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传,尝尝阿姨亲手做的鲈鱼。”张静香率先给赵知传夹菜。
自从赵知传出海救起朱飞飞后,张静香对他滤镜百丈厚,恨不得把他当神明供奉起来。
“谢谢小妈。”赵知传至今不适应她报恩式的殷勤。
不适应的人还包括赵传峰,这甚至刺痛了他,对于放弃搜救朱飞飞的事,他永远无法抹去内疚与后怕。
他黯然的表情瞒不住张静香,明明她说过没人会责怪他,他偏放不下自己的心魔,固执的男人!
她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踢正对面的他,赵传峰回过神来,疑惑道:“什么事?”
“老公,你给我们介绍一下年夜饭的寓意?”张静香给他安排点事做。
赵传峰还真不懂A城本地的说法:“有什么寓意?”
“清蒸鲈鱼是年年有余。”赵知传边吃饭,边作答。
“对。”张静香高兴,“也可以是蒸蒸日上,蒸出来的菜都可以叫蒸蒸日上。”
赵传峰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思维卡顿:“……白切鸡能有什么寓意?”
“有鸡的菜都可以叫大吉大利、吉祥如意。”张静香笑得很开心,仿佛这些菜真能给她带来好运似的。
“白灼虾、炒花蟹这些红色的菜式,都可以叫红红火火、鸿运当头。”赵知传竟然很懂。
“对!鲍鱼就是招财进宝、包罗万象。”张静香继续说。
“生菜就是生财有道、财源广进。”赵知传充分掌握规律。
怎么全是谐音梗?赵传峰暗地吐槽,莫名其妙地更不开心了,合着桌上只有他一个北方人。
“妈妈,刚才我吃了一个桔子。”朱飞飞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个成语,“桔子可以是大吉大利吗?”
“当然可以。”赵知传对朱飞飞总是无条件包容,张静香则有些疑惑:“飞飞,你不是从不吃桔子么?”
赵知传一愣,把事情揽过来:“我从年桔上摘了一个桔子,和飞飞分着吃完了。”
张静香瞟了一眼挂满红包、灯笼、祝福卡片的年桔树,上面长满黄澄澄的饱满桔子,少了一个桔子根本看不出来。
“哦。”张静香担心,“年桔可能喷过农药,上面的桔子也不好吃,以后还是别摘来吃了。”
“妈妈,桔子不是哥哥摘的,是我摘的。”朱飞飞知道这事不好,赶紧承认。
其实朱飞飞不说,张静香也心里有数。赵知传哪里看得上年桔树上的桔子?大概率是朱飞飞好奇心旺盛干出来的事。毕竟以往过年她和朱奇为了省钱,从不买年桔或年花。今年是朱飞飞第一次过年,家里有如此大型的年桔树。
“我知道啦。”张静香语气平淡,“以后注意不要吃年桔树上的桔子就行。”
赵传峰听着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而他呢?
赵知传和他之间的裂缝尚未填平,总是心照不宣地躲开对方。朱飞飞对他向来又怨又怯,话不投机半句多。唯一可以交心的、亲爱的张静香,却是围着儿子转的女人,此刻对他不闻不问。
赵传峰竟变成饭桌上沉默的老父亲,他有点想念他爸他妈,想回老家了。思绪戛然而止。算了。还是老婆重要。而且知传,既然我爸妈不允许我带他回老家过年,那我就陪他在A城过年,不然留他独自在A城过年,我不能这样做。
终于吃完年夜饭,同峰送餐员过来麻利地收拾餐桌,张静香又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红包,送走了他们。
一家四口洗漱完毕,换上崭新的衣服,张静香和赵传峰穿了轻薄的红毛衣,赵知传戴了一条格纹红围巾,朱飞飞最可爱了,穿了一整套唐装,跑起来腰间坠着绒球的飘带飞啊飞的。
四人用相机延迟功能拍了好多张全家福,而后转战琴房,朱飞飞有钢琴表演!
朱飞飞小朋友的双手在黑白键盘上游走,《梦中的婚礼》旋律响起,每个音犹如大小珍珠,跳出来后转瞬即逝,却在时空留下美妙的印记。
张静香全程录像,激动得落泪:“飞飞,你好棒啊!我儿子原来是个小天才!”
赵传峰:“……”简化版《梦中的婚礼》只是一首三级的曲子,朱飞飞这年纪称得上多才多艺,但实属谈不上小天才。
赵知传却帮腔:“飞飞弹琴确实很有灵气。”
朱飞飞把他这一年学的练习曲全部弹了一遍,最后跳下钢琴凳,像模像样地朝他们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张静香朝他张开双臂,小艺术家朱飞飞扑到妈妈怀里:“妈妈,你觉得好听吗?”
赵传峰心惊胆战,生怕朱飞飞冲撞到张静香的肚子,幸而张静香稳稳接住他。
“好听。”张静香高兴地认同,又难免恍惚,原来没有我,我儿子也能成长得这么好。
赵传峰看不惯母子俩的亲昵,突地问赵知传:“你还记得久石让的The Rain吗?”
