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当下谈崩了, 方景升负气离去,薛宛麟仍稳稳地坐着,又忍不住饮了一杯酒。
他后背已经有了微微汗湿。
锦衣卫的权势和手段,他并非不晓得, 只是遵从本心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究竟也无法挽回了。
马车在回薛府的路上, 薛宛麟本来闭着眼睛假寐, 此时却忽然睁开眼来。
他费尽心思这样替她安排, 却不知道她的本心是何用意。
也没来得及问她, 为何此时不愿回到苏府去, 为何前日夜里对他那般抗拒。
及至他怀揣满心疑虑回来时, 看到她仍未入睡,而是睁着一双困极了的眼睛站在那里,战战兢兢等他回来。
他又心软了。
罢了, 一个女人家从混沌中逃出来, 到了不熟悉的地方,自然是忧惧的, 他不该逼她做决定。
日久天长, 待她看到他的真心,自然会逐渐接纳他, 他有信心。
他没有说话,自去洗漱, 待擦干了身子回来,躺在榻上,见她还在外头站着,一声不吭,像没有魂魄的木偶人。
他无奈, 只好开口道:“你还不睡?”
她窸窸窣窣动起来,听着声音像是在榻上躺下了。
他一闭上眼睛,却想起苏佩的面容来。
他与那苏佩并不相熟,只是见过几面,如今他的容貌与朗倾意的相合,倒叫他觉得很有夫妻相。
他叹了口气,翻了翻身,心中又泛起一阵酸涩。
还没来得及找她算账,她竟敢骗他,也骗了他母亲。
既想起他母亲,他不由得又在心里思索,究竟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搪塞过去。
朗倾意累了一日,晚上本也胡思乱想,可耐不住疲累,究竟已是睡了过去,她哪里知道薛宛麟在同一屋内的思绪纷乱。
与此同时,方府上下更是忙做一团。
小夏小秋守在方景升院外,只不敢进去。过了不多时,只见武尽知进来,悄声问道:“大人呢?”
小夏小秋如临大赦,忙向里头指了指,又面露难色道:“在里头生气呢。”
“武大人可要进去劝劝?”
武尽知犹豫了,他才回来便听说了,府上梁春被方景升赏了板子,打得不轻,整个方府都被惊动了。
看来今日同薛宛麟谈得并不顺畅,武尽知并无把握能劝得动方景升。
这一犹豫间,小夏小秋不禁露出失望的神色来。
看来,他们这些人只能彻夜不眠,守在外头了。
正彷徨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连带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小夏率先反应过来,忙行礼:“老太太来了。”
众人都低了头去,老太太不满的神色掠过,脚下未做停留,径直进了屋内。
方景升并未入眠,可屋内也未曾点灯,借着开门时的一点月光,老太太并未瞧见满屋狼藉,而是看到方景升落寞地坐在桌边,双手插进发中。
他头痛欲裂,却也无可奈何。
“景升。”老太太禁不住心疼起来:“你怎么了?”
方景升迷茫间抬起头来,像是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含糊说道:“祖母,没什么。”
“既没什么,何苦又拿着梁春煞性子。”她话语间带了些责备之意:“叫其他下人们看见了,心里都不好受。”
“梁春办砸了事情,孙儿罚他也是应该的。”方景升勉强笑道:“祖母不必担心,回去睡吧。”
“你这个样子,我如何睡得着。”她皱紧了眉头,沉思片刻,也不太好直接问他。
方才所有发生的事,她都通过贴身奴婢雀儿口中知晓一二,听说梁春受罚是为了外头的事,并非是家中之事。
还有些揣测说,是因为一个女子。
听到这里,她才觉得心中震动,当即赶过来,一是想要劝劝方景升,再就是想试探娶亲一事。
夜间起风了,老太太听到外头风带了些呜咽,吹得外头竹林哗哗作响。她不禁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论理,你也大了,平日里有了烦心事,也该有个夫人从旁开导着些儿,我这老婆子终究是不顶用的。”
一句话正触动方景升心事,他无力地笑起来:“祖母,您别乱操心,与这个无关。”
老太太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你如今无父无母,我老婆子又没什么见识,往日里有人想来说亲,你都给打发了去,我也怕选错了人,这一来一回,究竟是耽搁了你了。”
“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模样也好,怎么会娶不到称心如意的,外头人都说是我耽搁了你。”
“哪里,祖母别胡乱自责。”方景升说。
“就算是锦衣卫名声不好,可想要往跟前凑的人多得是。”老太太语气强硬起来:“别人家这么大都该有孩子了,你倒一点都不急?”
