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渐起, 薛宛麟走在薛家东西府相接的小巷中,见地上已是一地落叶,枯黄卷边儿,随着寒风在地上涌动, 有几片落叶剐蹭在地面, 发出碎裂的响声。
贾渠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见他忽然停下步伐, 转过头来, 便更加小心地弯着腰:“大人?”
“可还顺利?”薛宛麟沉声问。
“回大人, 一切顺利。”贾渠面上止不住的笑着:“朗姑娘回到娘家之后, 送信方便了许多。”
“朗家周围竟无什么耳目?”薛宛麟似是有些不信。
“耳目自然是有。”贾渠分析道:“但一是因着在朗府, 行动不便;再者,朗府周围的人似乎并是侍卫更多。”
薛宛麟点了点头,沉吟半晌, 先是觉得朗倾意的主意十分有效, 随后又觉得心中不安。
他从怀中掏出两封信来,递给贾渠:“送到她那边去。”
贾渠答应着, 薛宛麟又吩咐道:“当心些。”
贾渠口中说“是”, 才要退下,便听见薛宛麟又开口吩咐道:“太太近几日寻的几户人家, 想办法打发了罢。”
贾渠才想一口答应,及至听完了, 又张着口没说出话来,见薛宛麟对着他看,他再也忍不住,直接说道:“大人,您饶了我吧。”
“这件事再办下去, 怕是要把太太气出个好歹来。”贾渠哭丧着脸诉苦:“太太昨儿看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要是再办几次,太太怕是要把我打发出去了。”
“大人您还是自己看着解决吧,这次奴才是真帮不了了。”贾渠知道薛宛麟是个好说话的主,也不藏着掖着,说完了,两手一摊,站在原地不吭声。
薛宛麟细思片刻,知道贾渠说的是实话。
况且贾渠已经替他回绝了许多回,这次倒真是要看他自己了。
叹一声,薛宛麟抬起宽大的衣袖,捂住口鼻,轻咳了几声。
“天气转换极快,我怕是着了风寒了。”薛宛麟看了贾渠一眼:“去请孙太医来。”
孙太医与贾渠交好,说话极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贾渠答应着去了。
横竖这两日休沐,薛宛麟也无事可做,晌午孙太医来了后,嘱咐他静养,他自然便回绝了那几个上门说亲之人,在府上安静度日。
贾渠遣人安排了夜间送信,又忙着回到府上来,迎接薛宛硕。
薛宛硕本就腿脚不好,两月前受了杖刑后,薛母心疼他,便叫他告了长假,歇在府上。
近几日天冷,他也不爱往外头跑,倒每日来东府给薛母请安,两人悄悄谈许多话儿,倒像把薛宛麟孤立在一旁。
“早知道当日他这般不听劝,娘便去跟着你住好了。”薛母喝着滚热的茶,嘴里说的也是烫话。
薛宛硕也是颀长的面容,只是比薛宛麟苍老许多,人到了中年,一无官职加身,二无妻妾子女,自然要更操心些。
他端着热茶,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面上的皱纹也跟着颤动起来。
“依我看,这事倒怪不得三弟。”他甚少摆出大哥的谱来说话,如今这样说却心安理得。
往日里,他自觉没有本事以兄长身份自居,眼下薛宛麟之事有些荒唐,他冥冥中拿住了话柄,顺着薛母往下说道:“嗐,他见那女子样貌,自然是动心的。”
“总比我这孤身一人强得多。”
说到此处,薛母不免伤心起来:“你说说我这造的什么孽,年纪一大把了,连个抱孙儿的命都没有。”
“母亲也是。”薛宛硕忍不住埋怨道:“三弟既喜欢她,何妨先收在房里,待有了一儿半女再做打算?”
薛母瞪着眼睛望过来:“何尝不是这样打算的?谁知那女子同什么锦衣卫纠缠在一起,倒险些惹出大乱子来。”
“你不也是在这件事上头吃的亏?你还替他们讲话?”薛母恨铁不成钢。
“罢了,罢了。”薛宛硕无奈地摆手一笑:“母亲一说起这件事来,倒像是受了万年的委屈,说个没完。”
他起身笑道:“儿子先走了,听久了这些话,闻着屋里的味儿都是苦的。”
薛母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拿软枕砸他:“没良心的,你倒是去劝劝你弟弟。”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说了声“好”。
薛宛麟早早吩咐红梅将茶炉摆出来,在堂屋中铺好了,自己裹着薄毯,一手拿着书,一手倒茶饮茶,倒也轻松惬意。
薛宛硕一径进了东院,老远便笑道:“三弟,为兄来了。”
薛宛麟刚想起身迎接,薛宛硕便拦了他:“客气什么。”
“身子可好些了?”薛宛硕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我担心母亲来沾染了病气,便未曾叫她过来。”
薛宛麟笑道:“小毛病,养几日就好了。”
薛宛硕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了,到底还是禁不住回了一句:“怕不是心病罢?”