他这热切的态度让赵知传愣了愣:“记得。”他在小学毕业典礼登台演奏过久石让曲目串烧,日常练习时,他爸帮他钢琴伴奏过。
三面透明的乐器恒湿柜里整整齐齐码了三把小提琴,赵知传挑了一把琴,用手拨了拨四根弦听音准,又花了两分钟调音。
于是,赵传峰弹钢琴,赵知传拉小提琴,两人合奏起经典的《The Rain》。
赵传峰的琴声一下子击碎了张静香的儿子天才梦,连两个音之间的停顿亦极美,原来她老公才是大天才。
本来钢琴已经够好听了,小提琴犹如一颗心脏,血淋淋地震撼登场,虽然没有钢琴的颗粒度,但悠长的弦声完美诠释了何谓“如泣如诉”。
朱飞飞靠在张静香身旁,听得格外入迷,一时看看跳跃的象牙白琴键,一时看看滑动的深红木琴弓,好伤心的歌曲,他猛地哭了,偷偷擦掉眼泪。
张静香没注意到儿子的小动作,她沉浸在纯粹的、美的享受中,夹杂着难言的、成长的忧伤,谁不爱音乐呢?谁不渴望驯服这些晦涩音符呢?要是她有她老公这钢琴水平该多好?
两父子又合奏了几首曲目,赵知传打“退堂鼓”:“爸,阿D也在A城,他喊我出去逛花市。”
“去吧。”赵传峰一向宽容,“但别在市区放烟花。”
“放心,市区这么多高楼,烟花还没楼高,怎样放?”赵知传说完怔愣在原地。
他多久没跟他爸顶嘴了?怎么他爸对他稍稍慈祥,他就忘了他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赵知传眼睛酸酸的,连忙背过身,把小提琴放回提琴柜。
朱飞飞听到出去玩浑身来劲:“妈妈,我也想去花市。”
“现在花市全是人,去了也不好停车。”张静香犹豫,她不想去。
“让他去吧。”赵传峰热心建议,“知传,你帮忙带一下弟弟。”他想跟他老婆二人世界。
“不了。”张静香拒绝,“外面人太多,我担心知传看不住飞飞。”
“不用担心,有司机和保镖跟着。”赵传峰劝道。
赵知传本来不想带朱飞飞出去玩的,但他爸这迫切的模样,无疑是在嫌弃朱飞飞,一时之间,他和朱飞飞同病相怜。
“阿D表哥在花市租了个卖对联的摊位,我过去帮他画画手绘挥春,赚到钱算我的。”赵知传这才解释,“飞飞可以在旁边看着。”
知传这孩子怎么这么优秀?张静香万分感慨,说不出反对意见。
赵传峰很敏感:“赚钱?”他知道赵知传这些年光是压岁钱就存了几百万,每个月还有两万块零花钱,居然要去赚这种零碎的钱?
他还不知道他儿子花钱请杀手杀死了亲妈,他以为袁千娇在澳大利亚黑帮绑架案中遇害了。
“随便画画而已,赚不到什么钱。”赵知传说,“飞飞,走吧。”
“Yeah!”朱飞飞迅速跑到琴房外,生怕张静香反悔。
终于只剩下“一家三口”,赵传峰拍拍长长的钢琴凳:“老婆,坐过来。”
“我不会弹琴。”张静香有些怯意,但还是坐过去。
“我弹给你听。”赵传峰忍不住分享,“我高中大学都在学校交响乐团,以前跟团比赛还拿过国际金奖。”
张静香既佩服又迷惘:“我也不懂钢琴曲。你会弹什么?”
“我学的是古典钢琴,弹流行曲很轻松。”赵传峰摸摸她的肚子,“想听哪首歌?”
张静香随便说了几首流行歌,赵传峰搜索网上的乐谱,稍微看几眼,轻松弹出旋律,张静香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传峰既骄傲自满,又颇觉孤单,很多流行曲在他听起来过于简单,但就跟短视频干掉长视频那样,流行曲早把古典乐干掉了,普罗大众包括张静香都爱简单的旋律。
“等孩子出生后,他必须学弹钢琴,走古典的路子。”赵传峰希望他的孩子能欣赏复杂的音乐,而不是一下子扎进显浅的流行中。
他教育上暴君似的决心震惊了张静香,但学学也没坏处,她默然半晌:“……万一他像我,没这种音乐细胞怎么办?”
“没事。我亲自教他。”赵传峰保证,首次向老婆透露,“我想退休了。”
张静香愣了愣:“这么突然?”头一个想法,“那你的公司怎么办?你的员工怎么办?”
“照常运营。”赵传峰说,“我不会卖掉公司,我仍旧是最大股东,治理层控制管理层,我负责任命管理层,定期对公司进行审计。”
“挺好。”张静香羡慕,“可惜我做不到。我总感觉我一旦离开公司,公司会脱离我的掌握,还会出现一堆问题。”
“正常。摸索到合适的制度非常难。”赵传峰说,“但餐饮业从来没有产品护城河,要长久经营下去,靠的还得是合理的、受监督的制度。”
“……”张静香看到一条崎岖的路,但她对未来充满激情,又猛地记起,“差点忘了在公司群里发过年红包。”
“不用等零点?”赵传峰好奇。
“不用。”张静香在公司大群里发等额红包,每个人二百元,公司群消息响个不停,全在发“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明天我还要到营业的店面巡店,过年期间还有几个供应商找我喝早茶……”
赵传峰心想,她钱没赚到多少,事倒挺多的,但人就是这样,没赚到过钱的人,永远把赚钱看得很紧要。
他愿意等她:“静香,你帮我再生多一个孩子吧,孩子出生到长大,全部我来带。”
“真的?假的?”张静香不敢相信。
“当然真的。我四十多了,我想花时间陪伴我的孩子。”赵传峰很认真。
张静香将信将疑:“到时再说吧。”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但无论如何,她才不当家庭主妇,“你不怕别人说你是家庭主‘夫’吗?”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赵传峰笑说,他等这么久才等到他的家,他要守着这里,陪着孩子,每天等她打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