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升想好了对策, 从容进宫去,到了勤政殿外,却见只有他一人。
周富德赔笑道:“方大人,您来了?”
方景升点了点头, 同他寒暄了几句。
周富德歉意道:“大人, 您来的时候儿早了些, 这里头怕是还有一会儿呢。”
方景升并不过问里头在见什么人, 只淡然笑道:“周总管辛苦了。”
周富德羞赧:“奴才整日在宫里跟着皇上,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 谈何辛苦。倒是方大人您辛苦了。”
又等了一会子, 里头还不见有人出来, 周富德沉吟半晌,转头悄声笑道:“昨儿也来过了,不知今儿为何又来得这样早, 连累了方大人等这样久。”
方景升不语, 周富德便继续说道:“嗐,您看老奴这张嘴, 又欠打了, 再怎么也不能议论朝臣哪。”
方景升听出些意思来,倒未点明, 只摇头笑道:“周总管,话倒不能这样说。朝臣来得早, 是为了皇帝的社稷分忧。你那话叫旁人听着了,便不好了。”
周富德禁不住咂嘴赞叹,随即又摇头道:“嗐,要都像您说的一样,那倒好了。”
说完这句话, 又凑过来,低声说道:“按理说堂堂的六部大员,又是兵部,德高望重,却为了一个女子,日日来告状。”
见方景升瞬间看过来,周富德又低低说道:“今日殿内还有礼部尚书朗大人在,在里头商议了快一个时辰了。”
“这宫里的风头,怕是要变。”周富德感慨道。
他仿佛生怕方景升听不懂,继续说道:“按理说,老奴不该多嘴,可事关大人,不得不提醒一句。”
说着,他往四周看了一眼,用手掩了嘴,极快地说道:“老奴恍惚听见薛大人和朗大人控诉大人您强霸民女,不务正业。”
他瞧着方景升面色不改,不知道他听见没有,才想着再讲一遍,只听里头唤人,周富德只得叹息一声,走进去片刻,又低头出来,叫方景升进去。
方景升迈步进去,只见正殿内依旧是往常的样子,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倒还平静。
旁边朗园和薛宛麟齐齐站着,并未坐下,神情是激愤之后的冷淡,仿佛到了要算账报仇的时候,尤其是薛宛麟,面上失了冷静,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快意恩仇的表情来。
方景升瞧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行礼,又向皇帝笑道:“今日人倒聚得齐。”
刘隆旺扫了他一眼,并未接话,而是淡然对着朗园和薛宛麟说道:“既已到了,你们便当庭对峙罢。”
方景升讶然,随即说道:“皇上,微臣奉旨受理此事,已经查出霍贵妃收到的信件并非出自朗小姐之手,此事是有人暗中操作,意欲唆使皇上与霍贵妃心生龃龉……”
“方大人。”薛宛麟用更大的声音盖住了方景升的:“说错了罢?”
“自那日朗家小姐被方大人用强权夺去,日日圈禁,此番有人别有用心,是想挑拨皇上与您的关系罢?”
方景升冷冷看过去,回怼道:“薛大人慎言。那日朗小姐随我而来,本是两情相许,谈何夺取?”
“皇上。”薛宛麟看向刘隆旺:“那日中秋佳宴,朗家小姐随微臣入宫赴宴,她与微臣才是两情相悦,那时她虽未入薛家族谱……”
方景升冷笑一声:“还未交换合婚庚帖,也未上族谱,便在皇帝面前口称‘吾妻’,岂不是欺君之罪?”
薛宛麟止住话语,又看向刘隆旺:“皇上,此事确实乃微臣之罪,微臣甘愿受罚。可朗家小姐确实是与我情深义重,何曾心许过他!”
“还有苏佩。”薛宛麟说道:“若是皇上不信,大可叫他也来当庭对峙,问问他,方大人是否对他也威逼利诱过?”
