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刘隆旺懒得再卖关子:“你闹出这一出, 是想做什么。”
方景升倒也不藏着掖着:“微臣只是想要朗小姐嫁到方府罢了。”
朗倾意骤然直起身子,向刘隆旺投去求救的神情。
但她没有再控诉方景升一句。
她已经察觉出,自方景升请求卸官开始,殿中风向就变了。
皇帝叫其他人出去, 摆明了是要放下身段来, 求着方景升不要卸任。
因此, 他在皇帝心中一定十分重要, 且锦衣卫离了他便无法正常运转。
因此, 她的这一点诉求, 在皇帝心中简直就是无关痛痒, 她若是再一门心思追着方景升咬, 怕是什么好处都得不到。
“嫁?”刘隆旺冷冷对着朗倾意瞥过来,半晌才下了结论:“她与这么多人牵扯不清,还险些挑拨到朕与朝臣和爱妃的感情。”
“风风光光嫁与你是不可能了。”他背过手去:“人你若是想要, 便自己领了去。”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到底还是有些恼怒:“交由宫里掌刑司, 打二十板子。”
方景升才要开口,便听到殿外传来周富德的声音, 惊慌失措:“皇上, 奴才该死,霍贵妃娘娘在殿外跪着呢, 求您了,出来瞧瞧罢。”
刘隆旺面中似有不忍之色, 方景升趁机开口道:“二十板子,怕是人命都没了。到时候叫微臣带一具死尸回去么?”
“十板子。”刘隆旺瞪了他一眼,不欲多言:“身上有了疤痕,便不能再入宫了。”
一句话表明了态度,他又嫌弃地撇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朗倾意, 起身出去了,片刻之后,外头便传来他轻言细语安抚霍怜香的声音。
朗倾意轻轻闭了眼睛,几乎无法面对眼前一切。
攥紧了衣袖,袖边金线编织的图案硌着手心,感受到一丝粗硬的疼痛,她眼前尽是漆黑一片,耳中不断听到轰鸣声,仿佛四周的一切都向她欺压过来,她却无处遁形。
再睁开眼时,方景升已经将指挥使腰牌仍挂回腰间,从容起身,行至她身前来,居高临下,像战胜的将军看着自己的俘虏。
到了这时候,朗倾意才察觉到,她当真是又一次输了。
全身心尽是疲累,她察觉到膝盖传来冰凉的刺痛,便伸出手揉了揉,下一瞬,方景升从腰间拿了一瓶药出来,倒了两颗在掌心,递予她。
她想要躲,却被他扣住了下巴,他声音中尽是不容拒绝的冷意:“吃了。”
“这是止疼药。”他低声解释:“若是不吃,你受不住的。”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难以承受,即便是胜利者随手甩出的任何战利品,都会叫战败的俘虏心生厌恶。
她咬着牙,紧闭着唇,硬是不肯吃。
为什么,她明明几乎马上便要成功了,他为何总能用卑劣的手段扭转乾坤。
仿佛老天都在助他,她不服。
她不吃他的任何东西,即便是痛死,她也心甘情愿。
两人无声地僵持着,直到殿门传来的响声将局势打破。
几个五大三粗的嬷嬷进来,面色凶狠,向方景升行了个礼,道了声得罪,便要将朗倾意拖下去。
方景升只好将药丸塞进她手里,又低声说道:“几位嬷嬷,还请……”
谁知那几位并不停,也不听他讲话,只是将朗倾意拖拽出去了。
方景升站在原地停了半晌,脊背仍然挺直,可无形中却叫人觉得失了几分力气。
夜幕缓缓笼罩下来,宫墙外的灯都点了起来,遇到两辆马车一齐碾过甬道,发出破碎的声音。宫人们成串地举着琉璃灯站在宫墙下,恭敬且疏离。
方景升一刻不停,无视宫外焦急等候的朗园和薛宛麟,叫车夫快马加鞭,先赶回方府去。
许是马车太快了些,便有些许颠簸,原本昏睡中的人忽然皱紧了眉头,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声。
方景升压低了声音,即刻吩咐车夫将速度再放缓些。
想了想,又觉得伤势要及时医治,又吩咐车夫快些,再快些。
到了方府跟前,早有小夏小秋并几个嬷嬷在外头等着,忙着将朗倾意抬下来,放到藤椅上去。
朗倾意的手忽然一松,两颗滚圆的黑色物什滴溜溜在地上滚,小夏不晓得是什么,忙上前去捡,却被方景升一声喝断:“别管那个了。”
他气息不稳,也懒怠去看那两颗完好的药丸。看着众人将人抬进自己卧房中,他才要进去,便被祖母叫住了。
她在他院中等了许久,一直等到他回来。
“景升。”她才开口想要说什么,见方景升勉强驻足,可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焦灼难耐。
她叹了口气:“罢了,你先去吧。”
