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膳, 朗倾意见柳延青还定定地坐着,并未有离开的意思,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今宫里形势如何?我到底何时才能回去?”
柳延青虽不悦,但还是如实答道:“快了。”
他索性全部说出:“好歹要等着方景升回来, 他已经在快马加鞭往回赶了。”
“你说什么?”朗倾意缓缓站起身来:“你竟是方景升的人?”
柳延青知道许多事不好解释, 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不是, 但他必须回来, 我才能送你回去。”
“为何?”朗倾意问。
“因为。”柳延青虽不愿意承认, 但还是说道:“眼下只有他能救得了你。”
气氛顿时难堪起来, 朗倾意冷哼一声, 别过头去, 不预备再从他这里听到什么消息。
柳延青在意她的心情,见她明显拉下脸来,只好将手臂靠在桌上, 缓缓推了一杯温热的茶过去, 解释道:“若是他不在,没人能劝得住皇上。”
“眼下, 皇帝已经召了薛宛麟入宫, 你父母也到了皇城,现下就差方景升了。”柳延青耐心说道:“你不要怪我, 这是我一人的主意。”
“我只是觉得,若是将你留在朗府, 没人能劝得住皇帝,你一定会被处死。”柳延青垂下眸子,微叹道:“只能这样了。”
“若皇帝寻不到我,岂不是更加生气?若是迁怒于我父母和薛大人怎么办?”朗倾意回过味来,禁不住一连串发问。
柳延青低着头, 只管摇头,过一会子方才说道:“对不起,我顾不得那么多人了。”
朗倾意心中焦急,索性别过头去,默默盘算了一会儿。
柳延青的身世愈加成了谜团。
前一世,他只是个苏府侍卫,为了护她而被锦衣卫杀死。可这一世,他如何懂得这么多武功,又消息灵通、知晓宫中之事?
听他话语中对方景升的维护之意,朗倾意首先怀疑他是方景升的人,其次,还有个不好的推测。
他也有可能是摄政王刘瑜韫的人。
若他是前者,朗倾意倒不至于丢了命,只不过最后还是要落在方景升手里。若他是后者,她不但担心会丢了命在他手里,还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皇帝赐死。
许是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柳延青站起身来收拾碗筷,一边说道:“我不是谁的什么人,我就是我自己罢了。”
他端着碗碟出去,朗倾意还在冥思苦想。
“等方景升回来了,你是打算回朗府去,还是在外头躲着?”
朗倾意直起腰来,试探道:“我还能有选择的余地?”
“能啊。”柳延青一派平和:“为何不能?”
他解释道:“我接你出来,是为了救你,又不是为了旁的什么。”
“柳延青。”朗倾意禁不住喃喃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样对我?”
问了几遍,都没能从他口中套出话来,她便也放弃了。
再回过神来,柳延青已经换了一身长衣长裤装扮,袖口和裤脚都束得很紧,头上戴着竹节编的帽子,像个农夫打扮。
他看了朗倾意一眼:“你在这里待着,不会有人来的,我去外头采些草药来。”
采草药?他何时懂了这个?
看着她站起身来,柳延青低下头笑了笑:“我马上就回来。”
朗倾意依稀记得,那时候她才入了薛府,去给薛府太太买草药时,似乎在街上遇到过柳延青,他那时候也在草药买卖市场附近。
莫不是他们家是做草药生意的?
想得越多,发现他身上的谜团越多。
朗倾意想了很久,始终还是担心父母、霍怜香和薛宛麟受她的连累,最终决定还是要回去。
闲极无聊,又心中难安,朗倾意一人在外头转了几圈,发现密林遍布,到处都是未开荒的痕迹,毒虫猛兽想必极多。
怪不得柳延青放她一个人在这里,她也逃不出去。
耐着性子等了一下午,天刚擦黑,柳延青回来了。
他面色憔悴,身上衣服也破损不堪,卸下身上的背篓,他进屋瞧了一眼朗倾意。
“饿了没有?”声音不似之前那般中气十足。
“不饿。”朗倾意见他这样辛苦,也不想劳动他太多,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宫里有消息没?”
柳延青点点头:“方景升明日一早便能赶到宫里了。”
“皇帝呢?可还生气?”朗倾意低声问。
柳延青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些不满:“你很在意皇帝?”
“是啊。”她随即答道:“若是皇帝生了气,大家都要遭殃,我怎么能不在意他呢?”
柳延青面色和缓了些,提前判断道:“你可想好了,若是你要回去,极有可能是留在宫里,你可愿意?”
