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是浅蓝底色, 逐渐晕染了昏黄。后来,浅蓝色逐渐变深,昏黄色也不那么明显起来,整体变成了一色的浅红。
书青坐在一旁, 轻声说道:“小姐你瞧, 明儿或许是个大晴天。”
朗倾意点了点头, 又从窗子向外望去, 久久不语。
本来焦躁不安的心, 在看到这片晚霞后平静了许多。
方景升所言不虚, 欢悦酒楼的确能看到整个皇城最美的景色。
与晚霞相接之处是波光粼粼的云莲湖, 晚秋时节, 湖中少了翠色,却多了些金光闪烁。打渔人纷纷自远处回来,闲适地划着船。
“小姐小心, 窗边挨着湖, 想必蚊虫极多。”书青见她站起身来向窗边走去,口中提醒道。
门外响起脚步声, 有店家遣人来送菜, 许是方景升安排的原因,来的清一色都是女子。
朗倾意顾不上去看那菜, 而是问道:“店家,请问外头如何这样热闹?”
“欢悦酒楼本就闻名天下。”那女子毕恭毕敬地答道:“每日都是这样热闹的, 客人若多来几次,便晓得了。”
朗倾意见问不出什么话来,便揭过去不提,等店家走了,才悄悄问书青。
“放心吧。”书青成竹在胸:“薛大人胸有成竹, 一定能安排好的。”
外头一阵又一阵的喧闹声传来,想必锦衣卫和大理寺中人正开怀畅饮。朗倾意盯着面前的一道豆腐雕花,半晌都不动筷。
书青劝了几句,又用勺子挖了一块豆腐到她碗里,她才无滋无味地吃了几口。
门又开了,这回来的是方景升,他面色略有些红润,想是喝了些酒。
“如何?”他执着酒壶走进来,神情欢愉:“景色可还不错?菜品可还合心意?”
朗倾意笑道:“果然很不错,大人眼光极好。”
书青退出门外,方景升上前去搂了她的肩膀,将另一侧窗打开了。
窗外是酒楼里侧风景,一派富丽堂皇。他们在二楼,能看到酒楼正中央是一根粗大的白石柱,上头以雕花装饰。
石柱顶端连着各色绸布,纷撒下来,终端系在一楼各处,沿着绸布看去,一楼座无虚席。
灯忽然齐齐灭了,酒楼瞬间陷入黑暗,各位客官也受了惊,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随即,伴随着忽然传来的密集鼓点,有舞姬从四面八方悄然涌出,灯光忽然又亮了,可鼓点却是不会停的,丝竹管弦一并响起来,周围的寂静才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叫好声。
方景升一边看着舞,一边回头看着朗倾意,见她神情微动、眼含惊诧,知道她喜欢看,又笑着喝了口酒,问她:“你可要喝些酒?”
朗倾意回过神来,微微摇了摇头。
“美酒配佳人。”她忽然有些促狭地说道:“大人很是熟练。”
方景升松开了她肩上的手,解释道:“胡说,我从未……”
她没听他解释,都被眼前的舞吸引了过去,一曲终了,不禁拍手叫好。
方景升夹了一筷子鱼给她:“这是才钓上来的,新鲜,你尝尝。”
她吃了一口,酸浸爽口,点点头,又尝了一筷子,还没吃完,又歪着头看向外头,想知道还有什么新鲜花样。
“大人,您不去外头应酬?”她忽然想起什么来,不禁困惑相问。
方景升轻笑一声:“怎么,这么迫不及待要我走?”
朗倾意懒得理他,又别过头去,见曲目暂停了,这才回头道:“我是担心万一有人寻不到大人,到处嚷嚷该怎么办?”