拿出这句话来,方景升没了言语,沉默着听完了祖母的数落,最终她留下一句话:“明儿开始,我就给你物色合适的姑娘,争取年底过门儿。既然你不肯,那我便只好拿出祖母的身份来,替你做了这个主。”
“祖母。”方景升站起身来,无奈道:“再给孙儿一年时间。”
老太太讶异回眸,见方景升一脸认真地说道:“孙儿已有了中意之人,可她尚未知晓孙儿心意。”
“一年,就一年时间。”他轻声说道:“最后一次机会。”
老太太沉吟片刻,这才斩钉截铁地说道:“太久了,就半年。”
“到今年年底。”她没给他商量的余地,径直走了出去。
方景升抢在前头推开门,门外雀儿迎上来,扶着老太太回去了。
方景升对着外头微凉的风,轻叹一口气,又对着院中的武尽知招了招手。
“大人,属下依照您的吩咐,将分散在皇城附近的火药厂查了个遍,暂时没有发现摄政王秘密管制的地方。”
“正常,他不会那样蠢。”方景升背对着他喝了口茶,又低声说道:“你多带些人,沿着皇城向北走,在齐城、联城、江城这几个地方重点查探。”
“十日之内回来复命。”
“是。”这个任务略有些艰巨,看来要连夜出发了,武尽知继续问道:“那苏佩,是否还要继续追问?”
方景升摇了摇头,声音中带了一丝疲惫:“别指望了。”
“他不一定知道火药厂的具体位置,只是用幌子来骗取一丝生机罢了。”方景升分析道:“若是他真知道,摄政王不会留他到现在。”
“或许,摄政王如今难保自身,已无暇顾及其他?”武尽知猜测道。
方景升回过头来,撇了一眼他,只说道:“你小看他了。”
武尽知低了头,临去之前,方景升又安排了些琐碎的小事,叫他出行之前处理好,他一一答应了。
薛宛麟这几日心绪不宁,几乎不与朗倾意讲话,一方面还在生她的气,另一方面,也全心准备着来自锦衣卫的反击。
等了几日,究竟没有起什么波澜,方景升显然没有将此事上报到皇帝那里。由此,薛宛麟对朗倾意的话又信了几分。
这天,他在兵部处理了几件事,才闲了些,便有属下禀报,说薛府有人来寻他。
薛宛麟出去,见薛府派来的小厮赵源焦急地凑上来:“大人,您快些回府一趟吧。”
“怎么了?”
“太太险些晕倒了。”
策马疾奔到薛府,听了门口小厮的描述,薛宛麟才知道发生了何事。
快到晌午时,门外小厮捡到一封信,上面写着薛府太太亲启,不明所以的小厮竟真将信送至太太跟前去了,太太看了那封信,便气得差点晕厥过去,好一会儿才救过来。
醒来后,她不知怎么了,喊人叫了贾渠来,兴师动众的直奔了东院去,贾渠匆忙间只来得及通知了赵源。
薛宛麟暗道不好,急忙赶到东院,果然见到薛母站在院内,一手指着朗倾意,一手指着贾渠,气得满面通红,只说不出话来。
旁边紫芸、红梅、翠柳几人轮番劝说着,只是不得要领。
朗倾意虽面色难堪,到底还是直言道:“太太莫要生气,是我骗了贾管家,要打要罚只管冲我来便是了。”
薛母未曾亲自动手,指着她的面庞,低声问道:“我问你,麟儿知不知道这件事?”
朗倾意略一思索,已快速回应道:“大人不知。”
“好,既然不知道,那我便做了主,再给麟儿寻更好的。”薛母手一挥:“贾渠,你带来的人,我不管你怎么处置,是卖还是怎,我都不过问。”
贾渠慌得手脚都颤了,声音都带了哭腔:“太太,您好歹叫我死个明白,这是怎么说呢?”
听了这话,薛母又回过身来,向朗倾意脸上瞧了一瞧,冷声说道:“我给你留些面子,你自己也须得知道面皮要紧,想必也不会到外头胡说。”
贾渠正慌张间,一眼瞥见薛宛麟从外头进来,轻声问道:“母亲,怎么了?”
薛母在气头上,定要拉着薛宛麟说个不休,怎知薛宛麟不待她说话,便轻声说道:“母亲生气之事,儿子早已知道了。”
薛母瞬间变了脸色,盯着薛宛麟,像是在分辨真假。
“儿子已经将外头诸事平息了,母亲莫要生气。”他继续说。
薛母才要发火,紫芸忙拽了红梅翠柳,又冲贾渠使了个颜色,几人消失在东院外。
“平息?”薛母这才凌厉地问道:“若是平息了,怎会有这封信出来?”
“人家信上都写明了她的身份,指名道姓,还说若是不信,他自有人证对峙,这怎么说?”她问。
薛宛麟拉了薛母,低声说道:“母亲,儿子觉得,若只是纳妾,倒没必要顾虑许多。”他轻声细语地说道:“母亲难得帮儿子寻到一个喜欢的,若赶出去了,将来再难找了。”
“你倒是会替她讲话。”薛母气消了些,但还是禁不住着恼:“你若是早些打算,也不至于到了这一步。”
“是儿子的不是。”薛宛麟劝说着,带着薛母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