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烧了信, 她倒是有些睡不着了。
第二日,便使了法子将小夏小秋调到别处去,扶着书青勉强走了一段路。
能明显察觉到身体在逐渐转好,如今绕着屋内转一大圈, 都脸不红气不喘了。
冬日的肃杀已经袭来, 晨起时, 院中草木早已结霜。书青回来之后面色忧虑, 低声对朗倾意说了些什么。
朗倾意听完后, 心中怅然, 但面上不肯表现出来:“无妨, 再画得像些就是了。”
“可到底……”书青还是担心:“这一去时日很久, 奴婢担心他会……”
朗倾意虽担心,但还是勉强安慰了书青,没人在身边, 又沉寂下来。
方景升近些时日便要去北地, 过些时日才会回来。
这一去不知到底多久,方才书青听到的消息是, 短则三个月, 长则半年以上。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可朗倾意和书青二人都知道, 方景升是不做不罢休的人。
最大的可能,便是他要把她带在身边一起去。
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性, 她须得做出一副虚弱已极的样子来,可身上的伤毕竟不好遮盖,能明显看出仅剩表皮伤痕。
正在思索间,小夏进来,毕恭毕敬地说道:“大人方才传信儿回来, 说今夜要回来收拾行李。”
见朗倾意不说话,她退出去,同时说道:“那奴婢下去准备菜品。”
朗倾意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敏锐地察觉到四周有些不对,她猛地睁开眼睛,果然察觉到身旁黑影正从容不迫地用手勾勒她的腰身。
她不适地挪了挪,他也适时收回了手。
“醒了?”他并未有丝毫抱歉:“睡了好久了,也该醒醒了。”
他明日一早便要走,她不可能在他眼下顺顺利利睡到天明。
他见她还是懵懂,似乎还未从睡眠中醒来。手臂向前伸了一截,他伸出手去轻拢着她的发。
起初,手指只是在发梢打转,随后又更近一步,朗倾意的肩颈都感受到那股黏人的悸动,她不安地支起身子,含糊问道:“大人何时动身?”
手指停顿了半晌,他很意外她已经知道了,但也没有问太多,手又向前了一些,轻柔插进她发根中,手指抚摸着她的头皮。
“睡了这样久,醒来一定头疼了。”他难得这样温柔:“替你揉揉。”
她倒不好再挣脱了,只好僵着身子任由他抚弄,四周静到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她又垂下头去,看似放松,心中却是警觉的。
果然,他不经意间问道:“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去北地。”
按照常理,后面应当有些问题或嘱托的,可是她支棱着耳朵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下文。
绷直的身体在他的按摩下逐渐放松下来,她还没想好如何回复,便听到他继续说道:“北地苦寒,又正值入冬,你还是不要去了。”
她还是默不作声,生怕无论是开口同意还是拒绝,这件事都会扯到她身上来,变成她必须要做的一个抉择。
她的感知是正确的,方景升见她久不说话,出其不意地伸出右手,在她腰间点了一点。
她怕痒,顿时缩了身子,黑暗中回头望去,虽看不见他的脸,但还是瞪着:“作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他缓缓开口:“莫不是你想去?”
“没有。”她急忙开口:“我只是觉得大人的安排甚好,我无需多嘴罢了。”
他了然地“哦”了一声,双手伸过去,替她捏了捏肩颈。
“整日这样趴着,颈子酸不酸?”他忽然换了话题:“胳膊呢?”
她见他问得认真,只好答道:“不酸,大人无需操心。”
“可惜。”他忽然发出一声哀叹:“还有两月有余便是年节,本来要同你一起过的。”
“也好,你便在方府,陪着老太太过吧。”
朗倾意忍不住想要冷笑出声,她就知道方景升不会放过轻易她。
可笑她天真,方才方景升开口之前,她还心存侥幸,以为他会放她回朗府过年节。
见她又不开口,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他捏肩颈的力道忽然加重了,激得她“嗯?”得一声,支起身子,似乎在抗议。
“为何又不说话?”他带了些责问。
她瞬间反应过来,临别之际,想必他也有无限愁思,只是不善表达,这才有近乎偏执的欲念倾泻出来。
若是她久久不回应,怕是会招致更严峻的后果。
她只好无奈道:“你想叫我说什么?”
他被问得愣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无论什么,总要说些什么吧。”
她冷哼一声:“那我便说,大人的安排极好。”
他听了,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凑上前去,在她耳畔问道:“真的么?”
