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初冬的清晨,港区白金台的独栋别墅开出五台宾利车,前往川崎的藤子·F·不二雄博物馆。
其中一台宾利车的后排,张静香正在跟崔美绒打视频电话:“你今天又不能过来?”
崔美绒尴尬地笑了两声:“我和从实已经在巴黎啦。”
“巴黎?”张静香不敢相信,昨天早上崔美绒还说她今天一定会过来呢。
“对啊。”崔美绒晃了晃镜头展示她所处环境,异常时髦的座椅,中英法三语指示牌,她确实在巴黎的戴高乐机场。
张静香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多年来,她和崔美绒一直有保持联络,但再也没见过面,她早就意识到崔美绒在躲她,可是为什么呢?
“你在东京好好玩吧。”崔美绒想挂掉视频。
“美绒!”张静香忍不住,“为什么你总是不肯见我?”
崔美绒叹了口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张静香震惊,她连崔美绒现今的银行存款都一清二楚,崔美绒对她还能有秘密?
“从实他,一直喜欢你。”崔美绒话音刚落,背景传来男人呛水的咳嗽声。
“!!!”张静香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这怎么可能啊?!李从实为了你,辞掉国内的工作,追到日本从零开始……”
“唉,别说‘他为了我’。他辞掉国内的工作,是因为他不想猝死在996的工作岗位。而他之所以能在日本从零开始,是因为我包了他在东京的衣食住行,让他有时间慢慢适应和过渡。”崔美绒辩解完,换上认真的语气,“其实,他来东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因为他知道你结婚了,出国逃避情伤呢。”
“……”张静香觉得太扯,她和李从实只在十多年前见过一面,如果不是崔美绒偶尔在朋友圈晒他的照片,她甚至记不起他的模样。
“所以不是我不想见你,是我和他不能见你。”崔美绒平淡地解释,正是这份平淡表明了一种永不相见的决心。
张静香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很快转化为忧伤的释然,朋友变网友也不算是坏结局。
“那你,你一直不回国也是因为这个吗?”张静香问,“因为你不想见我。”
“当然不是。”崔美绒无奈,“你忘了我为什么出来啦?”她可是杀人犯。
如同以往的无数次保证,张静香语气笃定:“你放心回来,你已经没事了。”
“嗯。”崔美绒笑了笑,不想再解释,她无法面对以往走过岔路的自己,但为什么要面对呢?在日本不是挺好的吗?
张静香隐约猜到她的心理,只顺着话题闲聊:“前两天你爸妈问我,最近日本发生熊灾,你会不会有危险。”
自从崔美绒逃到东京,张静香会定期替她探望她爸爸妈妈,逐渐跟她爸妈熟络起来。与此同时,崔美绒的辞职兼移民深深触怒和刺痛了她父母,他们闹到近乎绝交的地步。久而久之,张静香成了他们之间沟通最常用的中介。
我爸妈都要变成国际问题专家了,崔美绒心酸又头疼:“现在媒体炒作得厉害,但其实个人遇熊的概率很低,比车祸死亡低得多。”
“我也是这样说,但他们还是害怕。”张静香无奈,日本有任何风吹草动,她爸妈都会联想到崔美绒。
“你就说熊都是在日本乡下出没的,而我住在东京市区,不可能遇到熊。”崔美绒补充,“而且我爸妈老家在农村,农村的野狗和野猪多得很,他们在国内回老家被狗咬的概率,比我在日本遇见熊的概率高不知多少倍。”
“……”张静香学到了,“如果他们再问起,我就这样对他们说。”顿了顿,“今年你妈妈退休,再过两年你爸爸退休,到时他们还是不肯去日本怎么办?”
“再说吧。”崔美绒不能想这些,忍不住吐槽,“他们说东说西,其实就是不想过来帮我带孩子而已。”又遗憾道,“不来就不来吧,他们图轻松,以后别怪我两个孩子不跟他们亲。哎,现在我两个孩子只和我公公婆婆亲……”
只要崔美绒提到她公公婆婆,聊天就难以少于一小时,张静香望望车窗外路过的哆啦A梦主题公交车:“我们改天聊?我差不多到博物馆了。”
她放下手机的同时,与她同坐在后排的赵传峰也放下手机:“崔美绒她老公喜欢你?!”
张静香一愣,随即哭笑不得:“美绒肯定在开玩笑啊。”
“那就是她自己喜欢你。”赵传峰语气肯定,十几年前生过的气至今未消,而且崔美绒不心虚为什么不敢来见张静香?
