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日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些, 温儿醒得极早,收拾完后到外头去催霍贵妃用的热水,被冻得打了个寒战。
仔细一瞧,昆玉宫中石砖缝隙处悄悄长出的杂草, 竟带了些白色的霜。
她口中说着:“了不得。”又回去换了一件厚实的衣服, 这才催着粗使小宫女送热水进来, 叫霍怜香起来梳洗。
霍怜香虽不愿起来, 但今日还要去同太后请安, 只好强忍着爬起来, 胃里一阵难受, 也只好忍着。
“娘娘。”霜剑从外头进来, 见她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便说道:“今日早膳加了一味腌雪菜, 想必娘娘能用些。”
温儿梳着头发, 忍不住劝道:“娘娘,那些腌物还是少吃, 对龙胎不好罢?”
霍怜香一个都没理, 只皱着眉头,片刻后又闭了眼睛, 休息片刻。
只片刻,她又睁开眼睛, 见温儿正将一些素雅的钗环往发上插,不禁开口说道:“太后她老人家最爱喜庆,将这几只簪花都换成红的吧。”
温儿依言换了,见她神色和缓了些,又凑趣儿道:“太后早就欢喜的不得了了, 自皇上登基之后,娘娘的身孕还是头一份儿呢。”
霍怜香本来面色平静,听到这话,经不住冷哼一声:“有何用?有些人趁着这档口儿,巴巴儿往上爬呢。”
温儿暗中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触霉头。谁知霍怜香追问道:“皇上昨儿宿在谁宫里?”
温儿不敢吭声,微微回头,向霜剑求救。
霜剑微咳了一声,这才答道:“回娘娘,又是梅妃娘娘的青兰宫。”
霍怜香还未吃酸的,心里的醋意早就满了,她虽早有料到,但还是生起气来,冷笑道:“她一个人就将这宫里的花朵儿名字都占了。”
想了想,又禁不住讥讽道:“她住处名字也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不是青兰宫么。”
“娘娘别吃心。”温儿忙劝道:“皇上是担心您的身子,才不会夜夜宣您侍寝的。待娘娘生了,恩宠自然比别人多一份儿。”
霜剑也补充道:“饶是这样,皇上还是放不下娘娘您,天天来陪着呢。”
两人一人一句,好不容易劝得霍怜香收了怒意,多用了几口饭,又上了轿撵去太后处请安。
被太后拉着手儿说了一上午的话,霍怜香虽百般不适,可还是硬生生忍着,直到太后身边的姑姑看出来,劝了太后,霍怜香才得以脱身。
一离了太后的康宁宫,霍怜香便心慌气短,由着温儿扶着她坐上轿撵,急急往回赶。
这一次闹腾得厉害些,霍怜香连续吐了几回,方才略微缓过来,待有了些力气,心中不免多了几分酸楚,眼瞧着要掉下泪来。
她平日里是个有火就发的暴脾气,如何受过这等连绵不绝的罪,更何况宫里有人趁着她怀孕时争宠,还卓见成效,她心高气傲,早就存了一肚子委屈。
温儿忙上前来抚着她的背,安慰道:“娘娘是真的受了委屈了,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
霍怜香还是未得到疏解。
霜剑想到了什么,到外头去了片刻,随即拿回一封信来。
“娘娘您瞧。”她使尽了浑身解数转移霍怜香的注意力:“这是方才小宫女送过来的信,是外头送进来的。”
“霍家的信?”霍怜香被吸引过来,将信封拿了去。
信封上的字迹分明是朗倾意的。
霍怜香心中一瞬间涌起万般期盼,拆信封的手也颤抖起来,她忽然又怕起来。
怕信上内容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狠下心来,她一把扯开信封,将信纸拿出来放在手里。
瞥了几眼之后,她又有些心慌气短,便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将信纸递给温儿:“温儿,你帮本宫瞧瞧,这信上最后几句写的是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温儿疑惑间,将信纸接过去,轻声读道:“人心险恶,与其在外漂泊,不如与姐妹同进宫中,同甘共苦。”
她与霜剑交换了下眼神,又上前问道:“娘娘?”
霍怜香还未从惊喜的余韵中反应过来,她不晓得朗倾意为何忽然变了主意。
温儿将心扫了一眼,带着喜意叹息道:“娘娘,她信中说,好不容易才勉强摆脱桎梏,如今无处依靠,薛大人也帮不上什么,她心灰意冷。更何况,方大人那厢极难对付。”
霍怜香抬起头来,神情中多了几分笑意:“倒也难为她了,方景升能做到锦衣卫指挥使,怎么可能是好对付的。”
“别看他初始只是跟在皇上身边的一个心腹,他的城府深着呢。”
一口气说了这么些话,霍怜香倒丝毫不觉得累,她坐着灌了两大杯温水,又叫霜剑呈上酸杏儿来,一口气吃了几个。
“娘娘。”霜剑到底还是将心中的忧虑讲出来:“朗姑娘上下唇一碰,说得倒轻松,可这皇宫是她说要进便能进的?”