薛宛麟无奈道:“兄长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嗐。”薛宛硕接过茶来饮了一口:“这件事是为兄的不是,连累了你们。”
“这与兄长无关。”薛宛麟满不在乎地说道:“是有别人从中作梗罢了。”
“三弟可还想着那女子?”薛宛硕直白地问道:“若是有,为兄替你去劝劝母亲。”
他随即又叹道:“那女子如今跟了锦衣卫指挥使,不像是想着回头的样子,眼下即便是说服了母亲,怕是也难再续前缘了。”
薛宛麟听了他这话,知道不能多说什么,便笑着岔开了话题。
薛宛麟与这位哥哥从小便感情不深,两人不知为何,总是聊不到一起去,这一次也不例外。说了几句,薛宛硕也觉得没意思,便起身告辞了。
薛宛麟送了他出去,又回来拿着书看,终久没甚意趣,便放下书来,假寐片刻。
再睁开眼来,天已黝黑了。不多时,院中红梅翠柳点了灯,又小心敲门,说外头贾渠在等。
薛宛麟叫红梅进来点了灯,又叫贾渠进来。
贾渠满面含笑,送上信来:“据底下人说,朗姑娘接了信,欢喜得了不得。这次特意送了信来与大人。”
薛宛麟接过来,贾渠适时退了出去。
信纸是软的,还未及拆开,便闻到一股香气,薛宛麟极有耐心地拆开来,将里头信纸取出来瞧。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想来是时间紧急时写的:“大人,见字如面。感怀大人心意,但时间急,话语长,望面谈。另:大人感染风寒,望珍重身体,来日相见。”
他默不作声地看了数遍。
信纸上香气愈发浓郁,右下角有隐约的兰花样式,想是她在府上时描摹的。字迹娟秀,倒与她的样貌毫无分别。
他连日来躁动不安的心得到了片刻安宁。
揣着信纸静静坐了片刻,还是将其放在烛火上烧了,他清冷的面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稳重凝练,纤长的手看着火光将信纸吞噬殆尽。
他低声说道:“来日方长。”
此时,朗倾意在方府已住了些时日,心中逐渐被安宁占满,她每日的笑容都多了些。
前一世的阴霾也甚少入梦了。
连书青都忍不住说道:“小姐,你近些时日气色好了许多哎。”
朗倾意笑道:“那是自然。”
“近几日他都没来寻你。”书青忍不住窃笑:“想必是逐渐适应了罢?”
“但愿如此。”朗倾意说道:“但以他的性子,应当不会这般容易,还是要小心才是。”
“小姐。”书青又说道:“后日你还去城南绸缎庄与薛大人见面?”
她神色担忧:“固定一个地方,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朗倾意见她提起这件事,心中确有几分忧虑。
薛宛麟与那城南绸缎庄的老板关系极好,可他手中的人脉毕竟赶不上锦衣卫,若是哪天方景升起了疑心,怕是了不得。
“小姐有什么事不能信上说?一定要当面见了再说?”书青一边收拾着桌上信纸,一边问。
“不行。”朗倾意说道:“后面要做的事错综复杂,不是几封信就能解决的。”
“一来一回耽误时间不说,多送几封信还更容易出问题。”送信频率增加了,自然也就增加了被捉到的几率。
朗倾意不是不知道方景升疯起来是何样子,她如今也像是走在悬崖边的羊肠小路上,步步都是危机。
可若是不豁出去搏一搏,任由方景升胡作非为,只怕她会懊悔到死了都闭不上眼。
“小姐预备如何做?”书青想来想去,直接说道:“只可惜薛大人家里还有许多亲人,应当是做不出来私奔一事。”
朗倾意听了,不禁笑了笑,用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点:“你想什么呢。”
“你以为薛大人如今尚能与方景升斗一斗,是因为什么?”朗倾意耐心解释道:“即便是他愿意脱了这身官服与我私奔,我也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若没了官职,就如同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羔羊。”朗倾意神色冷下来:“这条路无论如何也是行不通的。”
书青挠了挠头,以她的心思,只能想到这么些了,可她还是不甘心,继续说道:“难道普天之下,就没个锦衣卫寻不到的地方?”
“也许有吧。”朗倾意走到窗边,向着外头看了一眼,只见远方屋檐弯曲,带着昏黄枯叶的树杈正巧架在上头,平添萧瑟之感。
几只雀鸟飞过,几乎搅乱了压得很低的云。书青凑过来看了一瞬,低声说道:“呀,这云这样低,怕是要下雨了,奴婢得抓紧时间叫人收衣服去。”
话音才落,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天色瞬间全黑了,搅得人心中不宁。
朗倾意站在窗边看着雨倾泻而下,任由凉意席卷全身。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写封信给方景升,一是迷惑,二是为了后日能与薛宛麟正常相见。
她点着油灯,执笔在信纸上写了几个字,只觉不满意,揉了又要重写时,窗子被撞到发出“砰”的一声。
有人顺着窗子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