张静香蓦地想起之前她和她的吻,猜想如同飘移不定的泡沫,极快地被名为现实的针尖戳破:“我们是朋友之间的喜欢。”
赵传峰笑了笑,大度地对老婆既往不咎,其实冷静下来,他心里坚信他老婆深爱着他,不可能和崔美绒有奸情。
他完全忽略了崔美绒是曾经深爱过他的旧情人,毕竟他的旧情人那么多,他又和张静香走过十几年,时光冲刷记忆,他和崔美绒那段不足为题。
他们的车是整个车队最后一个到达的,川崎的初冬比A城冷,两人戴好围巾才从容下车,手牵手按照指示牌步行到依山建造的博物馆。
至于他们的孩子?四个孩子分别有一个保姆、一个保镖贴身跟着,旅游管家已经带他们先一步进馆了。
今天是工作日,他们来得又早,博物馆游客特别少,门口和前台的工作人员便显得格外热情。
第一层只有他们十三岁的大儿子赵知木在看不二雄的作品介绍,甚至他们都看完了,赵知木还在慢慢看,他的保姆与保镖陪着他滞留在原地。
第二层他们十二岁的二儿子赵知林和十一岁的大女儿赵知森滞留在儿童区,玩得不亦乐乎,旁边的旅游管家尽职尽责地引导他们,两个保姆则不停地给他们拍照和录视频。
“爸,这个送给你!”赵知林给他爸献上一个哆啦A梦小玩偶。
“谢谢。”赵传峰接过来看了看,这个塑料公仔还挺做工精致的,“哪来的?”
“我玩扭蛋机抽到的。”赵知林指着旁边两台矗立的扭蛋机,塑料外壳分别是哆啦A梦和哆啦美,内部充满了蓝色哆啦A梦形状的圆扭蛋。
正在DIY印章的赵知森见到张静香羡慕的模样,连忙走过去递上她的玩偶:“妈妈,我也送一个给你。”
“谢谢。”张静香接过这个大雄玩偶,抱住女儿的头亲了一口,“你妹妹呢?”
“在里面看书。”赵知森指了指儿童活动室,继续回去捣鼓她的小印章。
张静香到儿童活动室内一看,她十岁的小女儿赵双林坐在木凳上,捧着日文漫画书看得津津有味。
两夫妻没打扰她,手牵手上到三楼屋顶空地,这里竟然是个与山景融为一体的开放式园林,里面摆放着好几个互动性强的哆啦A梦主题雕塑,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跟他们合照。
泛着漆光的粉红色任意门,门里门外都是灰灰的方砖,张静香的姿势定格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赵传峰尽职尽责地给她拍照。
“好了。”赵传峰说,张静香凑过去看照片,她老公在摄影上颇有研究,她又长得好看,于是几乎每张照片都好看。
赵传峰翻着相机里的图片,突然看见张静香和“源静香”的合照:“老婆,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叫张静香,好巧,你跟哆啦A梦里面的角色同名。”
张静香愣了愣才想起:“我以前在孤儿院时叫谢花花,谢谢社会的谢,花城的花。”笑道,“我上高中前去派出所把我的名字改成张静香,‘张’是最照顾我的一个义工的姓,‘静香’是哆啦A梦里面的角色名字。”
这么多年他居然没有发现这个联系,赵传峰惊讶:“你,你很喜欢哆啦A梦?”
他心想,怪不得赵知木这么喜欢哆啦A梦,一定要来这里参观呢,原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张静香却说:“谈不上很喜欢。”她很难沉迷于遥远的人或者宏大的事,她最爱的永远是近在眼前的老公和孩子。
“那你为什么用‘静香’做你的名字?”赵传峰问,相伴多年的妻子竟还有谜题。
“哆啦A梦他有很多神奇的工具,如果我有那些工具,说不定可以找到我父母。”张静香自嘲一笑,以往的她确实挺天真的。
赵传峰默然,刚开始跟她在一起,他已经查过她的身世,但他不想她受到无谓的骚扰。
“你现在还想找到他们吗?”赵传峰问。
“不想了。”张静香释然,她这种无病无痛的孤儿,性别还是女,被遗弃的原因呼之欲出。
“你恨你父母吗?”赵传峰问。
“当然不。他们让我当有编制的孤儿也不错了。”张静香知足常乐,“要是我被杀死,被卖掉,不还更惨?”
