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止痛的药吃下去有些功效, 朗倾意几乎完整睡了一整晚,次日一睁眼,愣怔许久,才发觉身上传来的痛感依旧难熬。
她将睡麻了的手臂从身下抽出来, 攥着拳头在榻上按了按, 直到酥麻感过去, 才撑着手臂想试试看能不能爬起来。
略一动身, 刺痛感便将她拉回现实, 她又跌回榻上, 挣扎间, 见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 小夏小秋进来了。
“夫人醒了。”小夏端着热水进来,小秋将洗漱之物摆在一边,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安排起来, 不一会儿便服侍朗倾意清洗干净。
“夫人, 上药了。”小夏小秋将洗漱之物撤了,又端了一托盘药备在一边。
朗倾意看到那些药, 不禁向里缩了缩, 有些畏惧。
她一张口,方觉声音沙哑:“皇上可有什么圣旨来没有?”
若是皇帝下旨叫她嫁进方府, 此事便全没了转圜之地。
小夏小秋互相看了一眼,神情诧异, 随即都摇头说没有。
朗倾意到底放心了几分,她趴下来,闭上眼睛,顺从地等着上药。
谁知等了许久,都不见小夏小秋有下一步动作, 她睁开眼睛往身边一瞥,蓦然吸了口凉气。
哪里还有小夏小秋的影子?站在塌边幽然备制药物的,是一脸沉郁的方景升。
他似乎一宿未眠,面上胡子长了许多,也未及处理,眼下青紫一片,见她瞥过来,他也报之回眸。
眼中皆是血色。
朗倾意咬着牙向里侧挪了挪,不欲与他说话。
“怎么?”方景升压着嗓音开口:“是我,你很失望?”
朗倾意不欲理他。
他手上动作不停,已经到她身边来掀开被子,此时又停住了:“我还没问你,为何要骗我?”
朗倾意盯着前方,连一声冷笑都懒得给。
他将手上的药在伤处按了按,她缩着身子,并未吭声,但拉长了呼吸,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若说她对他无半分情谊,可他感受到的这股滔天恨意,又是为何?
他手上力气轻了些,到底叹了口气,态度软下来:“这十板子,算我对不住你。”
“可我断不会看着你削发为尼,一生孤苦,与青灯佛经为伴。”
听了这话,朗倾意再也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大人如何知道我不愿意呢?”
“与其像现在这样,倒不如一生孤苦。”她说完这话,又觉得自己只会说些狠话,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又自嘲地笑了笑。
“一生孤苦?”他重复了一遍,也笑了笑:“如今怕是求不得了。皇上亲口说了叫我把你带回府上,你还想求什么孤苦?”
“即便是到生死离别的时候,我也会缠着你。”他说完,又去取下一种药,朗倾意仍趴着,却有些体力不支。
她将脸贴在枕上,半晌才冷笑道:“皇上只是说同意大人把人带回来,又没说是做夫妻。这样看来,可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道理。”
这句话正戳中他心中的弊病,他面上阴沉下来,沉默不响地上好了药,又将薄被盖好了,方才说道:“你如今受了伤,我不同你计较。”
后头几句话他没说,她也听懂了。
这笔账怕是要慢慢算,不过,要等她伤好了之后。
他能有什么手段?回想上一世,左不过是那几样。
她冷笑一声,可心里究竟有些害怕,又别过脸去,面向里头,久久不说话。
脖子酸疼,她以为他已经走了,又回过头来,才发现他还站在塌边看着她。
“你似乎恨我?”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就因为我在皇帝面前一力要你,没有给薛宛麟半分可乘之机?”
朗倾意冷冷地别过头去,他在她耳边说道:“你恨错了人。”
“你如今是为了什么挨打,还没明白?”
见她不说话,他便继续分析道:“你安排的计划很是不错,可惜你被旁人盯上了,算计你入了宫,你想平顺嫁给薛宛麟之事就成不了了。”
“此番你能保命,还是多方运作的结果。”他继续说道:“如今你不恨算计你的人,倒反过来恨我?”
朗倾意不愿看他,只反唇相讥:“那些人为何算计我,方大人不知?”
“若非方大人穷追猛打,我如何又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方景升一时间无言以对,末了还是厚着脸皮说道:“没办法。”她生来就是属于他的,这件事确实毫无办法。
她呼吸均匀起来,想必又要睡熟了,他起身出去,这一整日便再未回来。
朗倾意白天实在难受,动也动不得,起身如厕需要两个丫鬟费大力伺候许久;趴时间久了,从小腹到整个下颚都是酸的,更遑论两条手臂,更是酸软无力。
她昏昏沉沉,可心里翻来覆去都在想着日后的出路。
这一次是败了,但她未曾服输。
正如他所言,她的计划不差,只是时运不济罢了。
更何况,皇帝到底对方景升存了怒意,并未下旨说将她嫁进方府。
看似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但她觉得,还未到那一步。
想到这里,她扭着头想要看自己身后的伤,奈何无法看到。小夏见状,忙上前来问:“夫人要什么?”