“是的。”她有些不耐烦地重复:“大人还要我说几遍。”
方景升怅然直起腰身,对着黑洞一般的四周,发出淡然的喟叹。
“这一去,锦衣卫群龙无首……”
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她察觉到他今夜思维混乱,想到哪里便说哪里,不禁从身侧抽出手臂来推了推他,问:“大人可曾用过晚膳了?”
他不吭声,她便试探着继续问道:“何事去得这样急?”
“北地边关自有神武大将军驻守看顾,为何要派了锦衣卫去?”她又问。
这个疑问从一开始便存在她心中,眼下忍不住问出来,也是想要一探究竟。
他倒是有些意外,“嗯”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问他。
随后,又回过神来,轻声笑了笑,答道:“你是第一个敢这样问我的人。”
右手在她翻过来的左手掌心上画圈,他笑着说道:“皇上怪罪我未保护好宫中安全,竟叫刺客混进去,险些伤了霍贵妃。”
“怪我沉迷女色,荒废政事。”
“怪我未能及时将城中女子失踪案查得水落石出,还城中百姓一个心安。”
他虽是娓娓道来,可朗倾意却觉得一股寒意冲上脊背。
句句与她无关,可却又句句与她有关。
难不成是因为她的事,导致皇帝与他之间起了龃龉?这样一想,她的处境只怕会更加难过,她害怕位高权重者的报复,无论是谁。
下一句惊得她几乎想要爬起来,却被他按住了脊背:“皇帝还说,叫我去北地查案,还说,叫你到宫里去过年节。”
她下意识地出口:“胡说!”
“你如何这样笃定?”他声音轻柔,却带了十足的试探意味。
她察觉到,他似乎刻意未开灯,他也在隐藏着什么,专程来试探她的想法。
“方景升。”她又落在榻上,无力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不要拿审问犯人那一套来对付我。”
他似乎呆住了,许久方才忍不住笑起来,仿佛心情十分愉悦。
“审问犯人?”他反问道:“这样低级的招数,根本算不上‘问’,谈何‘审’?”
“我知道。”她在暗夜中举起双手认输:“你又想说,锦衣卫的地牢里手段多得是,我也算是见识过一二。”
她继续说道:“你到底想问什么,直说便是,我如今沦落至此,也没什么好瞒着大人的。”
他还是不说话,她便不耐烦地说道:“我为何如此笃定,因为我相信皇上是一代明君,不会为了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女子,伤了手下人的心。”
“更何况,正如我刚才所言,皇帝本就只见过我一两面,为何这样恋恋不舍地叫我去宫里?”
“若是说,叫你去陪着霍贵妃呢?”方景升问。
她略一思索,又答道:“那更不会了,霍贵妃最是个审视夺度的聪明人,之前发生的祸事还不够难堪?如何会这样不顾一切,还叫我往火堆里撞?”
方景升将落在她背上的手缩回来,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又笑道:“若是这样,那我便放心了。”
又不经意间补充道:“皇上还下旨,叫兵部侍郎薛大人赴靖门关到任。”
他摸了床边的蜡烛,骤然将其点燃,一股蜡油味道顿时晕染开来,他在一瞬间捕捉到她失落的神情,又将蜡烛放回去,低语道:“好生在方府养伤,莫要乱跑。”
原来前头铺垫了那么多,都是为了这一句,朗倾意垂头咬了牙,又轻笑道:“我如今残败之躯,能到哪里去?”
“你既这样说,那我便更加放心了。”他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柳延青已经被同峰会的首领扣押在他们据点,轻易出不来了。”
“同峰会?首领?”朗倾意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同峰会,前朝遗留的组织了。”方景升耐心解释道:“你没听过也正常。”
“前朝遗留?莫不是什么造反组织?”朗倾意问完,见方景升的神色停顿了一瞬,似是觉得她问的有些太多了。
她住了口,作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别过头去。
他依旧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她反应了一会儿,也察觉到他的最终意图——将所有可能之路都堵死了,从而叫她好生在方府待着,莫要乱跑。
可惜,她从不会坐以待毙,与其等他回来之后讨要之前欠下的债,还不如主动想办法离开。
正想着,她的头忽然被他抱住了,他的动作轻柔却带有一丝强硬,待她扭过头,在她额上印下了深深的一吻。
“等着我回来。”他用低沉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