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遥捧着个巴掌大的小莲花碗,感觉不烫了,才递到老太太手上:“祖母也别太过忧心,我打听过的,天牢虽然阴冷了些,但吃食上不差,大姐姐没定罪前,也不会被用刑,比大理寺要好一些。”
“不用刑好,不用刑好。”老太太喃喃念着,又叹了口气:“你大姐姐命不好,苦熬了这些年,还以为就此否极泰来,终于熬出头了,没想到啊……”
老太太捧着汤碗,又叹了口气。
芸娘在旁也跟着长吁短叹:“大姑娘原身子骨也算不得顶好,这些年跟安王爷在南边,好容易养好了些,如今又在天牢里,大腊月天,又湿又寒,大姑娘的身子哪儿能熬得住?”
老太太闻言,手里的汤愈发喝不下去:“我这里还有热汤,你大姐姐那,怕是连口温水都吃不上。”
自打府里得知了静庶妃的事儿,没有一天不是这样愁云密布的。
有齐首辅作保,宫里才没处置肃顺侯府的其他人,但府里谁也没觉得就此解脱了去,反而愈发焦虑不安,仿佛一把刀悬在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祖母趁热先把这天麻鲫鱼汤喝了,多少能减缓头痛。”姜小遥攥着小拳头,安抚老太太,“祖母安心,我会替大姐姐洗刷冤情,大姐姐一定能出来,祖母要好生将养身子,别等着大姐姐回来,祖母倒病倒了,到时候大姐姐要骂死我了。”
老太太看着那碗汤,有心不想让姜小遥担心,一气喝了,可才端到嘴边,想着姜静在天牢里又冷又饿,便再也咽不下去,一滴老泪噙在眼眶,借着汤碗遮掩,用袖子给抹了去。
姜小遥自小在老太太跟前长大,老太太的动作哪里瞒得了她。
姜小遥死死地抿着唇角,装作没看见,小小声道:“我会想办法跟天牢那边通融一下,我虽然不能进去瞧大姐姐,但会尽量让大姐姐少吃苦的。”
“好孩子,难为你了。”老太太心疼地抚了抚姜小遥的脸颊,这几日,为着姜静的事情,姜小遥一个人四处跑。
姜小遥也不过是个才当差月余的,哪里有那么大的人脉与人情?能通到宫中的天牢里去呢。
“不为难,大姐姐待我那么好,我怎么也要将大姐姐救出来,祖母放心就是,我们大人答应了我,会给大姐姐那边添火盆,添锦被,不会冻着大姐姐。”玄龟跟姜小遥说这个的时候,姜小遥自己都不信,这会儿却用这话来安抚老太太。
生怕老太太不信,姜小遥补充道:“毕竟皇上没有定罪前,大姐姐还是王府庶妃,上了皇家玉牒的,在没定罪前,谁也不敢委屈了大姐姐,不然将来大姐姐被放出来,少了一根汗毛,天牢那边的侍卫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老太太又叹口气,若是安王爷还在,那自然如此,只要安王爷信姜静,姜静就还有活路。
可如今,安王爷一死,王府里就一个郡王,一个郡主,那是正经嫡出,哪儿还能容得下姜静?纵然不是姜静毒害了王爷,这郡王与郡主也断不会给姜静活路了。
老太太心里通透,想得越明白,越觉得姜静这次是活不成了,连带着肃顺侯府也岌岌可危,这头就更疼了。
“小遥啊……”老太太拉着姜小遥的手,冲着芸娘道:“你去外头守着,我同小遥说几句体己话。”
芸娘应下,去明间守着。
老太太刚要张口,就听芸娘在外扬声说道:“二太太,老太太头疼,才刚躺下。”
“我不是来找老太太的,我来找小遥,不是说他到老太太这儿来了吗?”林氏的声音在外响起来。
老太太皱了皱眉。
老太太这几日吃不下睡不好,犯了偏头疼的老毛病,疼起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姜小遥生怕祖母熬出个好歹了,这几日得了空,便给老太太备些吃食,哄着老太太吃。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让林氏来烦老太太。
“祖母躺一会儿,二婶娘想来也是心焦的不行,来同我打听大姐姐消息的。”姜小遥把汤碗挪了,替老太太将软枕拍松软,待老太太躺下,又掖了掖被角,“我等等再来陪祖母说话。”
老太太声音低哑:“去吧,告诉你二婶娘沉住气,自己的姑娘,自己还不知道么?定然不是咱们大姐儿毒害的王爷。”
姜小遥乖巧地应了一声:“恩。”
出来的时候,姜小遥特意将次间的两道隔扇门都关好,这才敢小口地吐了口气。
她心里不踏实,但在老太太面前不敢表现出来,她自小在老太太面前没撒过慌,斟酌着,最后也没拍着胸脯说大姐姐绝对能出来,只是实事求是地将大姐姐如今的处境说给老太太知晓。
