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宛麟来了一会儿, 见她还未醒,便默默等了一会儿。
屋内安静如许,薛宛麟的目光掠过空空的墙壁,寻思着要准备些什么, 将这里装饰起来。不然若是哪一日朗大人来接她, 倒嫌弃薛家给的卧房环境差。
他正想着, 却不料朗倾意在榻上忽然小声啜泣起来, 随后愈演愈烈, 爆发出一声悲鸣。
他忙上前去, 见她蜷缩着身子, 额上满是冷汗, 紧皱着眉,眼睫毛拼命颤动着,脸上的湿意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
他轻轻晃动她的肩膀, 无济于事, 便又加大了力气,才勉强将她从噩梦中唤醒。
她茫然地睁开眼, 反应了许久, 方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梦中的情绪一时间难以收敛, 她眨了眨眼,仍有泪滴滚落出来, 一径滑到腮边。
薛宛麟见她这样,一时间有些担心,但又不敢贸然替她擦泪,只轻声问道:“怎么了?”
“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朗倾意点点头,但又不愿将梦中之事讲出来, 只含糊带过,又抬起头来问:“大人,可有我父母那边的消息?”
薛宛麟低了头,他确实有送信过去,却迟迟没有下文。
“想是路途遥远,还未有书信来。”他低声劝慰道:“别担心。”
“贾渠新寻了丫鬟来,你也不必再做伺候人的活了。”薛宛麟说道:“我去叫她进来?”
朗倾意尚在沉思,只“嗯”了一声,薛宛麟便将丫鬟香禾喊了进来,伺候她洗漱。
香禾面相单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看上去也未曾伺候过人,只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对着朗倾意看,见她抬了头,忙不迭地低头,口称“夫人”。
“……”朗倾意无奈道:“不必叫我夫人。”可她也不知道让别人称呼自己什么,只好揭过去不提。
无论如何,这一世一定不能出现上一世那样的事,她在心中暗自发誓,哪怕豁出去性命,也要护得住父母兄长。
沉思间,香禾已经送上了洗漱之物来,朗倾意收拾之后,却见薛宛麟还在外头站着。
“今日天色倒好,城郊云莲湖中心的滴水亭人少清净,我带你去瞧瞧?”薛宛麟见她出来了,轻言细语问道。
薛宛麟一心带她去散心,却不知道她心中愁绪,只见她犹豫了半晌,轻声答复道:“大人今日为何不去早朝?”
薛宛麟如实回答道:“今日皇帝身体不适,便不上早朝了。”
“若你不想出去,我便在这里陪着你。”
且说刘隆旺在霍怜香的寝殿一觉睡起,发觉早已过了早朝的时辰,便自嘲地笑了笑,才要起身,便看到霍怜香早已梳洗完毕,穿着一水的豆绿色纱裙,月牙白披肩,耳边金莲花坠子晃动着,她坐在塌边看着他。
见他笑,她也笑,过了一会子才咬牙抱怨道:“皇上又不去上朝,过后儿皇后娘娘又有话说了。”
“她说什么?”刘隆旺一边张开双臂任由温儿替他穿衣,一边问。
“皇后娘娘会说什么,皇上不知道?”她全然不信,却不由得带了点哀怨:“无非是说臣妾妖媚惑主,勾引的皇帝不去上朝罢了。”
刘隆旺禁不住又笑了,他还年轻,贪恋于温柔乡本就是常事,并不忌讳,只反问道:“皇后说的有错?”
霍怜香气得扭过头去不理他,刘隆旺也笑着,待温儿上过洗漱之物来,他缓缓洗了,回头一瞧,见她还是背对着他,托着腮看着别处。
刘隆旺显然心情极好,他极有耐心地走过来扳她的肩膀,被她站起身来躲开了。
“横竖都是臣妾的不是,皇上您没有半分不是。”她口中嘟囔着:“惹不起倒躲得起,这几日臣妾可半点都不敢沾惹皇上了。”
“那不行。”刘隆旺扯住她的右手,放在唇边深吻了一口:“爱妃昨夜才答应了朕,今夜要月下舞剑。”
“欺君之罪,爱妃可担得起?”他继续问。
霍怜香只是冷哼一声:“臣妾横竖都是有罪的,不是欺君之罪,就是妖妃之罪,躲不过去。”
说着,又轻轻在刘隆旺肩头点了点:“皇上还不快去勤政殿,多待一会子,臣妾罪名就大几分。”
刘隆旺笑着离去后,霍怜香站在门口略等了一会儿,见他的身影出了乾祥宫,才叫温儿将殿门关起来。
她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容,对着温儿和霜剑问道:“怎么会还是没消息?”