“我从无那般不懂规矩的属下。”方景升淡然一笑:“你放心便是。”
朗倾意倒也不好催得过分明显,只吃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渐晚,便硬要回去。
方景升想拦着,书青在外头适时叩门:“小姐,孙嬷嬷派了马车来接。”
朗倾意站起身来,带着歉意笑道:“对不住,不能陪大人尽兴了。”
方景升终究有些不快——倒也并非是因为她提前要走,只是瞧着她喜欢看这里的热闹,怕她没玩尽兴而已。
“改日再陪大人来。”朗倾意看出他心情不爽,便伸出手来,轻轻捏了捏他端着酒杯的手指。
他另一只手覆上来,将她的手包覆起来,紧紧地攥了攥。
“我送你。”他说。
“大人不必。”朗倾意神情担忧:“还未定下亲事,若是叫旁人看到了,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
“朗府已有人来接,大人无需担心。”朗倾意说完,行了礼,便扶着书青的手臂出去了。
店家在前头带路,朗倾意心跳得厉害,书青扶稳了她的手,小声提醒道:“小姐当心脚下。”
到了店门外,莲心湖边闪烁着各色灯笼,想必是游人们出动了。一簇一簇的行人蜂拥而来,有的手里拿着纸灯笼,有的拿着炫彩的琉璃灯,还有年轻仗着自己眼神好的,只拿了一把纸扇。
朗倾意戴好了面纱,顺着人潮,小心翼翼地穿过门外的圆拱桥,见轿子就停在平整的路上。
她上轿之前,借着各处的微光撇了一眼,欢悦酒楼二楼最大的房间窗外,探出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点了点头,便上轿去了。
湖边砖石被湖水侵蚀到凹凸不平,加之行人多,跌跌撞撞行了好一段才到大路上来,瞬间人烟稀疏,安静如许。
骤然从喧闹回归宁静,轿中二人都有些不适应。朗倾意挺直胸膛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还是有些心绪不宁。
手中的温热还在,她愈发抓紧了,一点都不舍得放开。
虽贪恋于这一瞬的安宁,可感官放得很大,连周围鸦雀的声音都能惊人一跳。
许是察觉到她的气息不稳,薛宛麟缓缓地靠了过来,紧紧贴在她背上,将她整个人环抱起来,将她围在中间。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她心慌得更厉害了,可并不敢吭声。
直到轿子又到了一跳繁华些的街道,他方才出声:“别怕。”
“……”她知道时间紧急,可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胸腔起伏着,忽然很想哭。
“别怕。”他声音更加轻柔起来:“他的人即便跟着,也听不到我们的声音。”
她费尽心思平缓了心绪,方才轻声问道:“大人可愿助我?”
这似乎是一句废话——他若不愿,也不会冒着这等风险,鬼鬼祟祟地等她来。
见他不应,她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大人可愿与我父母一同上奏皇帝,斥责方景升罪行?”
她能想到的,他如何想不到?手伸到前头去拉了她的手:“那是自然,还有贵妃,也愿意助你。”
她情急之间,回头拒绝道:“贵妃那厢不可参与过多。”
“她怀着龙胎,一旦牵扯进来,若是无事还好,可若被我们牵连,被皇帝斥责,只怕连龙胎都有危险。”她不能叫霍怜香冒这个险。
“好,那便听你的。”薛宛麟一口同意。
两人细细谈好了奏折内容,逐字逐句做修改,生怕有一句不妥之处。
因方景升位高权重,又是皇帝心腹,因此每句话不可过于放肆披露其罪行,可若是说得不清不楚,又恐皇帝看不出其中之意,因此真是左右为难。
好不容易谈好了奏折,眼看快要到朗府,朗倾意又轻声说道:“以防他狗急跳墙,做出不堪的事来,上奏折几日前,我须得躲一躲。”
“他耳目众多,又消息灵通,我想了几日,只有在我父母归来那一日悄悄离开,方才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朗倾意的话薛宛麟都明白,按照正常人的想法,父母有大半年未见,归来之时,她一定会在朗府等着他们回来。
这时估摸着也是方景升警惕性最弱的时候,若是此时她悄无声息地逃了,想必也是最难被发现的时候。
都谈好了,朗倾意到底又补充道:“霍贵妃只可在最后关头出来解围,若一切顺利,最好还是不要牵连到她。”
说完这一句,她又想起什么来,禁不住回身去看薛宛麟的表情,奈何轿中黑暗,看不清楚,她只好伸出手来,摸索到他脸上轮廓,细细描摹着。
“大人。”她终究还是开口说道:“你当真要卷进来?”
排除了霍怜香的风险,她最担心的还是薛宛麟,若是真站出来与方景升对抗,少不得是一场恶战。
无论谁输谁赢,想必都不会好过。
更何况,薛宛麟家中还有母亲和兄长,倍添凶险。
薛宛麟在暗夜中轻轻一笑,听起来像是嘲笑她胆小,又执了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带给她一丝安宁,他的声音不大,却传出去很远,在她心中激荡起来。
“那日中秋佳宴,我与你已在皇帝面前露过面了,我即便想逃,也逃不掉了。”
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他继续说道:“只能把你一生赔给我了。”
马车忽然发出一声异响,有人敲了敲车身,咳了一声。
薛宛麟瞬间反应过来,知道时间到了,饶是不舍,但还是凑上去,胡乱吻了一口,又将她的手紧紧攥了攥:“别怕,一定会好起来的。”
马车并未停下,帘子一动,薛宛麟已经没了踪迹。
过了这一段完全隐匿于黑夜中的路,前头又是灯火通明。
朗倾意垂下头,方才那个温热的吻仿佛还在额间印着,片刻过去,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加滚热起来,最后烧到整张脸都通红了。
她扶着书青的手缓缓下轿去,外头正是朗府大门。
腿脚都酸软了,这一日好歹是过去了。书青忙扶着她,轻声说道:“小姐别怕,已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