“中秋佳宴时,她已经随着薛大人见过皇上了,如今又要用什么法子入宫来?”
霍怜香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怕什么,若是心意已决,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那薛宛麟做不得他母亲的主,即便就说是与他和离了,也没什么。”霍怜香又将一颗酸杏儿送入口中,片刻才说道:“以她那样的人才,即便是和离五百次,皇上也瞧得上。”
“说出去不好听罢。”温儿也回过神来,补充道。
霍怜香撇嘴不满道:“只要皇上喜欢,什么都不是事儿。你们忘了先帝那时候同刘太妃?”
先帝在位时,曾去江南微服私访,与民间一生过孩子的寡妇有了风流韵事,还将那寡妇纳入宫中来,后来力排众议,纳她为妃。
温儿和霜剑都哑了嗓子,不敢再说什么。
霍怜香空着的右手在冰凉的石桌上敲了许久,她向来喜欢这白石桌,觉得它安稳。
如今她虽有了身孕,可一直担心在皇帝心中地位不如从前,若是朗倾意进宫来,她不信比不过梅妃。
如今这一份安稳也成了她亟待获取之物,一定要牢牢攥在手心里,方得安宁。
“她既然愿意,那须得抓紧了。”霍怜香下定决心,对温儿吩咐道:“替本宫去请皇帝来昆玉宫用晚膳。”
朗府上,朗倾意自那日从酒楼回来,便再无半分杂念,也未再见过方景升,只一心一意想着父母归来时,将心中筹谋已久的计划逐一实施。
她对这个计划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第一,有她父母帮着出面,皇帝必会给几分面子。第二,薛宛麟贵为兵部侍郎,他的夫人被锦衣卫觊觎,若是传出去,势必于皇家颜面有损。
若是以上两点不足以说服皇帝,那么再加上霍怜香的帮助,再不济,也能叫方景升老实几年。
这几年间,她不信方景升的祖母不会筹划着给他娶亲。
日久天长,自然就断了这层心思了。
话虽如此说,没到那一步时,究竟还是有些忐忑。
她整日在朗府中,听着书青等人每日同她说着外头的情势,她父母归来的进度。闲暇时便摸摸团子,看起来闲适自如。
书青迈步进来,瞧见她又一人在那里愣神,不免开口道:“小姐,方才奴婢出去买东西,在府门前见到柳侍卫,他看起来很焦急,口口声声说要见你。”
“奴婢寻思,如今深宅大院的,毕竟不像从前,见一面无需费那么多事。可如今上下都有人盯着,哪里能那么容易见一面呢。”
朗倾意闻言抬起头来问道:“他有何事?”
书青摇头:“他不肯说,只说十万火急,赶着要见小姐。”
朗倾意微微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做了决定:“叫他进来吧。”
她心里乱得很,柳延青这样焦急,没准真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若是耽搁了就不好了。
话虽如此说,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朗倾意断不会在闺房里见他,只到外头连廊去站着,才片刻功夫,便见柳延青飞奔而来。
他气息略有不稳,才要行礼,便被她的声音打断了:“柳侍卫,何事那样急?”
柳延青一扫往日的羞赧,他紧盯着朗倾意,直直问道:“敢问小姐,是打定了主意要……入宫?”
“入宫?”朗倾意皱了皱眉:“何时说的?”
柳延青见她不知,先是稍微松了口气,可很快,神情又更加忧虑起来:“恕奴才无礼了,方才奴才听到一些风声,说小姐要入宫去了。”
“入宫作什么?”朗倾意诧异问道:“如今又不是什么佳节,也无贵妃传召。”她想到这里,骤然有些惊恐,忙问道:“难道说霍贵妃那边出了什么事?”
柳延青摇头:“奴才没有听说。”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彼此心中的困惑不仅未能解除,反而愈加错综复杂起来。
柳延青略显稚嫩的脸上带了几分犹豫,他咬了咬下唇,仿佛在纠结有些话是否要直接说出来。
朗倾意心中惊疑不定,若是宫里传来了什么消息,想必是与霍怜香有关,难道霍怜香那厢遭了难处,需要她去帮助?
“你从何处得知的消息?”“小姐能不能不要入宫去?”
两人同时发问,问完后,都有些怔忡。
柳延青快了一步,飞速答道:“奴才从何处得知的消息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姐不可入宫去。”
“为何?”朗倾意见他没头没脑的,只顾着说“不要入宫”几个字,心中更添疑惑。
正在纠结时,书青从外头跑了进来,见两人神色不对,便停下来喘着气。
“跑什么?”朗倾意见她憋红了脸,便走过去,扶着她的臂膀。
书青摆摆手:“小姐,外头来了……宫里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