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不安的一日过去, 究竟也未曾发生什么,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许是心病除了几分,病也好得快些, 除了偶有几声咳嗽, 别的竟也没什么不适了。
雪也已经停了, 朗倾意闲着无事, 在小院里转了两圈, 见周嬷嬷早就把小院中的积雪扫得一干二净, 堆在树下。
她走上前去, 轻声问道:“这是什么树?”
周嬷嬷笑道:“夫人, 这是杏树,之前老奴也不住在这里,不知道此前有无开花结果。”
书青在一旁搭话道:“来年就算是结了果, 我们应当也不住这里了。”
书青本意是城中混乱除了之后, 势必要回城入住的。岂料朗倾意心中有事,听了之后神色一变, 心中突突狂跳, 静默了一会子,方才点点头, 转身回去了。
恰巧,此时昨夜协助治病的女子端着药出来, 笑道:“正要去寻夫人呢,该喝药了。”
朗倾意通过书青,已经知道这女子名叫张秋月,别人都唤她“张嫂”,她见书青接过药来, 便笑道:“多谢张嫂了。”
张秋月摇摇头,讪笑着说道:“还是多亏了大人和夫人大发善心,不然这冰天雪地的,我在外头岂不是冻死了。”
朗倾意随着书青又回到屋内,坐着一边喝药,一边与张秋月闲聊几句,得知她自己娘家和嫁的夫家都是草药世家,平日里依靠卖药和施针治病为生。
听到这里,朗倾意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她不免问道:“皇城里一共有几个这样的草药世家?”
这个问题一时间难住了张秋月,她嘀咕着伸出手指来数,过了不多时,露出歉意的神色来:“夫人这个问题倒巧,我竟不知,只是细细想来,称得上是草药世家的,估摸着也有个十来家罢。”
“这几家有相熟的,也有不熟的。他们有专门施针的,有专门寻草药的,也有专门巡诊看病的,我们家几个都涉及,只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药浴。”
“女子生产之后,难免会有一些调理不当,有大户人家的,时常会唤了我们过去,帮着产后女子恢复身子。”张秋月说完,又凑上来笑道:“以后夫人有了,若是放心得下,也可叫我来。”
朗倾意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说什么,又皱起眉头将草药喝完,问她可曾用过早膳。
张秋月机敏,知道朗倾意怕是累了,便搭讪着离去了。
她去了之后,书青收了碗筷,替朗倾意捏捏肩颈,口中说着闲话:“这张嫂来得倒是巧。”
“如果没有她,怕是还得要再恢复几日。本就天冷,落下病根便不好了。”
朗倾意点点头,又问道:“你与她住了一晚,留心看着些,看她为人如何,有没有藏着什么不可说的东西。”她微微叹了口气,从袖中伸出手来:“我近几日总有些心神不宁。”
书青答应了,又补充道:“昨夜是没有半分问题的,她只感时伤怀了一阵子,也想着自己孩儿,难免有些抱怨她婆母。”
两人正闲话间,忽见秋萍回来,欢天喜地,说今日军中无事,薛宛麟遣人传了口信回来,说一会子要回来用午膳。
因朗倾意才病好了些,这顿膳食刻意做了清淡饮食,青菜肉粥配上酥皮包子,还有粉面冬瓜汤,咸熏火腿肉,外加一味醋溜白菜。
薛宛麟见她神色好了不少,更加放心。书青帮着布好了菜,在一边陪着伺候。周嬷嬷等人在外头站着,预备其他吩咐。
这样看下来,两人倒真像已经将日子过了起来一般,朗倾意这一顿吃得舒心,忍不住多进了些。
“今日晌午后,也没什么旁的事,我去军中走一遭便回来。”薛宛麟轻声说完,又道:“这里荒僻,你在家中也无趣,我听属下说,这附近倒有些新奇地方,有个百年书铺,可以去瞧瞧。”
朗倾意正闷得难受,听了这话,心中也痒痒起来,哪有个不想去的道理?因此焦心以盼,待到未时,薛宛麟回来,他早已备好了马车。
朗倾意披上一件更厚的大氅,手里拿着备好的手炉,开开心心上轿去。
原来这镇山关不远有座古镇,是前朝遗址,里头原先住了些前朝遗民,因为反前朝战役中有功,故保留了之前的建筑。
如今这座古镇,留下来的有一部分是前朝遗民的后代,也有一部分是后来迁移进去的人。
如今因着前朝建筑的样式,许多人慕名前往一探究竟,久而久之,这里也就成了人群之中口口相传的“新奇地方”。
马车开动了,朗倾意这才发觉就连书青都未曾跟上来,不禁有些意外。
薛宛麟发现了,安慰道:“只有我们两个,倒自在些。”
朗倾意倒也赞同,她忽然想到昨日张秋月所说的城中乱象,不禁问道:“太太和你兄长,是否都转移过了?”
