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传开车回到他的母校，全国前二的大学，不过他在这里才读了两年，大三就转学出国读斯坦福了。
他颇为怀念大学的景致，但他今天的目的并非故地重游，而是接放寒假的朱飞飞到机场，然后一起坐飞机回A城。
他在饭堂一楼转了一圈，终于见到坐在角落的朱飞飞和他的……女同学，他俩面对面坐着。
“飞飞。”他拍拍朱飞飞的后背，顺势坐下。
“哥。”朱飞飞正等着他呢。
女同学打量赵知传，这个男人并不显老，可是他流畅硬朗的定制西装与朴素的校园饭堂格格不入，英俊成熟的气场更是甩开青葱学生一大截，导致他毫无学生气可言。
赵知传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我助理准备的早餐。”他向来吃不惯饭堂的饭菜，想来朱飞飞应该更甚。
“他是我哥，他以前也在我们学校读书。”朱飞飞介绍，“她是我同班同学宋雅雅。”
学生时代人们总是格外重视同校的情谊，宋雅雅感到亲切：“师兄，你好。”
“你好。”赵知传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更清楚些，素颜朝天的清浅女生，朱飞飞喜欢她这种类型？
“你给我带了什么？”朱飞飞打开饭盒，逐盘放到桌面上。
卷曲培根、烟熏肉肠、太阳煎蛋、黄油吐司、巧克力牛角包、沾黑胡椒番茄、新鲜水果切块，这是西式早餐。
水晶虾饺、脆皮乳鸽、鲜虾肠粉、酥皮菠萝包、布丁蛋挞、干蒸烧卖、白灼菜心，这是中式早餐。
朱飞飞把饭盒放到隔壁桌子后，两个拼起来的小方桌才恰恰放得下这么多早点。
宋雅雅目瞪口呆，刚才她来饭堂吃早餐，谁知来得太晚已经错过早餐时间，便坐在饭堂等午饭开餐，谁知又偶遇赵飞飞，被赵飞飞邀请一起吃“早餐”，她期待的是他家乡特色菜，谁知竟是一堆酒楼精品菜？
三个人在校园饭堂吃“非饭堂”的早餐，惹得路过的零星几个同学，以及饭堂工作人员频频瞩目。
“天！好好吃！”宋雅雅味觉炸开，“比肯德基的蛋挞还要好吃！”
当然，相较于普通的蛋挞，它的内芯更接近德式鸡蛋布丁，口感浓稠绵密，还有微不可观的颗粒感，和若有似无的焦糖味，甜而不腻，这是他妈妈的西餐厅即将推出的新品。
“哪里买的啊？”宋雅雅随口问，朱飞飞只得说，“我以后再告诉你。”
“……”宋雅雅转移话题，“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帮研究生师姐做实验，你呢？你这个寒假都不回家吗？”
“等下就回。”朱飞飞说，“我和我哥一起回家。”
“啊？”宋雅雅惊讶，她没想到帅气的赵飞飞同学独立性如此之差，“你连回家都不会？还要人陪？”
朱飞飞一愣，脸色倏地通红，赵知传替他解释：“我们家里其他人都外出旅游了，家里只有我和飞飞，他在这里等我一起回家而已。”
“哦。”宋雅雅并未深究，稍稍看了他们两眼，又随意地闲聊，“赵飞飞，我怎么感觉你和你哥长得不像？”
朱飞飞又一愣，敷衍道：“我哥像我爸，我像我妈。”
“说到相像，其实，”宋雅雅话锋一转，露出痴心的微笑，“我们宿舍的人都觉得你特别像朱奇。”
被她发现了？！朱飞飞还没来得及反应，宋雅雅突然滔滔不绝地讲她多么、多么喜欢朱奇演的电视剧和电影。
朱飞飞：“……”又遇到他亲爹的脑残粉。
“哎！还是老明星思想先进，好多不婚不育的。”宋雅雅感慨，“你看朱奇，跟他助理在一起这么多年，都没生孩子。没有繁殖癌的男人好稀罕。”
朱飞飞：“……你怎么知道朱奇没孩子？”