方景升点点头,大步进了房中。
府上早就备好了疗伤的药,方景升看了一眼小夏小秋:“快上药。”
“不……行。”经过长时间的颠簸,朗倾意早已悠悠醒转,她顾不上额上喷涌而出的冷汗和臀部传来的刺骨疼痛,咬牙说道:“他……先出去。”
方景升自嘲地笑了笑。
他抓住她的左手腕,一用力,将她的手拉了起来,她手上还有止痛药丸留下的淡淡的黑色痕迹。
想到那两颗药丸,他的手指插到她指缝里去,逐渐与她十指交握。
不再与她废话,也由不得她挣扎,他用右手按住她的肩膀,吩咐道:“将衣裳剪开。”
小夏将剪刀在火烛上烤了一遭,不再犹豫,便从腰间开始,将朗倾意的衣衫剪开了。
朗倾意身体不再挣扎,可总是试图将手从方景升手里挣扎出来。
方景升冷着脸,扣得愈发紧了。
小夏剪开口子,小秋试图将粘在皮肉上带血的衣裳扯下来,可轻缓的力气势必是扯不下来的。
她只好轻声道:“夫人忍着些。”
下一瞬,朗倾意没有力气再挣脱手掌,她左手骤然收紧力气,挤得方景升的指根刺痛。她低着颈子趴在右臂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方景升咬了牙,左手愈发与她纠缠在一起,此刻他是勉强满足的——她对他爱也好,恨也罢,此时此刻,他们的痛感是相通的。
小夏开始上药了,朗倾意实在有些受不住痛,她张口咬住自己右臂衣袖,时间久了,精神涣散起来,她已经忘了自己咬的是衣袖,还是右臂。
方景升犹豫片刻,将自己的右臂横亘在她面前,示意她咬。
她看都不看一眼,只闷着头,发出一阵阵闷哼声。
汗如泉涌,她上身如同湿透了一般,唯有这些痛感能清楚地叫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清醒而痛苦地活着。
或许这种活着不如死去,又或者她本就不配轻易死去。
上一世记忆中,女算命先生的歌谣又遥遥传来:“从来一婚不到冬,无子无女难送终。二婚孩儿难将养,夫妻反目终成空……”
小夏小秋将一床薄纱被拿来,盖在朗倾意身上,行了个礼,双双离去。
又是难熬的寂静,朗倾意恢复了些力气,她第一反应仍是想要将手从他手中撤出来。
奈何挣不动。
她咬牙将头上的玉簪拔下来,在他手上软软地划了几道。
手上绵软无力,连个红痕都未能留下。
冷眼看着她挣扎不休,他于寂静中颓然问道:“为什么?”
他可以接受她对他没有情谊,可为何,她如今对他分明是浓郁的恨意,无法掩盖。
她没力气说话,也不肯回应他,他于屋中沉默坐了许久,忽然将她下巴抬起来,钳住她的两腮,丢了两颗止痛药丸进去。
她挣扎无果,被迫吞下,他站起身来,撒开了她的手。
许是累得狠了,也可能是药丸见效极快,她只觉困意袭来,禁不住沉沉闭上了双眼。
方景升才到外头去,便看见明月舒朗,月光遍布,老太太仍站在月光下,旁边是不停劝说的雀儿。
方景升带着疲惫走上前去,声音中带了歉意:“叫祖母担心了。”
“景升。”老太太心中极其不安,可又不知该如何说,犹豫了半晌,才勉强道:“你不该这样的。”
方景升做出不懂的样子,勉强笑道:“祖母想是累着了,快些回去歇息罢。”
说罢,对着雀儿使了个眼色。
雀儿马上扶好了老太太,轻言细语:“老太太,回去罢,不急着今日说,先叫朗姑娘养好伤。”
老太太一想也是,只好叹了口气,颤颤巍巍地去了。
行至院外,心中到底不放心,又想折返回去,被雀儿好说歹说压住了。
“老太太。”雀儿拉着音调,抑扬顿挫地说道:“您就安分一会子罢,这时候跑去触霉头作什么。”
“我到底是不放心。”她向前走了几步,又驻足回望:“景升这样强求,我怕她想不开。”
雀儿拍了拍老太太的小臂,轻声安抚道:“放心吧老太太,不会的。”
“你个小丫头,惯会哄我老太婆。”老太太嗔怪道:“你倒是说说,为何不会?”
雀儿倒认真起来,一边拉着老太太向外走,一边说道:“第一,朗姑娘看上去柔弱,根底里却是百折不挠的人,这一点老太太说对不对?”
见老太太点头,雀儿继续说道:“她不会轻易寻死觅活的,还得好好儿活着呢。更何况,咱们家方大人如何肯叫她死了。”
老太太听完,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末了只好说了一句:“待她养好了伤,再慢慢劝我那不着调儿的孙子罢。”
雀儿嘀咕了一句,老太太没听真,又回头问她说了什么。
雀儿方才说的是:“他哪里不着调儿了?分明是太着调儿了。”可她毕竟不敢重复一遍,只哄着老太太回房去歇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