她轻声问道:“我伤势如何?”
小夏满心以为她是担心落了疤痕,忙劝道:“放心吧夫人,过不了一个月,这伤保管就好了。”
小秋看出了些什么,拉了拉小夏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
小秋犹豫道:“夫人,您这伤只是看起来有些吓人,不过没伤到骨头,想必一个多月也就长好了。”
朗倾意略微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看来宫里人行刑的时候,确实只是打在皮肉上,叫她落了疤,绝了进宫的心思,也表明了皇帝愿意放弃她来挽留方景升的态度。
她思绪百转千回,又转回到眼前来,见小夏小秋仍在一旁站着,她莫名有些不安。
前一世,小夏小秋做事尽心尽力,从不推辞,可她们从未对她有过半分真心吐露。
她们是方府中的家生奴婢,自然视方景升为唯一主子,绝无二话。
方景升遣了她们两人照顾她,焉知没有暗中监视的意图?
她要了温水来,喝了两口,这才装作不经意般问道:“书青呢?这几日怎么不见?”
小夏端着水,如实答道:“夫人,奴婢们不知。”
“那,香禾呢?”
小夏沉默半晌,随即答道:“奴婢也不知。”
“夫人还是问方大人罢。”小秋忙替她解围:“奴婢们都在深宅大院里,一个月也不得出去一回,外头的消息如何得知呢。”
果然是这个答复,朗倾意才点了点头,见外头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晃了晃,随即一道灵巧的声音传来:“姑娘未在歇中觉?”
“雀儿姐姐。”小夏忙迎上去,见外头并无老太太,便知雀儿是来替老太太探视的,忙叫她进来。
雀儿迈进来,先对着朗倾意行礼,口中说道:“老太太托奴婢来给姑娘捎句话儿,叫姑娘安心养伤,万事都得待身子养好了才能进行。”
又说:“这几日莫要劳心费神,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和小夏小秋开口,我们老太太都有法子弄了来。”
说完了,又叫院中跟着的小丫鬟进来,将几味补身子的方子和草药包交给小夏小秋,详述了炖药方式和服用方式。
见她们二人还是呆呆站着,雀儿不禁笑起来,在小夏头上敲了一下。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膳房炖上。”她言语间满是无奈:“老太太说了,这草药时间久了,效果就不好了,现在炖上,今夜还有机会喝到。”
又冲小秋道:“你也去看着火候,她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雀儿姐姐。”小秋为难道:“夫人身边没人看顾,怕是不行的。”
“你怕什么?”雀儿罕见地皱了眉:“这不还有我呢?”
停了半晌,又不耐道:“好好好,我还有老太太要照顾,她今日身子也不好。”末了叹了口气:“一炷香的时辰之后我便回去了,到时候你须得记着回来照顾。”
小夏小秋去了,雀儿看着她们出了院门,方才回来。
她半点也不认生,直接在榻上坐了,拉了朗倾意的手,轻声安慰道:“姑娘莫怕。”
雀儿生得圆润些,浓眉大眼的,头发乌密,最是受老人家喜爱的模样。她声音也像雀鸟一样动听,在朗倾意耳边轻轻奏响。
“姑娘先养好了身子,旁的事过后儿再说。”雀儿叹道:“老太太都知道了,姑娘与薛大人情投意合,可方大人这个性子……”
“老太太说了,有她在一日,断不会叫你受了委屈。你若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可以托我转告她老人家。”
说着说着,她眼角也有些润湿:“哎,没想到老太太一生吃斋念佛,没做过一件坏事,临了倒养出这么个孙儿来,把她半生积的德都给败坏了。”
说了这个,又自悔失言,把这话揭过去不提,帮朗倾意掖了掖被子。
朗倾意听着,只是点头,最后才勉强笑道:“好。”
老太太此番是真心,她能看得出,只是她人已经进了方府,老太太的能力到底有限。
正如上一世,即便是有能力使人将她从方府里送出去,但完全没办法瞒住方景升。
眼下她才与方景升撕破脸,他想必安排了更多眼线,小夏小秋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
雀儿虽是老太太的人,但一定可靠吗?她看也未必。
“多谢老太太和雀儿姑娘为我费心。”她眼皮发颤,但还是坚持说道:“待我好了,一定当面前去道谢。”
雀儿见她实在是困得狠了,这才起身告辞。
眨眼间到了晚上,朗倾意喝了半碗酸苦的草药,又勉强吃了几口肉粥。
洗漱之后,方才沉沉睡去,可心里终究很不安稳。
外头的风声很大,像是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搅得人心中极不安稳。
随着门吱呀一声响,清新的风雨之气进得门中,朗倾意在榻上憋久了,倒不觉得凉寒,只觉得清新舒适,人也精神了不少。
她睁开眼睛,惊见面前站着面色阴郁的方景升,他身上带着浓郁的酒气,被冷风吹散了不少。
外头一声惊雷,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下来,风雨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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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本人身体原因,九月开始隔日更,敬请各位读者宝宝谅解![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