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倾意回到别院, 书青总是小心着,生怕她心情不爽,可她面色沉静,也未等到方景升回来, 便自己洗漱睡下了。
一觉到天明, 醒来时, 身边坐着一身夜行服的方景升。
她坐起来, 拢了拢散乱的发, 轻声问道:“大人才回来?”
“是。”方景升虽面有疲色, 可还是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情。
朗倾意绕过方景升, 站起身来, 低声道:“大人歇息吧。”
言毕,叫书青进来打水洗漱。
方景升不语,只在榻上坐着, 待书青伺候朗倾意洗漱收拾完毕, 香禾送了早膳来,他盯着两个丫鬟出去后, 方才哑声问道:“昨儿吓着你了?”
朗倾意顿了片刻, 忽然起了些心思,面上不显, 她语气也平缓:“没有,大人无需担心。”
方景升却从她话语间听出些别的滋味来, 忍不住解释道:“昨日确实有事,这才没能赶去大理寺接你,更何况颜广良是个识趣的,不会对你如何。”
朗倾意未回答,向外头走了几步, 坐在桌前,端起一碗细米粥来,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
方景升站起身来,走到她对面坐了,向她看过去,又瞥了一眼桌上的吃食,便伸手拿了个包子。
还未张口咬,又先开口说道:“生气了?”
朗倾意连眼皮都懒怠抬,只懒懒地说道:“自然没有,大人公事繁忙,我不敢添乱。”
这话倒像是在赌气了,方景升究竟没有张口吃饭,而是神色犹豫,想着如何解释。
朗倾意已经极快地将碗里的粥喝完了,她将碗筷堆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外头去了。
方景升没滋没味地用完这一餐,也起身走到院中去,却没见到她的身影,只听到她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抱着团子说着什么。
他向着传出声音的地方走去,院中角落里,她好不容易捉了团子在自己怀里,忍不住笑道:“团子乖不乖?吃什么了,长得这样胖。”
抱着它站起身来,用下巴在它头上蹭了蹭,语气轻柔:“再胖下去,就要跑不动了。”
他几乎很少听到她这样说话,一时间心更软下来,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她身后。
她抱了团子才想回头,猛然见到他,吓了一跳,面色顿时阴沉下来,抱怨道:“作什么?”
“走路都没声音,想要吓死谁?”
方景升失笑,用手指了指团子,提醒道:“它成日里在外头跑,你小心染上了跳蚤。”
朗倾意仍抱着团子,头也不抬地回怼道:“那正好传给你。”
这话一出,自己也觉得不妥,想要张口解释什么,到底没能说出口,她把脸贴在团子背上,片刻过后,方觉得面上有火烧起来。
她知道他此时一定是笑了的,也懒怠管他,又抱着团子转过身,向反方向走去。
他在后头追着她,话语间都带着无奈的笑意:“倾意,你别生气,昨儿是皇上派的差事,实在抽不开身。”
“更何况那颜广良才向皇帝投诚,断不会与我结怨,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会放任你身涉险境。”
这话像样些,朗倾意装作回心转意的样子,蹲下身将团子放下,掸了掸身上的猫毛,这才回身,嗔怪道:“还不快去歇息?”
“在外头跑了一夜,不累么?”
方景升见她粉面含羞,不觉心间荡漾,才想要上前去揽她的肩,她已灵活躲开来,口中说道:“我身上才沾染了跳蚤,莫要传给了大人。”
两人一同回到屋中,朗倾意陪着方景升用茶,方景升简单将近几日城中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昨儿你被大理寺请去,估摸着也是查这桩案子。”
想起昨日见到的尸体,朗倾意沉默半晌,忍不住问道:“大理寺查的是女子失踪案,那日我见到的女子并非失踪,而是死在街上,这两桩案子如何能并为一谈呢?”
方景升见她神色严肃,多半是真心想知道,倒也未曾刻意瞒着她,便将一些查到的细节和盘托出:“这次是有人于夜间见到了一些可疑之人,与之前查到的线索有些相似。”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没顾上毁尸灭迹。”方景升解释道:“近些时日,女子都不怎么出门了,想来是走投无路,才找上了从春风苑出来的。”
“他们找那么些女子作什么?”朗倾意心生疑惑:“那女子又为何半夜出去呢?”