所有出路朗倾意都想好了,她淡然说道:“无论是削发为尼,还是入宫,亦或是身死,我都能接受。”
见她态度坚决,柳延青也不再拦着,而是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点头道:“你既已做了决定,那我也没甚好说的。”
“我不留你。”他声音愈发低沉下去:“眼下我自身难保,尚且护不住你。”
他将背篓顶部的草药拿出来,最底部是几个小盒包着的药丸,都是薄木板打磨的小盒子,做得小巧,一个只有三四个指甲盖一样大。
他拿了一个出来递给她:“这上头有小字,紧急时候能拿来用。”
朗倾意好奇地看了一眼,见这个盒子上写着“红点药”。
“你前几日在宫里服用的应当就是这个药。”他面上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那药多半也是出自我手。”
“这里还有一些,你看看你需要哪些。”
朗倾意还是凑过来看了一眼,见几个小木盒规整地叠在那里,她见有“伤风药”“创伤药”“补血药”,便抬头问:“有无‘假死药’?”
柳延青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似乎是觉得她有些天真。
“没有。即便是有,死了之后照样要停灵几天,到时候人还未及下葬,就要活过来了。”
朗倾意翻到了一盒写着“防孕药”的盒子,她顿了顿,将那盒子丢在一边,过了片刻,似乎实在找不到感兴趣的,又不忍扫他的兴,便飞快地拿起来,口中说道:“多谢。”
柳延青分明看见,但只作没看见,他收了东西,便去后头牵马了。
皇城外,夜半时分,有一黑衣人骑马飞速奔来,守城的小吏打着哈欠,不耐烦地要拦。
随即,他看着那人递过来的腰牌,一时间惊住了,一叠声叫人将城门打开,又忙不迭地道歉。
方景升懒怠同他计较,进得城中,一径入了方府,武尽知已经等候多时了。
简要讲述了状况,方景升只来得及喝了一口茶。
“大人莫急。”武尽知说道:“今日皇上叫薛大人入宫去,谈了什么还不知,但没有再发火了。”
“况且,皇帝如今已经在养心殿歇下了。因此,大人还是明日一早再入宫吧。”
方景升闻言,便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继续问道:“那封信可查出什么人写的没有?”
武尽知摇头,口中说道:“但已查出,朗小姐身边的香禾,曾经将她写着玩的字纸带出去过。”
方景升抬眸看向武尽知,武尽知忙跪下:“当时大人叫属下查过她的身份,属下确实没能查出什么……”
方景升没有发作,只是轻声说道:“起来说话。”
“敌人若是有心用圈套,必然有不让你察觉的法子。”
又问:“审出什么没有?”
武尽知摇头:“锦衣卫的法子用上了,她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若非训练有素,便是真不知情。方景升冷笑一声:“她呢?”
武尽知猜到方景升问的是谁,低头说道:“郎小姐还在同峰会手里。”
方景升眉头略有舒展开来,先是嫌弃道:“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随即又出乎意料地点点头:“好歹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武尽知也是心有余悸:“前日霍贵妃同皇上坦白后,皇上气得了不得,当下便要将人拘到宫里去。”
“这时候,锦衣卫倒不好插手。好在那时候同峰会的人出手了,倒替咱们省了事。”武尽知继续说道:“眼下皇上应当是回过味来了。”
“如今朗大人和薛大人明日一早便要到宫里去解释。”武尽知低声提醒道:“不知道有无苏大人,大人须得小心些,明日的场面怕是不好对付。”
方景升倒是毫不担心,他点点头:“这些时日多亏了你。”
“赏银还是按照上回的标准来。”方景升笑道:“替你夫人买几件上好的首饰。”
武尽知口中说道:“不敢,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又问:“大人何不歇息片刻?”
方景升摇摇头:“同峰会那边暂时还没什么动静吧?”
武尽知答道:“没,因着是柳延青亲自动的手,想必暂时没什么人敢反对。”
方景升略点了点头:“他还算个好苗子,能培养一番。”
武尽知听懂了,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沉默了半晌,方景升已经坐在榻上,意欲休息片刻,却见武尽知仍站在原地犹豫,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方景升直接问。
武尽知咬咬牙,还是说道:“属下今日虽不知皇上同薛大人说了何事,可隐约听着一丝风声,大人须得小心才是。”
“外头有传言,说大人仗着位高权重,强娶良家女子。”武尽知瞥了一眼他的脸色,方才继续说道:“不知是不是薛大人说的。”
方景升还以为是何事,一脸严肃地听完后,即刻泄了气。
本想教导武尽知一番,叫他不要听风就是雨,要学会波澜不惊,可他连夜赶路,属实有些累了。
想了想,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