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传峰抵达的当晚,赵家设了小范围家宴给赵传峰接风洗尘。赵父下肢动脉硬化正在住院,他不出席,许多亲戚也不来了。席间总共十来个亲戚,放眼望去全是女眷。
赵母拿出一个墨绿丝绒锦盒,打开盒子,黑色内衬上躺着一个高冰飘绿翡翠手镯:“小钱,这是我们祖传的手镯。”递到她手中,“现在送给传峰的媳妇。”
赵传峰:“……”他十分肯定他家没有任何祖传的东西,哪来的祖传手镯?
“谢谢阿姨。”钱英大大方方地接过来,将手镯套到纤细的手腕上。
“哎啊!好看!”
“大小真合适。真漂亮。”
“钱小姐很适合珠光宝气的首饰。”
亲戚们争相夸赞,现在钱家如日中天,对于赵传峰和钱英这对小情侣,她们肯定乐见其成。
赵传峰就近瞟了手镯一眼,软糯而浓郁的冰晶里,掺入几丝飘逸的绿。他跟着钱英研究过玉石,知道他妈这次下了血本,钱英看起来也很喜欢。
家人和钱英的和睦共处,让他松了口气,却又让他胸中的压迫越发沉重,没想到他们会默认钱英是我老婆……
“传峰哥和钱英还没结婚呢!要是以后他们分手了,这手镯怎么办啊?”袁千娇突然插话。
整个房间瞬间鸦雀无声,席间的人先看向钱英,而后望向赵传峰,赵传峰此时理应站出来霸气护“妻”,他却反常地、软弱地沉默。
赵传峰不爱钱英,袁千娇灵光一闪,与他心电感应,立即得意忘形起来,紧追不舍地补充:“难道我说得不对嘛?”
林如芷嗤笑一声:“小叔子和钱小姐读书读得好,晚婚很正常。”扭头转向袁千娇,“小袁啊~听说你在国外的大学也没能读完?”
袁千娇翻了个白眼,但她也懂得看菜下碟,知道不能得罪林如芷,便敷衍道:“读完啦。”难不成她当场查我毕业证?
当天晚上,赵传峰和钱英回到小楼,照旧先滚了床单,而后再谈天说事。
“你妈送我的玉镯挺有诚意。”钱英感受着他的心跳,“我要不要给她回礼?”
“不用。”赵传峰否决,他的心很乱,手却很诚实地抚摸着怀内的女人。
“刚才吃饭时,你是怎样想的?”钱英温柔地问,赵传峰并不是退缩或畏缩的男人,他必定另有隐情。
“什么怎样想?”赵传峰竟然装傻,他自己对此也大吃一惊。
钱英有些困惑,但她是通情达理的女人,她帮他回忆:“袁千娇说,我和你还没结婚,我和你以后会分手……”
赵传峰沉默以对,逃避确实不是他的处事风格,但他实在无法面对自己,喜欢钱英却不爱钱英的自己。
“袁千娇喜欢你。”钱英突然说,她嗅到男人变心的兆头,思来想去竟也只有“袁千娇”这个怀疑对象,便想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嗯。”赵传峰没什么反应,袁千娇从初中开始就对他死缠烂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他现在更愁如何跟钱英分手。
“赵传峰!”钱英拍了他一下,仿佛要拍醒他,不否认已经是极致的暧昧!
赵传峰不痛不痒,却莫名地非常生气:“你有病?!”
男人的愤怒永远夹带着暴力,钱英吓得立即跟他分开,两盏圆润的明灯在空中晃动,裸露的女性曲线标致又迷人。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赵传峰依然欣赏她的美,甚至超越庸俗地,喜欢她超凡的智力以及温柔的品格。
他怀疑他发了疯,为什么我不爱钱英?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对她已经玩腻了?
“你是不是喜欢袁千娇?”钱英愤怒地质问。
赵传峰愣了愣,我喜欢袁千娇?荒谬!要是谁喜欢我,我就喜欢谁?那我喜欢的人岂不是多如天上繁星?
他蓦地想起袁千娇十多年来的不懈追求,以及刚才的“仗义执言”,他对袁千娇生出前所未有的好感,谁不爱傻傻的坚持和勇敢的率真呢?
他的沉默已是铁证,钱英冷笑:“我就知道!明明是赵家迎接我们回国的家宴,袁千娇却能不请自来。”怒极反笑,“你欺负我!你全家都欺负我!”