霜剑答道:“老爷亲自着人悄悄去查了,确实没有半点消息。”
“锦衣卫那边呢?”她问。
“锦衣卫……”霜剑为难道:“人人躲着都来不及,谁敢问呢。”
“她竟没有回苏府?”霍怜香摇头不信:“一定是在什么人那里绊住了。”
她看了温儿一眼,温儿亦是看着她,两人对视一眼,温儿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神情,随即又低了头。
“按理说不应该。”她细细思忖道:“那方景升任指挥使之前,只是皇上身边一个跟着的心腹而已,与她并无半分交集。”
温儿抬起头来,细声说道:“可奴婢那日确实瞧见方大人神色有些不对。”
那便奇怪了,难道是那日方景升入宫见到朗倾意,便对她一见倾心?不对,她明明听到方景升的名字时,便惊慌失措间打翻了茶盏。
这其中必有蹊跷。
“叫你送到朗大人那儿的信,你安排了没有?”她问霜剑。
“娘娘,奴婢半月前便已经安排了。”霜剑答道:“只是毫无动静罢了。”
霍怜香苦等了月余,心中自是焦急,又担心贸然向皇帝求助会坏了事,只好暗自动用自己的力量去查。
她就不信,一个大活人会无端消失?
想了许久,她心下一沉,不由自主地拍了下自己的腿,茫然说道:“完了。”
“娘娘怎么了?”温儿正在替她捶腿,不免抬起头来问。
“莫不是被那刘瑜韫的养子捉了去?”霍怜香想要站起来,却头一次觉得双腿沉重不已,头也晕晕的。
因皇帝与自己的叔叔不睦,她也有样学样,不称呼皇叔,只直呼他的名讳。
那摄政王养子刘凤楠最是好色,全城上下谁人不知。
“应当不会。”温儿甚少见她神色这样难看,忙下意识劝道:“那刘凤楠听闻已经定了亲事了,断乎不会再做什么不三不四的事了。”
“定了亲了?”霍怜香倒是一阵茫然:“谁家的小姐那样命苦?”
“娘娘,是颜家小姐颜若月。”温儿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倒也在意料之中,颜家小姐的母家本就与摄政王有亲戚关系。”
霍怜香叹了口气,以细长的手盖住面颊,过了半晌才轻声说道:“午后叫刘太医来瞧瞧,今日本宫身子有些不适。”
温儿忙劝道:“娘娘就是这几日太过焦心了,奴婢和霜剑姐姐定然会尽力再找,娘娘只管放心。”
皇帝休朝三日、大赦天下的喜事传来时,薛宛麟正在贾渠的小院内与朗倾意一同用膳。
“哦?”他与朗倾意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前来传信的兵部小吏,问道:“什么喜事?”
那小吏眉开眼笑地说道:“宫里霍贵妃娘娘有了身孕,皇上高兴得紧呢。”
薛宛麟还未说什么,便见朗倾意先是怔了半晌,随后唇角和眉眼都昂扬起来,掩饰不住的喜意使她禁不住笑着说道:“那太好了。”
小吏退下后,薛宛麟见她神色骤然间又多了几分怅然若失,便问道:“方才还开心,眼下又怎么了?”
朗倾意勉强笑道:“我替她开心,只是想到终究不得相见,也无法送去贺礼,心下总是难安。”
“无需担心。”薛宛麟放下碗筷,正色道:“她位居贵妃,又是皇帝登基以来第一个怀有身孕的妃嫔,自然福泽深厚。你如今只不过是暂时落魄,来日待你父母回城后,自然也有你的缘法儿,你们二人将来有的是相见的功夫。”
朗倾意难得听他说这许多话,便点头笑道:“多谢。”
话虽如此说,到底还是心里过意不去,她草草吃完饭,犹豫了许久,还是出言问道:“不知大人有无办法替我给霍贵妃报个信儿?”
皇城一连下了几日的雨,淅淅沥沥总未停过,夏末的热气被横扫一空,虽还未入秋,可到底已经有了几分寒气。
乾祥宫内,刘隆旺正穿着明黄色龙袍,显然是得知消息后从勤政殿即时赶来的,他面上带了些忧虑,打起千般柔情来对着霍怜香。
谁知霍怜香只是噘着嘴扭过头去,不予理会。
“莫要任性。”刘隆旺不禁有些愠怒道:“兹事体大,并非朕不肯去,只是你如今有了身孕,外头到底危险,此时出宫更为不妥。”
“知道。”霍怜香没好气地说道:“到底是腹中的胎儿最重要。”见刘隆旺的脸色和缓了几分,她又小声补充道:“比臣妾重要多了。”
刘隆旺没办法,只得又准备好言相劝,谁知霍怜香一心拿定了主意,怎么都劝不动,一定要刘隆旺安排微服私访,到江南出游。
“如今形势不好,朕并非有意拘着你,只是……”
霍怜香猛地回过头来,用长长的袖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一双幽怨的双目看过来,她声音中已经带了些哽咽:“臣妾也并非是那不讲情理的人。”
“若是皇上这般为难,就罢了。”她叹了口气,用袖子拭泪,见刘隆旺从背后贴过来,拢着她的腰,百般宽慰,她才继续说道:“只是,臣妾想要回霍府一遭,见见爹娘。皇上总不会拦着了罢?”
刘隆旺见她委屈娇柔的样子,禁不住满心疼爱,哪里顾得上辨别什么,当下便满口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