赵传峰抱住她,怜惜地摸摸她的头:“都过去了。”
两人手牵手慢悠悠散步,漫无目的地闲聊,年纪越大越享受这种简单的陪伴。
再次路过任意门,赵传峰说:“如果真的有任意门,我想早点回去认识你。”
张静香愣住,赵传峰又说:“要是我早点遇到你,我们这辈子在一起的时候会多很多。”
她被他说得有些伤感,毫不考虑如果提前遇见,她会不会爱上他?因为她的答案是绝对的肯定。
“还记得我们初遇那个晚上的大雨吗?如果不是那场雨让飞机延误,说不定我会错过你,想想都可怕。”赵传峰的回忆一发不可收拾。
张静香并不知道这个细节,但她想把她拉回现实,于是她环顾一圈,趁着无人注意,飞快地偷亲了他一口:“老公,我好爱你啊。”
中午一家人在博物馆餐厅吃饭,所有餐品都有哆啦A梦的形象元素,格外可爱,但味道非常一般。
如同往常一样,赵知林和赵知森两兄妹在餐桌上说个不停,家庭就是他们的表演舞台。
而赵知木的话却格外少,还总阴沉着脸,张静香暗地疑心他的性格受了名字的负面影响,赵传峰却认为赵知木像他大哥,前途不可限量。
至于赵双林,赵知木好歹还听人说话,赵双林却总爱神游,隐形人似的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让张静香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吃完午饭,保姆们各自带走孩子,一家人前往川崎竞马场,在三楼VIP室看赛马。
“怪不得现代马术能长盛不衰,原来是跟博彩挂钩了。”张静香感慨。
赵传峰笑了笑:“放心,我不投注。”
这几年他投资赛马,赚了不少钱,大部分是赛马赢的奖金,小部分是把冠军马送出去配种的收费。比如这场比赛,如果他的赛马能拿到名次,他作为马主可以分到奖金的85%,其余分给马匹训练师10%,骑手5%。
今天他除了来看比赛外,更是来看新骑手的马术水平,这个骑手和他的马匹磨合已经半年有余。
“加油!加油!”赵知林目光追逐着下方跑道,给爸爸的马加油。
“爸爸,你的马在第一位!”赵知森好开心。
“呜呜呜。”赵双林莫名其妙地哭起来,哭得格外伤心。
张静香连忙过去把她拉到一边:“怎么哭了?告诉妈妈可以吗?”
赵双林抽噎:“他们用鞭子打那些马,那些马好可怜。”
正常人看马术比赛,都会觉得赛马雄姿勃发,希望马匹跑得越快越好,为什么我的小女儿反而同情起这些马匹?
“那我们不看了。”张静香带她离开看台,逛逛竞马场的商场。
结束一天行程,回到东京家里,几个孩子各自回房间整理战利品,张静香和赵传峰逐个房间走访。赵知木买了几本漫画纪念册,坐等升值。赵知林和赵知森并不是双胞胎,买的东西却一模一样,主打你有我也要有。赵双林的零花钱一分都没花出去。
这对父母房门一关,立即聊起他们孩子的八卦,这是他们最热爱的话题之一。
“知林和知森竞争意识怎么这么强?”张静香好烦恼。
“最近我们老是一家人呆在一起,激发了他俩的内部竞争吧。”赵传峰推测,“旅游结束就好。”
“哎,有时我觉得我们生得实在太多。”张静香叹气,对于多孩家庭,父母的爱可以加倍,注意力却只能分散。
“四个孩子,你觉得你最不想要哪个?”赵传峰逆向思维。
张静香不说话了,因为每个孩子她都爱!每个孩子她都要!
“我们的孩子到目前为止,真的都很优秀。”赵传峰饱含欣慰、惊奇与赞美。他亲手带大的小生命的健康成长,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
“你给知林的保姆他们发红包没有?”张静香提醒,赵知林小升初考试成绩特别好,按照惯例应该给照顾他的管家团队发红包。
“今年年终再统一发放。”赵传峰抱怨,“你怎么只想到保姆?你没想到我?你不应该首先感谢你老公我吗?”边说边大剌剌地松开腰带,“感谢口说无凭,必须身体力行。”
他大刀阔斧的模样,至今仍让张静香害怕,她吞吞口水:“我说谢谢你能不能放过我啊?谢谢老公~”
可惜她话音未落,他彻底封住她接下来的话语,等他终于心满意足,张静香死了好几遍似的:“不是说男人老了就不行了吗?”