你一言我一语,刘隆旺皱了眉,听得头疼,他看向在一旁左右为难的朗园,直接问道:“朗爱卿。”
“毕竟是你的女儿,一女不嫁四夫。”刘隆旺想了想,发现他竟然下意识地将自己也算了进去,不免自嘲地笑了笑。
朗园身子僵了一会儿,见众人的目光齐齐向他看过来,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方才说道:“回皇上,小女失德,是微臣管教不善。”
“可……小女曾与微臣提及此事,小女中意的,仅有……”他不敢面对着方景升,只转过头去看着刘隆旺:“只有薛大人一人。”
察觉到四周涌动的煞气,他继续解释道:“可如今错已酿成,微臣只求皇上饶恕小女,微臣愿代其受过。”
说罢,老泪纵横,跪伏于地。
刘隆旺看了方景升一眼,见他仍是面不改色,可面上绷紧了些,眼神愈发冷下来,手上似乎也攥紧了拳。
他出言提醒道:“方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方景升低了头,细细将与朗倾意相处那些时日回忆了一遍。
这段时日,与梦中完全不一样。
梦中的她大部分时间冷淡疏离,即便愿意对着他笑,也是敷衍至极,僵着脸,他看了都难受。
但这段时日相处,她嬉笑怒骂都是出自本心,她站在那里便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他坚信,这是装不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平息了升腾的怒意,冷静答道:“回皇上,朗大人毕竟有些时日不在皇城,想必不一定清楚事情状况,若是将朗小姐带来当堂对峙,想必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薛宛麟开口说道:“她被人算计入宫后,不是你方大人将她掳了去?”
方景升微微咬了牙,承认道:“是微臣将她藏了,如今人已经到了朗府,想必很快便能到宫中来。”
事到如今,刘隆旺是真有几分好奇,他想知道朗倾意清雅俊秀的外表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同时招惹这么些人。
“传。”刘隆旺倒和煦了几分:“众爱卿便在勤政殿坐等。”说着,又吩咐宫女上茶来。
刘隆旺坐着批了几个奏章,看起来波澜不惊,丝毫没有被今日之事所困扰。
方景升却绷紧了几分,他没理会送茶的宫女殷勤招待,只闭了眼睛,将方才之事想了一遍。
他早已料到,皇帝宣召薛宛麟后,薛宛麟必然会趁着此番机会告御状,但他没料到,朗园居然是站在薛宛麟这边的。
他是动了心思的,朗园在南城时,有锦衣卫专门拦截了一些信件,但不知为何,薛宛麟竟然还是与朗园有了联系,甚至还说动了他。
若非朗倾意从中周旋,想必朗园不会那般轻易推举薛宛麟,可他不信,她会做这样的事。
除非,那背后挑拨之人也存心推波助澜,除了送她入宫之外,还安排了许多上不得台面之事。
况且,她本就是必须要出场的,他本就想着趁着这个档口将皇帝说服了,将她收入门中。
再睁开眼时,方景升猛然发觉刘隆旺含笑看着他,神情中似有怜悯,也有嘲讽。
他若无其事地垂下头,没叫刘隆旺发现他神情中的不安定。
殿内寂静一片,直到周富德的声音传来,众人方才抬起眸子,纷纷看向刘隆旺。
“皇上,朗小姐就在外头了。”周富德说道。
“带进来。”刘隆旺将手中的奏折往旁边一堆,扬声吩咐道。
迈入殿门中,先是微微怔了怔,随即又回过神来,不快不慢地向里走着,直到走到大殿正中,朗倾意到底悄悄与父亲对望了一眼,霎时间,眼中模糊一片,盈满了泪。
她低头叩拜,转瞬调整了情绪,严阵以待。
她方才用余光瞥到殿中几人情绪都不怎么好,不知道他们谈到了哪一步,也没听见皇帝叫她起来,等了半晌,心中难免慌乱。
刘隆旺皱着眉,似乎是嫌旁边奏折堆得太多,有些杂乱,便着手将最上头几份奏折取了下来,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殿中没有一人说话,都静待刘隆旺发落。
方景升和薛宛麟都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趴在地上静待的身影,随即又向朗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时此刻,不开口才是最好的方法,若是贸然开口,只怕会火上浇油。
朗倾意额头紧紧贴伏在冰凉的地面,时间久了,心中的希望逐渐冷下去,她认命般地不再撑着手臂,任由身子垮塌下去。
皇帝的态度极其明显,她今日一定不会好过。
既然这样,她虽竭力想着脱身之法,但还是有了个大体的心理准备。
皇帝慢慢收拾好了最后一本走着,合在手上,发出“啪”得一声,响彻殿中。
朗倾意伏着的身躯微微抖了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朗倾意。”刘隆旺冷不丁轻声开口,念着她的名字,仿佛细细思索了片刻,方才看向她:“方才他们几人各执一词,你来说说看。”
朗倾意仍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颤抖着声音说道:“臣女并非有心欺瞒皇上,入宫一事,霍贵妃娘娘也是受人蒙骗……”
刘隆旺摇摇头,声音冷峻:“叫你说的不是这些。”
他看了一眼殿中神色严肃的几人,对着她说道:“是要你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说来,本是苏府夫人,如何入了薛家府邸,又如何遇见了指挥使,最后,又怎得到了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