衣卫这厢办不成事,自然是要如实禀报皇帝的。”
“方某本想私下里将人还回去,也免了这场风波,可若薛大人不肯放手……”他沉吟半晌,摇头道:“闹到皇帝面前去,怕是不太好看。”
薛宛麟如何听不出方景升在拿皇帝威胁他,可联想到朗倾意方才说的话,他莫名觉得,方景升不会走到这一步。
即便真走到这一步,薛宛麟也自有法子保住朗倾意仍留在薛府。
想到这里,他便直言道:“此番确实是对不住锦衣卫。”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薛某赔罪。”
方景升没想到他仍然坚持,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冷笑一声。
“薛大人这是连锦衣卫的面子都不给?”
薛宛麟擦擦嘴角,面上尽显无辜:“锦衣卫也不能无端夺人爱妻,对吧?”
“她是苏佩夫人,并非薛大人您的夫人。”方景升抬高了声音,咬牙说道。
“谁能证明?”薛宛麟疑惑道:“总不能锦衣卫怀疑什么,便抓了来屈打成招,她就变成别人的夫人了。”
“好,很好。”方景升终于失了最后一丝耐心,他站起身来,丢下最后一句话:“薛大人便祈祷薛家日后不犯在方某手上便罢了。”
薛宛麟毫不在意地抬起头来:“方大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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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几章男一男二修罗场,再后面是几大男主混战,写的我累似了[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