老太太知道这些,略微放了点心,好在大姐姐是不用受刑的,这般总比胡思乱想的强。
老太太心里有了底,明明仍旧担心地吃不下睡不着,还要硬撑着一府主心骨的姿态,安抚二房。
一个安抚一个,一个套一个,也不知是在骗自己,还是在骗别人。
姜小遥鼓着两腮,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来,小手拍了拍脸颊,这才从次间出来。
“二婶娘找我什么事儿?”芸娘根本拦不住林氏,林氏已经走到次间门口了,被姜小遥直接关门,把里头给隔住了。
人听多了这些担忧,会更加焦虑,倒不如什么都听不见的好。
林氏一把拉了姜小遥的手,拉住了就不松开:“小遥啊,你写个折子去宫里吧,甭管是借着刑部尚书大人的手,还是借着那个首辅嫡子的手,总归能送进宫里,送到皇上跟前去就成。”
“写折子?”姜小遥倒是想过,可如今还没查到半点证据,连安王府都没进去,“折子里写什么?”
林氏咬着牙道:“写你大姐姐外嫁这么多年,多年不联系了,跟咱们肃顺侯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咱们也没想到,她竟然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咱们肃顺侯府要大义灭亲,就当没有这样的女儿。”
姜小遥震惊地看向林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母亲,你说这样的话,亏不亏心!”三姑娘姜蕊从外头掀帘进来,气冲冲道:“大姐姐起先才进王府的时候,只是个小侍妾,自己自保都不易,才不敢跟咱们联系,日子稍微好过些,便想着法儿地给赏东西下来,我这几年穿的戴的,母亲房里的血燕,哪个不是大姐姐托人给送回来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林氏没想到姜蕊会跟过来,气得推开她,“你懂得什么?你大姐姐已经被关去天牢,这进了天牢的人,有哪个是救得回来的?咱们这个时候还不跟她划清界限,难道要一家子都赔进去吗?”
“尤其是你!”林氏大力地抓住姜蕊的胳膊,瞪圆了眼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棵稻草,“你是要成为伯夫人的人,咱们舍了你大姐姐,还有你,咱们依旧过咱们的日子。”
“又是舍了大姐姐,大姐姐难道就不是母亲亲生的么?”姜蕊挣脱开林氏的手,落了泪,仿佛不认得面前的林氏一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大姐姐是侯府的嫡长女,原可以寻个门当户对的,好生做个当家主母。是父亲动了心思,要让大姐姐去做妾。”姜蕊哭着说道:“那个时候,你们便口口声声说,大姐姐是长姐,该为着我打算,有一门王府的姻亲,父亲的铺面就可以升值,我将来也能嫁个好人家。”
“大姐姐信了你们的话,堂堂嫡长女一乘小轿就进了王府,如今……如今……你们又……”姜蕊捂着胸口道:“若是你们敢舍了大姐姐,我便立刻去镇远伯府退亲,索性跟着大姐姐去了干净!”
姜蕊说完,扭身跑了出去。
林氏气得直跺脚:“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林氏一边往外追,一边紧着跟姜小遥说:“小遥你先写着折子啊。”
姜小遥往身侧挪了两步,坐进了大圈椅里,整个身子都窝了进去。
方才她还不觉得疲累,可这一会儿突然有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芸娘一个字不差地听进耳中,默默无言地给姜小遥兑了一盏蜂蜜水,温声道:“小公子别往心里去,二太太和二老爷也是急了,想不出辙来。”
姜小遥耷拉着唇角,好半晌没说话,只小口小口地抿着水,等一盏蜂蜜水喝了个干干净净,才道:“我从前跟三妹妹接触的不多,三妹妹……倒是个好的。”
“三姑娘娇憨,性子单纯了些,跟大姑娘感情也深厚得很,大姑娘出嫁后,三姑娘哭了好些日子。”芸娘轻声说道,“到底是一母同胞,心连着心呢。”
姜小遥沉默了一小会儿,轻声问:“芸姑姑,你说,真有爹娘会舍弃亲生女儿的吗?我觉得——好难过。”
即便是小杨氏,对亲姐姐那般嫉恨,也要拼死护着自己的女儿。
这世上,怎么会有虎毒食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