“如果他们有孩子，他们没必要隐瞒吧？”宋雅雅推理，“而且你有没有看他和他老婆上的综艺《浪漫旅行》？你认识陈芸不？她就是朱奇老婆。他们是从校园走到婚姻的哦，还是彼此的初恋。本来我追星绝不接受嫂子的，但现在我丝滑当了朱奇和陈芸的CP粉。”
“他们感情确实挺好。”朱飞飞真情实感地附和。
宋雅雅眼睛一亮，没想到赵飞飞对她这种追星族如此包容，于是她越说越激动：“朱奇的新电影《云雾》将在元旦上映，我们粉丝已经把预售票房冲到四千万，哎，现在影视寒冬，这票房已经很厉害啦。我把我省吃俭用的几百块零花钱全拿去给朱奇老叔冲票房了……”
朱飞飞默默听着，他对娱乐圈毫无偶像滤镜，毕竟再红的明星也得小心翼翼地想跟他继父或哥哥吃个饭敬个酒。他更深谙名利场的庸俗，小粉丝想靠热爱、砸钱托举偶像的行为属实不自量力、自我感动。
真正资源咖不是自带血缘的N代，就是千挑万选的优质手套，哪里是小粉丝能左右的？哎，宋雅雅这几百块相当于丢进大海了，但她也是为了朱奇，朱奇也是他的生父……
朱飞飞有些同情她，突然夹起一块培根，放她的碟子里：“你多吃点。”
“啊？”宋雅雅说话结巴起来，“赵飞飞，你干嘛这么客气？”
“我家里有朱奇亲笔签名的明信片，你要吗？”朱飞飞补充，“我亲戚在电影院上班，他给过我一叠朱奇亲签的明信片。”
“啊啊啊啊啊啊！！！”宋雅雅激动万分，“真的？假的？”
这些年来，朱飞飞遇到过不少朱奇粉丝，对这种激动并不陌生，他温和地笑了笑，保证道：“当然是真的。等我回到家，我拍给你看。等下学期开学，我再带给你。”
“赵飞飞！”宋雅雅站起身，跟朱飞飞握手，“感激不尽！谢谢你！”
“不，不用谢。”朱飞飞既替她高兴，又暗自愧疚，单纯的她被她挚爱的偶像蒙在鼓里。
好不容易吃完早午餐，朱飞飞带赵知传回他的宿舍，宿舍门口一排刷脸的机器，朱飞飞先刷脸让赵知传进去，然后再自己刷脸进去。
赵知传感慨：“现在门禁搞得挺先进，以前我读书时还只能刷卡。”
朱飞飞毫不留情：“里面还是老样子，老破旧四人间，别说电梯，连独立卫浴都没有。”
他的宿舍在五楼，舍友早已离校回家了，裸露的朴素木板、空荡的个人桌椅、反光的瓷砖地面，还有朱飞飞滞留的两个大行李箱，让宿舍显得格外落寞。
“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吗？”赵知传边问，边掂了掂两个行李箱，选了重的那个拖着。
朱飞飞却介绍起这个十二平方的四人寝：“这是我的床和桌子。”其实就是不锈钢和胶合板拼成的简陋上床下桌。
赵知传皱眉，他大学时期也尝试过住宿舍，可惜两天都没挨过去，实在受不了这逼仄的环境和穷困的室友，果断搬到校外居住。他反复建议朱飞飞也到校外住宿，但后妈坚持让朱飞飞住校，说什么大学宿舍的友谊是一生的友谊。他感到挺可笑的，但朱飞飞不听他的话。
朱飞飞跑到阳台：“哥，你过来看看风景？”
如果舍友是朱飞飞，他还能考虑忍受一下恶劣的宿舍环境，赵知传过去阳台游览一番。
楼下是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和萧索的绿化区，幸而天空很高、很空、很辽阔，让人能从鸽子笼里探出头来喘口气。
“挺好。”赵知传忍不住劝说，“你要不要偷偷搬到校外住？”
“不了。”朱飞飞想让妈妈高兴，“我住在这里挺好。”
“嗯。”赵知传不再问，朱飞飞比他强，可以在恶劣环境中生存，还能交到朋友，他就只能跟同阶层的人交朋友。
阳台上的北风又大又冷，朱飞飞受不了：“我们回家吧。”
太阳将沉未沉之际，他们回到A城的家，一个保姆给他们送来热毛巾和清茶，又有两个保姆带着白手套分别帮他们处理行李箱，他们终于有家的感觉。