“时间能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赵传峰骄傲,心疼埋怨,“你怎么越来越虚了?你平时不要总忙着工作,多锻炼锻炼身体。”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浴室清洁。
巨大浴缸上方飘着软乎乎的绵密泡泡,夫妻两人对坐着泡澡,浴室装了整面墙镜,映出他头发有几条亮白的银丝,夹杂在黑发中,极不协调。
“老婆,如果以后我老了死了,你再找一个年轻男人吧。”
浴缸的水翻腾,她过去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混蛋!”转而极尽温柔地蹭他,“我只要你。”
浴缸的水溢出,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浴缸里面尝试,她在镜子里看清了他和她的面容,全是极致的满足和幸福。
张静香冲完凉,睡前刷刷手机,发现陈芸给她发了许多张自拍照,每张自拍照她手挽的包包都不一样。
“明天的红毯,我挑哪个包包比较好?”陈芸问她的意见。
大学时期和她走得最近的其实是黄宝珠,现在却变成陈芸,因为陈芸和朱奇结婚后,经济条件和她是最接近的。
张静香逐张看图,引用其中一张:“这个包好看。”
陈芸马上回复:“你还没睡?”语音电话立即打过来。
“你要睡觉吗?我接个电话。”张静香推推赵传峰的肩膀,他正在看书,无所谓,“你接吧。”
张静香接通电话,陈芸向她猛烈地抨击某个女明星妄图勾引朱奇,还给她发送了好几条图片信息。
“这个狐狸精平时在片场就爱往朱奇身边凑,今天傍晚剧组出去聚餐,朱奇好心带她回宾馆,她上了商务车,关了车门就坐朱奇腿上亲他!”
“这么变态?!”张静香震惊,忧心忡忡,“那朱奇他……”
“朱奇以为司机是他的人,殊不知司机是我的人,还是我表弟!我表弟当场拿起手机对准他们录像,录了一分多钟,看不下去了,大喝一声‘贱人’!那狐狸精吓得拉开车门就跑。”陈芸冷笑,“现在我手上有这段录像,如果那女的再敢搞三搞四,我就找营销号曝光她。”
张静香越听心越沉,这不像“狐狸精”单方面的问题,恐怕朱奇半个人、半颗心已经挂她身上了!
“你知道吗?刚才她还敢给我打电话,说她只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说她只是当朱奇是偶像,她不图钱不图名分,让我理解她、放过她、成全她。”陈芸狠狠地呸了一声,“对这种下贱的人,你说我能怎么办?”
“她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肯定是不对的。”张静香呐呐道,“要不你让朱奇跟她说清楚?”
陈芸不说话了,张静香听出她的为难,对此她似曾相识,十分担忧:“小芸……”
“张静香,我是不是很可笑?”陈芸突然问,“当初你们都劝我不要和朱奇结婚,现在我真的变成笑话了。”
“这并不好笑。”张静香为她感到紧张,“你要跟朱奇离婚么?我给你介绍离婚律师?”
“你当我傻啊?”陈芸冷笑一声,“别说他没成功出轨。即使他出轨了,我也不离。我离婚岂不是成全他们?!我还要继续和他一起参加综艺,一起走红毯,一起拍杂志,在全世界面前秀恩爱。”
“……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男人。”张静香没有激烈地逼她离婚,只是替她难过与遗憾。
陈芸抽抽鼻子,开口带着哭腔:“也就你会这样说了,他的粉丝都说我配不上他,说他是事业成功的影帝,而我只是百无一用的家庭主妇,我没有自己的事业,还不给他生孩子。”
又是似曾相识的痛苦,张静香按下加速的心跳,她知道陈芸这些年为朱奇鞍前马后的付出,而且陈芸是为了照顾朱奇和袁千娇的孩子,才不愿意再生孩子的。
“小芸,你太累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累。
“我愿意。”陈芸抽噎,“先不说了,日本时间现在更晚了吧?挂了。”不等她回答便挂了电话。
张静香怔愣片刻,这才有空点开陈芸发过来的图片,却看得更愣,这就是朱奇出轨的女明星?
赵传峰放下书,凑过去一看:“这个人……长得像你?”结合刚才的电话,他瞬间悟到朱奇的小心思,我老婆前夫对我老婆余情未了?他带着火气冷哼一声。
张静香怀着同样的疑心,却误会了赵传峰的反应,以为他在嘲笑她自作多情,是啊,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疑心前夫出轨二十多岁女孩,是出于对她的怀念,这确实挺好笑的。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充电,默默钻进被子里准备睡觉,赵传峰顺手关灯,钻进被子里抱住她。
他十分介意:“我讨厌朱奇,你呢?”
“无感。”张静香诚实道,背道而驰的旧夫妻,多年后回头再看彼此,连对方的背影都看不清了。
赵传峰亲了亲她:“下辈子我一定早点遇到你。”
“下辈子我一定先爱上你。”张静香紧挨着他熟睡。
从此,所有人都过上了平安、富足的生活。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