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户人家似乎长久无人居住, 或许是锦衣卫的一个联络点。
方景升警惕地观察许久,见屋内确实没有任何纰漏,这才小心走了进去。
朗倾意此时表现得十分安分,方景升放松了对她的看管, 松开手臂, 叫她在屋内好生待着。
随即, 他摘了面巾, 咬着牙, 用匕首将身后披风切割开来, 露出方才的箭矢。
这箭矢虽被厚重的披风挡下了大部分, 但还是有一段没入了背后的皮肉中。
唯恐那箭矢有毒, 方景升将匕首柄塞进口中咬住,两只手背到后头去,随即便将箭矢硬生生拔了出来。
朗倾意就在不远处, 看得虽不太清晰, 到底心惊胆战,及至看到鲜红的血流出来, 她只好扭过头去。
正想着什么时候天亮, 便趁着他虚弱之际逃出去,方景升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 轻声问道:“想什么呢?”
“过来。”
许是受了伤的缘故,他的气息有些不稳。
她站着没动。
“过来, 替我上药。”他见她不肯听话,便用命令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她还是没动。
一是她不会听从他的指令,二是她不愿无端与他靠近。
“你不会现在仍想着跑吧?”方景升抬起头来,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且不说外头这伙人能不能放过你,即便你真逃出去了, 你以为锦衣卫会放过你?”
见她仍不为所动,他压下怒意,继续说道:“你不为自己着想,好歹也要想想会被你连累的人。”他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着的药瓶,慢条斯理地列举道:“薛家、苏家,还有朗家。”
她暗自咬了咬牙,又撑了片刻。
她在赌箭矢中有没有毒药。
若是此时毒药发作了,她就可以全身而退了,顺便也能彻底摆脱他带来的噩梦。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低声笑道:“即便我死在这里,你难道就不会被锦衣卫寻到?”
难堪的沉默过后,她还是走上前去,在他玩味的注视下,接过他手中的药瓶。
绕到他身后去,见背上的伤虽不大,可应当是伤到了里头的肉,此时正汩汩流着鲜血。
她打开药瓶,将药粉小心撒上去,又接过他手中递过来的白色布条,颤抖着双手按住了伤口,随即将布条收紧了,在他腰上缠绕了两圈。
方景升的身形,平日里看上去更突出的是高,可脱了衣裳,才能看到他健壮的身躯。
熟悉的气息涌来,她目不斜视,只垂着头,忙活手里的事,饶是这样,仍能感受到头顶那双炙热的目光。
方景升闻到她身上清新的香气,夹杂着清凉膏的味道,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对于上药这样的事,朗倾意并不陌生。
前一世,她在方府苟且度日时,方景升也有一晚不知为何带了伤回来,叫她帮着上药。
想到前一世的事,她不免有些手抖,可还是坚持着完成了包扎,随即将药瓶放在一旁桌上,向后连退几步。
方景升稍微活动了下身躯,见朗倾意包扎得极好,便敛去阴郁的神色,问道:“离那么远作什么?”
“方大人。”她这还是今夜第一次对他开口:“你我本就无冤无仇,今夜搅扰了你办事,实在是无心。我就当全没见过你,更不会阻碍锦衣卫办事。”
她缓缓抬起右手起誓:“今夜之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
“还请方大人看在我心虔的份上,放我一马。”
方景升听了她这话,又眯眼笑起来,并未急着作答复,只是说道:“待天亮了再说,如今外头危险。”
她不再答话,冷眼看着他缓缓在屋内椅子上坐了。
下一瞬,他又站起身来,像是嫌椅子位置不太对,将椅子拖到门边放了,这才又坐了下去。
她不禁皱了眉,他的意图很明显,怕她逃了而已。
虽在心里怒骂,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即便他此刻受了伤,以她的体力也无法与之抗衡,她不能轻举妄动。
只好在他对面墙边寻了个脏兮兮的蒲团,掸了掸灰尘,靠着墙坐下来。
跑了这样久,这才发觉腿有些酸软,她暗中揉了揉,便将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可此情此景如何很快能入睡,她抱着双膝,刻意避开不远处的黑影,只觉纷乱的思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无法抑制地想着各种事,前一世,这一世……如暴雨般轰击着脆弱的神经。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她紧闭着眼睛,睡得极不安稳。
许是紧绷的神经有了第六感,她忽然睁开眼睛,恰巧见到面前的黑影笼罩在自己头上,遮天蔽日。
她猛地站起身来,黑暗中却没留意到头顶附近有个突出的窗沿。
头顶“嗵”的一声撞上去,她发出“唔”的一声,捂着头又跌坐下去。
随着这一串动作,她身上的黑色披风也滑落下来,可她没有察觉到,头顶的钝痛叫她无暇顾及其他,只捂着头,疼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眼前的黑影一时间着了忙,双手无措地在前头怔了片刻,随即又弯下腰来,扶着她的手臂,轻声问道:“你怎么样?”