无理取闹!袁千娇好歹也是我家的熟人,她过来蹭饭难道至于赶走她?赵传峰可以辩解,却故意沉默以对。
他和钱英正在吵架,他们恋爱整整八年,从未吵过架,赵传峰的心砰砰乱跳,钱英越生气越好,最好她讨厌他、憎恨他,然后主动跟他提分手。
他这副蛮不讲理的、淡漠无情的模样,钱英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利索地下床,连鞋子都不穿,跑到冲凉房洗澡。
等她衣衫整齐地从冲凉房出来,赵传峰仿佛瘫痪在床上,身体一动不动,目光掠过她也只当她是空气。
钱英突地心寒至极,他这冷漠的态度,让她刚才在缠绵中的配合和愉快,变成迟来的、凶猛的羞辱。
“赵传峰!”钱英忍不住冲过去,抬手要打他一巴掌。
赵传峰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又立即放开,心想,还不如让她打下来,挨她一顿打换一场分手也算值得。
钱英却没有再想打他,怀着怒气冲下楼,拨通门卫电话,让门卫派车接走她,这变故让赵宅霎时间灯火通明。
钱英身影消失不见后,赵传峰猛地从床上跳起,他卑鄙地感到痛快,他终于甩掉钱英,他终于自由了!
诚然他非常喜欢钱英,钱英也是极完美的对象,他乐于与她共处与同睡,但只要想到跟她结婚,他的人生仿佛变成一片灰黑的废墟。要是他说出来,别人肯定会认为他花心、耍流氓、玩腻就扔,但他知道他并不至于那么坏。
他慢悠悠地去洗澡,洗完澡裹着白浴袍,甚至还有心情去书房看看书,找记号笔时,不小心拉开抽屉的暗格,里面有个装了滚轮密码锁的木盒。
他愣了愣,把木盒放到桌面上,滚动四个密码轮,密码是钱英的出生日期。打开后,内里是一块雕刻精致的小狮子状和田玉,钱英是狮子座。这是他大学时期拿了个创新项目金奖,用奖金买的求婚礼物,求婚对象是钱英。
赵传峰有种把钱英追回来的冲动,但他克制住了。如果他和钱英结婚,在外人眼里他们肯定是一对天作之合,但他心里清楚,他不够爱她,她……也不够爱他。
后者让他一阵难过,毫无预兆地,他落泪了,他甚至不懂为什么他会认为钱英不够爱他……
直到好多年后,赵传峰偶尔听到一个年轻下属感慨“我就是个工具人”,他猛地醍醐灌顶,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他和钱英结婚,他也会变成她的工具人,钱英的爱是有条件的爱,含有某些隐蔽的、与爱情无关的目的。而他本人,怀抱一种基于自恋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觉得他值得更好的、更无条件的爱情。
可是他所想象的爱情真的存在吗?或者他真的值得吗?
十五年前的赵传峰把和田玉放回抽屉暗格,收拾好心情,转过蚕丝屏风,想回卧室睡觉,却见床上隆起一个人形鼓包,床上的人拉低被子,原来是赤身裸体的袁千娇。
赵传峰:“……”
他坐到床边问她:“你怎么进来的?”他为她的勇敢和无畏感动不已,她的确很爱我。
“当然是走进来的。”袁千娇笑着抱住他,他没有抗拒,她顺利地亲到他。
新人始终有点新鲜感,赵传峰绷紧理智的弦,劝道:“你快点回去吧。”
“传峰哥,让我陪陪你。”袁千娇已与他肌肤相亲。
赵传峰忍不住拿她和钱英做对比,她的外貌比不过钱英,但胜在比较激动,或许她比钱英更爱我吧,他的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躺好。让我来。”赵传峰温柔地说,他今天第三次和女人滚了床单。
正在此时,挺着大肚子的林如芷已经把钱英带回赵传峰的住处。
“哪对情侣没吵过架?”林如芷苦口婆心,“有时吵完架感情还更深了呢。”
“可是袁千娇……”钱英心中扎着一根刺。
“我小叔子怎么可能看上她这种性格的女人?何况她还是个学渣?”林如芷按照常理判断,据她所知,袁千娇连上个高中都得动用家里关系。
这话说到钱英的心坎上,她瞬间踏实下来,她和袁千娇其实也不太熟悉,但说实话,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对袁千娇都属于碾压。
“大嫂,谢谢你……你回去吧。”钱英尴尬又害羞,她这一跑不仅闹得家里鸡犬不宁,还把她这点小矛盾、小情绪也扩散到人尽皆知。
林如芷也不废话,挺着大肚子笨重地出门,自觉做了一件好事。
钱英揣着多种解决方案与沟通方式,信心满满地沿着木质台阶上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