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宛麟近几日忙了些, 时常不在小院内陪朗倾意了。
她起初觉得心下稍安,可过了一两天,莫名的不安又逐渐占据心头。
这几日,她几乎已经习惯了有薛宛麟陪在自己身边, 看到他冷峻的表情在见到她的瞬间变得温情, 再冷心肠的人也不免在心中暗暗发笑。
她自然也不例外。
最重要的是, 他总能在第一时间给予她想要的安全感, 别说遇到大事, 便是任意一件小事, 他都能不动声色地解决到位。
她这几日睡的都不太好, 几乎已经到了每晚醒十几次的地步, 于是他便睡在她不远处的侧榻,以求她心安。
这样一来,他们两人的位置倒像是颠倒了, 她成了女主人, 他倒成了男仆。她极力推辞过后,他却一意孤行, 她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这一日, 薛宛麟为她带来了久违的好消息:霍怜香最近两日便要归家省亲,她特意托人捎了口信来, 要在霍家见她一面。
霍府那边,霍怜香已经打点好了。
朗倾意听了, 自然欢喜,但又担心被人瞧见,因此同薛宛麟细细商议了许久,方才定出一条路来。
待薛宛麟下朝后,到霍府上拜访, 届时她扮做小厮,只混在霍府中留下来,待见完了霍怜香,再从霍府悄悄溜走。
薛宛麟不放心,又派了赵源等人暗中协助。
两人殚精竭虑,直到排除心中疑虑,再无错漏之处,方才沉沉睡去。
霍怜香省亲一事并不十分隆重,因着她向皇帝说明自己不喜那些排场,只是一心为了见父母,便也未多做准备,因此,三五日后便到了省亲之日。
朗倾意起了个大早,将一切打点就绪,男装也准备好了,只待薛宛麟下朝。
香禾替她将头发拢成一个简单的发包,不带任何装饰,仅用绢布扎起来,从后头看去,倒真有几分像一个瘦弱书生。
她正要换上男子衣物,门外有人拍门,听声音像是很急,可毕竟不敢拍得狠了,怕吓到她。
“什么事?”香禾过去开门,片刻过后,只见一脸冷汗的贾渠冲了进来。
“姑娘恕罪。”他来不及多解释,忙忙地说道:“外头来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匡大人,看样子来者不善呢。”
北镇抚司?朗倾意茫然地站起身来,片刻之后又明白过来——想必是方景升的下属来闹事了。
“贾大人可有问匡大人来所为何事?”朗倾意问。
贾渠摇了摇头,暗自咬了牙,直言道:“他们一来便带着人把住了门,说是来抓人的。”
话音未落,外头便适时地响起一阵跋扈的声音,先是指挥手下将外头团团围住,随后又大声说道:“书青姑娘,出来吧。”
朗倾意扭头看向贾渠:“可去禀报大人了?”
贾渠点头:“赵源已经快马加鞭地去了,可到底没那么快。”
朗倾意对贾渠耳语几句,贾渠依言出去了,从怀中掏出银子来,讪笑着送到匡万里跟前去:“匡大人一早便执行公务,委实辛苦了,这点子银子……”
谁知那匡万里连眼神都不愿多给,径直绕过贾渠,便要推开门进去。
“匡大人。”贾渠好说歹说拦住了他:“到底是薛大人身边的通房丫鬟,虽未上族谱,可到底……”
他笑容又盛了几分:“匡大人权当看在薛大人面子上,好歹等薛大人回来罢。”
那匡万里冷笑一声,脸上的肥肉都震了一震:“事关兵部机密,一刻都耽搁不得。”说罢,推开贾渠,一脚便踹开了屋门。
见屋内只有两个女子,一个面色还算镇定,一个惊疑不定,他悠然问道:“你们谁是书青姑娘?”
朗倾意站出来,行礼道:“回大人,是奴婢。”
匡万里摆了摆手,便来了几个兵卒,顷刻间将她扣押起来。
朗倾意虽神色狼狈,到底还有几分底气,她不愿在大庭广众下当众质问锦衣卫,以免泄露身份后坏了自己名声,只低下头,被几个人连推带搡地押了出去。
恍惚又像是回到前一世苏府抄家那一日,她神色戚惶,半晌都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原来有些事务是注定要经历两遍的,只能在心下暗叹一句,命运轮回,终究是躲不过。
连日来的雨水好不容易止住了,可外头还是潮湿的,武尽知顾不上清理脚下踩的烂泥,疾步进了方景升卧房,却得知他一早便去花园练剑了。
快步赶到花园,见方景升并未起兴,只是拿着剑比划,想来是因为前几日箭伤初愈的缘故,无法做太剧烈的动作。
“大人。”武尽知失了冷静,隔着老远便喊道:“属下有要事禀报。”
方景升回过头来,见武尽知面上一层薄汗,便收了剑,问:“何事这样慌张?”
