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半圆弧的落地窗前，俯瞰高楼林立的A城CBD，生出的到底是全局在握的万丈豪情，还是人微言轻的蚁楼感，只有每个人自己心里清楚。然而长期工作于此，最大的感触就是“无感”，毕竟远方的繁华遥不可及，玻璃上的尘埃倒是近在眼前。
可惜王律师现在甚至没空欣赏玻璃上的微尘，她打起十二分精神，手指上下滑动iPad屏幕，她正在应付两位万万不可得罪的客户。
李平瞥了一眼赵传峰，开口问道：“王律师，你这边有什么建议？”
王律师抬头，依次看了看永远心事重重的李助理，还有不可言说的赵总，她回想起今天早上的顺利。
当事人和被告都在家，而且被告居然愿意接受离婚调解，她当即给他们起草了《离婚调解书》，总共才花了不到两个小时。
王律师心想，这对夫妻什么都谈妥了，为什么还需要请离婚律师？我堂堂渣男杀手在此案毫无用武之地。早知这个案子这么简单，我就让授薪律师过来了。不过当事人给我做的brunch也太好吃了吧？！对了，李助理和当事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李助理要替我的当事人代付律师费？
王律师离开当事人的家，顺路回律所归档当事人的资料和陈述记录，刚想关灯离开，接到李平的电话：“我和赵总在你律所楼下。”又提醒，“赵总想咨询一下，怎样让生父和孩子断绝关系？”
王律师回过神来，露出律政佳人式微笑：“按照目前《民法典》的基本原则，亲生父母与子女的血缘关系无法通过法律程序解除。”瞧着赵传峰不悦的脸色，急忙转折，“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调整生父和孩子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
说完，她专业的微笑已经变成困惑的尬笑，她想起今天早上那个被赶回房间的可爱孩子。
王律师接着转折：“但是父亲自然享有对孩子的监护权，亲生子女对父亲也有法定的赡养义务，没有满足特定条件，诸如虐待或遗弃等等，法院不可能撤销父亲的监护权，也不可能免除子女对父亲的赡养义务。”顿了顿，“就我今天到当事人家中了解到的情况，朱奇和朱飞飞两父子肯定不满足这些‘特定条件’。”
王律师见没人接话，她蓦地迷惘，仿佛有答案近在眼前，但她怎么看不懂？她到底有什么看不懂？
王律师知道赵传峰的能量，心弦猛地绷紧，面上却轻描淡写：“需要我去找找我师兄吗？我问问他有没有其它解读的空间？”
赵传峰冷冷拒绝：“不必。”
王律师松了口气，但也有些失望，失去了讨好赵家的机会……不对！我这个当事人跟赵总有什么关系？
赵传峰笑了笑：“我看了你写的离婚调解书，想知道这个共同抚养是怎样谈出来的？”
王律师惊讶，她才写完多久？赵总已经亲自看了调解书？
王律师如实说：“这是我按照当事人的意愿推荐给当事人的抚养方式，当事人和被告都十分认可。”
赵传峰问：“共同抚养是什么意思？”
王律师耐心解释：“离婚后父母两方都保留孩子的抚养权，共同承担孩子的生活费和教育费，参与孩子重大事项的决策。按照我当事人的实际情况，具体是女方主要抚养，男方支付抚养费，但可以随时探视。”
赵传峰点点头，脸上却看不到任何认同。
王律师马上科普：“共同抚养是现在很流行的养育方式，即使双方离婚，也不影响孩子享受到满满的父爱和母爱。”
赵传峰嗤笑一声，终于忍不住脾气：“你作为律师了解过朱奇亲自带过朱飞飞几天吗？共同抚养？朱奇能怎样养？”
王律师和李平同时惊疑地望向赵传峰，赵传峰质疑地看了李平一眼，李平木然转开视线。
赵传峰改为理解的语气：“王律师，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所以我想你可能不清楚这个案子的背景。”顿了顿，“我和张静香结婚后，朱飞飞就是我的继子，朱飞飞有我，不缺他生父朱奇的这点所谓父爱。”
王律师震惊，三观摇摇欲坠，我听到了什么？！赵传峰？正在离婚的带娃女人？他们两个？！本来以为又是一个渣男单，没想到是个渣男贱女单，还牵涉着……
李平纹丝不动地端坐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在喊救命。
赵传峰要求：“所以朱飞飞的抚养权必须归张静香，至于朱奇对孩子的所谓探视权、知情权，在调解书里面通通做好详细规定，探视次数越少越好，探视条件要求越严越好。”停了一阵，“王律师？你的调解思路？”
王律师冷汗都出来了：“完全明白！”以至于赵传峰走后她还有些浑浑噩噩。
王律师忍不住向李平打探：“赵总和那个张静香……”
李平不熟练地扯出反派的笑容，亲切地提醒她：“普通朋友。”
王律师重新挂上律政佳人微笑：“李助理放心。”
当天晚上的玩具小镇，各色玩具车在轨道上不歇地奔跑，朱飞飞遨游其中。
张静香看着朱飞飞走来走去，快乐满载得不断溢出，却不只是因为朱飞飞，还因为身边的爱人。
赵传峰突然问：“你怎么会同意共同抚养？”
张静香一愣，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王律师推荐给我的。”有些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赵传峰果断道：“我不同意。”
张静香又一愣，费解地望向赵传峰，她觉得调解书里面共同抚养相关条款考虑得相当充分，规定得也相当公道。
赵传峰却转移话题：“这些天我想了想，朱飞飞明明是你带的，为什么他这么爱他亲爸？”
张静香心一沉，无奈却不假思索：“人之初性本善，每个孩子都天然爱自己的父母，这不是很正常？”
赵传峰摇摇头：“孩子哪有判断能力？他们就像一台台复印机，无非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而朱飞飞对朱奇的态度，就是你对朱奇的态度的复印件。”
张静香突然头痛，像被人敲了一棍，但没有被敲晕，倒是被敲醒了。
赵传峰不想承认，但还是说：“朱飞飞这么爱他的父亲，”语带不忿，“是因为你一直很爱朱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