方景升喝完茶,困意上涌,勉强撑着说道:“为何寻那么些女子,还未查到。你说的那女子半夜出去,是因为……”
他看了一眼朗倾意,还是直白地说道:“她父母嫌她有辱门楣,将她赶出了家门。”
朗倾意虽早有预料,到底还是动作一顿,轻轻叹了口气。
方景升瞧着她的神情,禁不住又补充道:“比这更可恨的还有呢,当日她卖身到春风苑,竟还是她父母家贫才将她卖去的。”
“如今她身上有了些银钱,想着回去投靠父母,怎料却被家人拿了银钱又轰出来。”方景升瞥了一眼朗倾意微微涨红的脸和攥紧的双手,不动声色地收了声。
他想叫她知道,外头并不安全。在他方景升搭建的这一方天地中,她可永保无虞,但若是她一意孤行闯出去,便不好说了。
朗倾意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将想说的话吞了进去,转而轻声问道:“大人,歇息吧?”
方景升再也耐不住困意,点了点头,随即便起身去里屋歇息了。
一觉睡到将近天黑,恰巧赶上用晚膳。
两人沉默不语地吃完了,朗倾意心中有事,也未怎么说话。
方景升走到院中去活泛筋骨,直到夜色彻底朦胧,朗倾意听到院中舞剑之声,才回过神来。
站在门边悄悄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方景升练武时风姿卓绝,她虽看不懂,但能看出他武功一定高。
她思绪纷飞,不禁想起霍怜香最大的梦想便是仗剑走江湖,可如今却被困在宫中一方天地;她自己最大的愿望便是远离前一世的纠葛,可如今却身陷是非中,终究没能逃脱。
而颜若月最大的希望便是在父母处承欢膝下,可如今却是与父母分离、亲情不再。
她们这几个女子的心愿不仅未能达成,还愈发背道而驰。想到这里,她人靠在门边,望着皎洁的圆月,心却已经千疮百孔,扶着门框的手都有些不稳了。
莫说她们几个出身名门的女子,那些平民百姓中,又有多少如那日暴尸街头的女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死在暗夜里?
方景升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不经意回头瞥了一眼,见她怔怔地望着远处,眼神里全是哀戚,月光映衬着她眸中的泪意,她怕是下一瞬便要哭出来了。
他停了剑,几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她回过神来,极快地将神色收回去,又随口问道:“还未问你,那日死在街上的女子,可有姓名?”
方景升站稳了,将剑插回剑鞘中,听到她这话,觉得意外,但还是如实相告:“只知道她在春风苑中的花名是素锦,真名不知。”
“你问这个作什么?”
朗倾意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苦涩,换了话题:“大人连日不曾回方府,老太太不急?”
方景升满不在意:“锦衣卫本就事务繁忙,不回去也是常事。”
他瞥了一眼她,将剑倚在门边,进门去了,过了一瞬又出来,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匕首小巧,并无过多花纹装饰。方景升执着她的手攥住手柄,另一只手将刀鞘拔出来,利刃虽薄,却在月光下泛出银色的光,一看就是好刀。
朗倾意有些意外,不禁挣了挣:“作什么?”
方景升按住她的肩,提醒道:“别乱动,小心伤着自己。”
又解释道:“送你的。”
他看着她的手与匕首的配适度,面上泛起一丝满意:“近些时日,城中不安宁,你自己须得留些物什防身。”
“弓箭练起来太慢,弩仅能远距离攻击,剑又太重,想来想去,还是匕首最合适。”他执着她的手比划了几下。
“这样或是这样,若是敌人轻敌大意了,你很容易便能得手。”
朗倾意盯着匕首看了半晌,又禁不住抬头去看他的脸,问道:“若是敌人早有防备,近身时被他夺了匕首,又要如何?”
方景升见她神情认真,知道她是真的动了学的心思,便耐着性子一一指导起来,先从丢飞刀开始学起。
见她对着草木练了半晌,削掉了几片叶子,他点头笑道:“还不错。”
“今日你也累了。”他见差不多了,便将匕首收了起来:“明日我叫他们扎个稻草人来。”
他明显又是想在这里歇了,吩咐香禾打水来,他洗了澡,才换上干净衣服,低声叫她来歇息。
朗倾意站在堂屋暗影里,才张了张口要说话,便听到外头书青的声音。
“大人,方府梁春来了,说是老太太有事叫您回去。”
说完,书青看了朗倾意一眼,神情中满是欢喜。
方景升皱了皱眉,还是穿好外衣,极快地从里屋走出来,路过她时,着重看了一眼。
“明日我还来,教你用刀。”留下这句话,他才转身离去,空气中满是方才洗过的皂荚香气。
朗倾意仍站着不动,待到外头院门都关上了,这才笑起来。
她看向书青,两人会心一笑——老太太那边已经在暗中相助了。
“书青。”她轻快地吩咐道:“明日去外头买些纸和颜料来,我要描花样子用。”
书青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