“大人,北镇抚司匡万里将薛大人外宅的一个丫鬟抓走了。”武尽知不好说的太明白:“说她曾在薛府书房做过洒扫,且曾无故失踪一夜,有细作的嫌疑。”
“此事可有大人授意?”他试探道。
若是方景升授意的,一定会寻个由头悄悄将人拿了来,而不是叫北镇抚司大张旗鼓地抓人,这于理不通。
方景升皱了眉,脚下已经快步走起来,一边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个时辰之前。”武尽知平息了下呼吸,即刻答道。
他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便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片刻没耽搁。
“备马。”方景升吩咐。
朗倾意这次并不太慌,她心里笃定了是方景升的主意。
她这一次身后并非空无一人了,即便薛宛麟救不了她,到底还有霍怜香。
因此,她存了底气,即便已经被匡万里带到北镇抚司大牢内,坐到了刑椅上,还是面不改色,只等着方景升出现。
谁知,等了半个时辰,方景升一直不出现不说,就连匡万里口中问的事,也不是她以为的方向。
她本以为自己会被问到伪装身份一事,谁知,那匡万里给她安了个更大的罪名。
“泄露兵部机密。”她在口中喃喃念了两遍,不知道这个罪名与她有何干系。
“匡大人。”她满面疑惑地抬起头来:“不知道您为何这样说?”
黑暗的牢狱内,只有不远处的炭火盆闪着光亮,带来的闷热将匡万里的头脸映得发红,他轻笑一声:“若你不肯承认,只说出那日因何从薛大人府上失踪一夜,也可。”
朗倾意沉默了半晌。
匡万里这个人她不甚了解,但以他言谈举止来看,不像是好人。
那日她失踪一事,知道底细的无非也只有薛宛麟、方景升和几个他们信得过的手下,那么,合理推测出,匡万里并非方景升信得过的手下。
她并不懂锦衣卫内里的关系,但她知道,话多的人一定活不长久。
那日方景升悄悄进薛府,明显是怀有目的,这个目的要么是锦衣卫的机密,要么便是皇帝的机密。
而眼下,薛宛麟和方景升显然都刻意不再提起此事之时,这个匡万里又出来横插一脚,虽很难猜测他的意图,但一定不是好意。
若她无端将方景升说出来,对他倒不一定有什么影响,但对她这种平民而言,却容易惹祸上身,她不敢赌。
见她沉默,匡万里却并不急着催问,只作出索然无味的样子说道:“待你想清楚了再说吧。”随后,打着哈欠出去了。
朗倾意还以为会有其他小卒来审问,谁知匡万里一去又是半个时辰,期间再无一人来过。
朗倾意眼瞧着离霍怜香省亲之时越来越近,不免心中着急,可身陷囹圄,又无可奈何,只盼着尽早脱身。
昨夜本就睡得不好,眼下又等得昏昏沉沉,她实在遏制不住睡意,索性将头向后靠在刑椅靠背上,闻着四周淡淡的血腥气和霉味,竟缓缓睡了过去。
匡万里在北镇抚司衙门悠然喝了一会儿茶,便见他手下心腹邢晓走上前来,对他耳语几句。
“果然来了。”匡万里不觉微笑:“走,咱们须得去迎一迎才是。”
北镇抚司中,凡是有官职品阶的人都到门口迎接方景升,只见他一人骑了马飞驰而来,见了众人,话也不多说,但到底慢下脚步来。
“大人。”匡万里上前行礼:“大人来得匆忙,属下怠慢了。”
方景升瞥了他一眼,并未搭话,匡万里继续笑道:“衙门里备了上好的茶,大人您……”
方景升打断他,毫不客气地问道:“北镇抚司大牢里可有新进来什么人?”
匡万里先是装糊涂,随口扯了几个不相干的人,见方景升面色更阴沉了几分,这才如同恍然大悟一般说道:“大人您是指今日才抓进来的一个丫鬟?”
方景升瞪了他一眼,不满地说道:“你可知道,兵部薛大人一早便到我府上去了?”
匡万里作出一副又悔又怕的样子来,解释道:“属下知道她与薛大人有些关系在,可事关重大……”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做?”方景升抬手指着监牢的方向,斩钉截铁地问道:“人在哪里?”
匡万里和邢晓将方景升带到监牢中,恭敬地请他进去,被他用眼神警告过后,才讪讪退下了。
方景升心跳如鼓,却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亦不能多问朗倾意如今状况,如今好不容易只剩了他一个人,自然不再掩饰。
他大步走进去,顺手将门口的油灯拿下来,尽力将黑暗驱散。
寂静的牢狱内,他几乎可以听得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及至到了刑椅前,看到那上面的身影,他将油灯缓缓凑上前去,见她微皱着眉头躺在上头,呼吸平稳。
连续看了三遍,他才确信她并未受伤,只是熟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