薛宛麟点头道:“放心,他们好说,近几日已经到江城姑母家去了。”
朗倾意点点头,不再说话,薛宛麟便少见地徐徐讲起来,说古镇那边积雪未除,少不得有一番雪景可以看。
又道局势不太平,想必游人不多,能安静下来,好好逛一逛了。
朗倾意被他昂扬的兴致影响,也变得雀跃起来。
路途并不远,说话间已经到了。薛宛麟给了车夫银子,叫他在原地等着,拉上朗倾意,向巷子深处走去。
许是因为积雪的原因,巷子里游人的确不多,许多店家都在自家门前扫雪,见有人来,有几个店家早已走上来,笑脸相迎。
不知为何,朗倾意此时的兴致又淡了下去,她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几人,向旁边走了几步。
上一次出来逛,还是在方景升找的别院时,她带着书青、香禾等人一同去的,去的时候还遇到了苏佩。
不过短短几个月,如今想来,竟如同恍若隔世。
因为她已经知道方景升并未身死,此时想起来,未免只添烦恼,闲逛的兴致都淡了。
薛宛麟见她脸色发白,只当她是病体初愈,还有些精力不济,便不带她往街头巷尾转,只先去了一家布置雅致的茶舍,吩咐店小二倒上茶来,又摆了两碟精致的点心。
“好歹用些。”薛宛麟将点心推到她跟前,轻声说道:“虽不一定比得过府上的,但好歹算是出来玩过了。”
朗倾意就着茶用了些,方觉得心情舒缓了些。
他们身处二楼,薛宛麟身边的窗子开了条缝,好在屋内着实暖和,这窗缝倒也没什么,反而能见到外头屋檐上的雪,多了一重意趣。
朗倾意向前凑了凑,正看到外头的雪景,素白一片,部分挡不住的雪色下是漆黑的瓦,再站起身来看时,能看到屋檐下忙碌的店家——对面是粥铺,来了一行人吃粥,店小二正在门里门外奔波迎客,粥的香气随着厚重的门帘飘忽来去,倒有一丝恍惚之感。
薛宛麟的声音悠然,在她耳边响起:“怎么,可是肚子饿了?这家粥铺听说风评不错,若是饿了,我们去尝尝?”
朗倾意未及作答,她僵着身子看了半晌,一时间说不出话,只伸出手指,略向外指了指。
薛宛麟顺着方向看去,却只见到一片棕黑色的衣角消失在茶舍门口,想是进来了。
他见朗倾意神色不对,便上前扶住了她,殷切问道:“怎么了?你见着谁了?”
朗倾意面色犹豫不决,刚开口说道:“无妨,想来应当是我看错了。”
话音未落,只见店小二笑着招呼一人走上二楼来,见了此人,薛宛麟的神色也霎时一变,从先前的闲适放松变成警惕不满。
那人转了两遭,却似乎不认识他们二人一般,在不远处的桌前坐了,面不改色地点完茶点,待店小二下楼去,这才不经意地向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见薛宛麟和朗倾意都是一脸警惕地齐齐望着他,他终于有些忍不住,别过脸去轻笑了一声,才转过头来,无比自然地问道:“怎么,见到我这样意外?”
薛宛麟冷笑一声,警告道:“如此明目张胆,不怕我捉了你?”
“薛大人。”柳延青收了笑意,正色道:“此番在下不是来挑衅的,是有事相秉。”
他甚少这样严肃,薛宛麟倒有些意外:“哦?”
“想必薛大人并不知情。”柳延青神色黯淡了些:“薛大人与我也算是有些交情,我信得过薛大人,故将实情告知。”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不耐再说这些虚话,便直言道:“如今同峰会中出现了分歧。”
“乱世之时,都有不同的意见,也属正常。”他仿佛在为自己的同僚开脱,可又怀揣着莫大的悲哀,叹了一声:“一拨人觉得同峰会实力大减,就此散去,隐匿于江湖中,徐徐复仇。”
“也有人觉得同峰会已蛰伏百年,如今乱世正是机会。这些人里,又分成两拨人,分别是投诚摄政王一派,和主张靠同峰会自己的力量复仇的。”
他说了这么些,一时间扯得倒有些远了,险些忘了自己的初衷,及至朗倾意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想的?”才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当着薛宛麟的面,竟然神使鬼差地问道:“你希望我如何想?”
问出这句话,他如愿以偿地见薛宛麟沉了脸色,他心中窃喜,又做出难为情的样子来,看着朗倾意张口结舌的表情,摆手说道:“我随口问的,莫要往心里去。”
朗倾意瞥了一眼薛宛麟,见他的神色仍是阴晴不定,便住了口,暗中伸出手来在薛宛麟的手上捏了捏,似是提醒。
薛宛麟这才回过神来,冷冷地看了一眼柳延青,答道:“我么,自然是希望你改过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