她略有些头晕,眼前金星一片,大口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勉强说道:“我没事。”
待到恢复了些,她揉着头顶,抬头望去:“你能不能离我远些?”
她声音中带了些怪罪的意思,毕竟若非他贸然站到她身前来,她也不会被撞到头。
方景升后退了一步,她此时才注意到身上的披风,像是……从他身上脱下来的。
不动声色地将披风拿远了些,她忽然心中一动。
趁着夜间将披风盖在她身上,在她撞到头之后抑制不住的紧张。这样看来,他挟持她,好像并非只为了叫她保守秘密。
她想到这一点后,心里“轰”的一声,说不上什么滋味,倒先禁不住叹了口气。
若真是如此,那真是双世逃不开的孽缘。
摸着头上分明是肿了一个包,她看着方景升缓缓坐回去,忽然起了些试探的心思。
“方大人。”她声音颤抖:“你那儿有治头疼的药吗?”
“怎么?”方景升站起身来:“头很疼?”
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慌乱,她声音中带了说不尽的委屈,低声回答道:“嗯,疼得厉害。”
方景升扶着椅子把手站起身来,从腰间掏出火折子,熟练地从屋内摸了一根蜡烛出来,点着了。
他大步走上前来,借着光亮,看向她的头顶。
从伤处看去,她所言不虚,头顶确实红肿了一大块。
他想到自己身上确实有消肿祛瘀的药,便拿出来,想也没想便倒在自己手掌心,想药替她抹上去。
谁知她敏捷地闪身躲开,独留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
“方大人,我自己来便好。”她客气又疏离,无处不在提示着他“男女有别”这个道理。
他自嘲地笑了笑,想是那连日来的梦境过于真实,导致他自己都习惯了。
想了想,还是答道:“在头顶,你自己看不到,万一弄错了地方倒不好了,不如我来吧。”
看她犹豫,他又补充道:“权当是报答你替我包扎了。”
他等了片刻,不再等她回答,便扳着她的肩,将手上药汁慢慢覆了上去。
一阵刺痛传来,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得牢牢的,完全无法脱身。
真是冤孽,她禁不住在心中叹息:本打算哄着他出去替她寻药,她再悄悄离开,没想到他竟随身带了消肿的药。
待他抹好了药,便未再离去。而是吹灭了蜡烛,在旁边也寻了一个蒲团,在她身边坐下来,似乎累得很了,闭了眼睛,很快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应当是睡着了。
他的披风就扔在地上不远处,她伸出脚来,将披风踢远了些,见他并未被这细微的声音吵醒,索性又缓缓伸出脚来,将披风在地上铺展开来。
一会儿逃走的时候,踩在披风上应当不会发出声音。
她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夜更深了,万籁俱静,她听着方景升的呼吸声,倒像是又回到了前一世在方府挣扎之时,熟悉又恐怖的回忆,搅扰到她心里没有片刻安宁。
她狠了心,从蒲团上将身子蜷缩起来,随即调整成蹲姿,准备缓缓站起身来。
谁知才站到一半,便觉被什么绊住了,略一动弹,这才惊觉自己的裙角竟然被方景升压在身下。
更为可怕的是,随着她的动作,他早已悠悠醒转,在暗夜中睁开眼睛,声音慵懒:“去哪儿?”
她一腔希望被泼了冷水,自然冷下脸来,没好气地说道:“怎么,方大人连如厕也要管?”
随后,她拽着自己衣角,一把将它从他身下抽出来,小心躲过窗沿,便向外走去。
见他没有追上来,她急忙摸索着去开门。
门上随意糊了一层明纸,略微比别处亮些,她正要开门,却见一处明纸正在被缓缓撕破,她没有看错,那是一把利剑从外头插进来。
下一瞬,方景升已经从她身后飞奔而来,一把将她推到自己背后,严阵以待。
那剑愈发伸长了,到最后,几乎连剑柄都进来了一部分,方景升本来神情严峻,见了那剑柄,却神情一松,轻声问道:“武尽知?”
“大人。”外头的声音顿时惊喜非常:“属下可找到您了。”
方景升略等了片刻,这才站在门边,隔着老远将门栓拉开,武尽知随即从门外迈进门来,分辨到他的位置后,上前行礼:“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