张静香和赵传峰生了两子两女，他们最小的女儿出生后，全家搬到位于市中心的这栋别墅里，具体地说，市中心内的、隔绝市井的、江心小岛上的独栋别墅。岛内绿意盎然，全是非富即贵的现代化豪宅，偶尔夹杂着几所修葺完善的保护性历史建筑。
两兄弟换好运动服后，从家里骑车出发，沿着绿道到附近的滑板公园，那里有几个巨型碗池，堪称滑板天堂。
朱飞飞最爱从碗池底部沿着碗壁冲上天空，腾空、停滞、坠落这些瞬间，他感到的剧烈的身体自由，是其它任何快乐都无法比拟的。
两人玩累了，肩并肩坐在草坪上休息，公园没了滑板摔来跌去的摩擦声，只余下江风摇树的沙沙声，显得格外静谧。
没过一会，公园准时亮灯，给高饱和的游乐园镀上层叠的温馨黄光，几个小孩在保姆的陪伴下陆续来到公园玩耍。
“不知他们在日本玩得怎样了。”朱飞飞突然说。
赵知传笑着望向他：“不跟着他们去旅游，后悔了？”
“没有吧。”朱飞飞否认，否认后陷入彻底的沉默。
赵知传敛起笑容，继续遥望夜空，城市的夜空一如既往地倒映着地面霓虹灯的庸俗亮色。
从赵传峰带他去见张静香那天开始，他知道他已经把他爸输了给张静香，而后他身世暴露，再之后弟弟妹妹相继出生，他原来的家早就一去不复返，他也早就一败涂地。现在他年近三十，已然放下青少年时期的感情症结，却始终无法放下跟他命运类似的朱飞飞。
他得知朱飞飞不跟大部队出门旅游后，立即意识到朱飞飞又犯抑郁了，又融入不到新家了，他特地从法国飞回来陪他。
“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陈姐？”赵知传询问。
陈姐是赵传峰精心挑给他的保姆，无限近似他的亲妈，而且陈姐带大他后，又被他爸挽留，继续帮忙带朱飞飞。直到朱飞飞到外地上大学，她才终于成功退休。赵知传分别在A城和京城给她买了一套房子养老，现在她和她老公应该在南方住着避寒。
“好。”朱飞飞领会他的好意，“几个月不见，我也挺想念她的。”
一只蓝色飞盘径直朝朱飞飞冲过来，朱飞飞一把接住，有个小孩远远地朝他喊：“哥哥，可以帮忙把飞盘扔过来吗？”
朱飞飞站起来，抬手一扔，飞盘稳稳旋转，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精准地飞回小孩手中，小孩又喊：“谢谢哥哥！”
“你明明还是小孩，他怎么叫你哥哥？”赵知传语气极不认同，又突兀地问，“那个宋雅雅是你女朋友？”
朱飞飞怔愣片刻，尴尬否认：“当然不是！”补充强调，“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又反客为主，“哥，你怎么不带你的女朋友回家？爸挺希望你快点结婚的。”
“女人使我恐惧。”赵知传脱口而出。
“……”朱飞飞安慰道，“并不是所有女人都像……她。”
他们都清楚这个“她”指的是赵知传的生母，袁千娇。
朱飞飞似真似假地替他出谋划策：“你要找女朋友吗？你想结婚吗？找女朋友的第一步，就是明确你的择偶需求，比如外貌、经济、性格……”
他滔滔不绝简直像个感情导师，赵知传嗤笑一声：“谁说我没女朋友？”
朱飞飞不说话了。
“放心吧。”赵知传站起来，向他伸出手，“你结婚之前，我绝对不会找女朋友。”
朱飞飞愣了愣，一手抱着滑板，一手攀着他的手也站了起来。
赵知传放开他的手：“我不会把你单独留在家里。”
“那我们回家吧。”朱飞飞笑得很开心。
江心小岛四周是彻夜通明、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岛内灯带纵横交错，灯带里是错综复杂的、宽阔大气的殷红绿道。
小岛上江风徐徐，绿道上两台自行车一前一后缓缓前行，兄弟俩在回家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