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遥在齐麟的笑意中,装作若无其事地,慢吞吞地下了马车。
齐麟撩着车帘,瞧着门房出来迎她,才往宫里去。
肃顺侯府还不知道这一整夜发生的事情,门房见他回来,一边揉眼一边给她开门:“小公子又一晚上没回来,这大年节的,还这么忙啊。”
姜小遥闷着头“恩”了一声,正要往里走,门房压低声儿说了句:“昨儿个老夫人,小公子和三姑娘不是去安王府了吗?有一位胡姓的公子登门,去见了侯爷。”
姜小遥皱了皱眉,二叔父明知道昨日他们要一并去安王府,府里没人,这是要故意避开他们?
“可是官宦人家?”姜小遥问。
门房摇了摇头:“递帖子的时候小的认真瞧了,是皇商,那位公子长得倒是白净,就是一直都由身边的老仆说话,自始至终没吭个声……”
“既然是做皇商的,那就是卖东西的,卖东西的人还能不擅长交际?可就是总一副躲着人的样儿。”门房试探着说了句:“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哑巴?”
门房也知道,二房想要再为三姑娘说一门亲事,但三姑娘的倚仗,也不过是做庶妃的大姑娘。
大姑娘从天牢出来,就跟二房那边撕破了脸,说是断了关系也不为过,大过年下帖子,只写了老夫人,小公子和三姑娘,没有侯爷和侯夫人的名不说,来送帖子的管事,话里话外地提醒,侯爷和侯夫人忙,没事就甭往安王府去了,静庶妃也忙,怕没工夫见。
三姑娘跟白家的事儿又闹得那么厉害,再找能找个什么样的?
这既然皇商,那应该是知道几分内情的,怎么还能乐意这门亲事?
况且那位胡·公子长得真是模样端正,若不是有什么隐疾,不是哑巴不是瘸子的,为什么要娶三姑娘?不怕给自家府里找麻烦吗?
越想越是个事,门房瞧得出来,这肃顺侯府将来还是要小公子当家,自然要将自己知道的事儿告诉给姜小遥。
姜小遥默了默,点了点头,这才抬脚往老夫人院子里去。
他心里乱成麻,之前总觉得三妹妹命不好,摊上白啸这样的夫君,又摊上二叔父,二婶娘那样的父母,日后婚事还不知道如何,但没料想到,还有更差的。
白啸这一推,姜蕊竟成了谋害安王爷的主谋,虽然的确是他没凭没据的攀咬,但到底是把姜蕊拉扯进去了,这世间男子还有个浪子回头金不换,女子但凡跟这些事情沾个边,便是再怎么清净如水,也似是被滴了墨,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三妹妹是真可怜。
老夫人年纪大了,醒的早,姜小遥过去的时候,老夫人刚梳洗完,换了件对襟宝蓝团福纹缕金褙子,插着赤金扁簪,戴着蜜合色嵌碧玺抹额,一副过年喜庆样,见她进来,含笑招手唤她:“昨儿个又出府去了?你直接从郡王府就走,也没亲自跟我和你大姐姐说一声,这得亏是你大姐姐,若搁着别人,可不得说你没规矩?”
姜小遥没吭声,倚着老夫人的胳膊,小小声叹了口气。
老夫人见状,打发芸娘去花厅备早膳,跟姜小遥祖孙两个在暖阁里说话:“大过年的叹气,可是要影响这一整年的运势。”
老夫人自己抻了抻身上的衣裳,又瞧了眼姜小遥的:“是你们大人赏给你的红衣吧?这颜色鲜亮,大年节的就该穿这个,辟邪又喜庆。”
姜小遥都快忘了这件衣裳了,自己抻着袖子瞧了两眼,也没跟老夫人说是齐麟给她的,只抱着老夫人的胳膊,不知道该怎么张口。
姜静跟小郡王贺扬的事儿,姜小遥怎么也张不了口,之前还能随口说出来,那是料定了两人之间没事,可如今……贺扬对大姐姐……
唉。
老夫人不知道这码事,心里念着的是别的。
老夫人含笑拍了拍姜小遥的手背:“听说昨儿个小齐首辅去安王府,你见着了?”
姜小遥下意识地点头。
老夫人便笑:“你也猜着,皇上派小齐首辅去安王府送年节礼,是什么意思了吧?我都听你大姐姐说了,贵太妃也觉着小齐首辅好,若青苒郡主能跟小齐首辅联姻,也是一桩美事。”
昨儿个姜静见老太太和姜蕊的时候,就提起了这个话茬,姜静算是瞧着青苒郡主长大的,如今安王爷没了,姜静心疼青苒郡主,少不得替她多打听。
老夫人以为姜小遥是因着齐麟去给安王府送东西,才会如此唉声叹气。
提及齐麟和青苒郡主,姜小遥愣了下,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瞧着姜小遥这魂不守舍的劲儿,只当她是因着齐麟,心底里叹口气,面上却没显现出来:“之前不是跟你说,你那个族里的表哥要入京来?你隔壁的院子,是一直收拾着呢吧?地龙可烧着?倒春寒可要冷阵子呢。”
“一直烧着的。”之前是齐麟来住着,就没停,那屋子一直有人气。
姜小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慢悠悠道:“祖母,昨儿个夜里……”
姜小遥没说出口,芸娘便来禀,说早膳备好了。
姜小遥想想这件事,怕老夫人听后,连用早膳的心思都没了,遂又闭了嘴,陪着老夫人用早膳。
早膳丰盛的很,老夫人讲究养生,早上吃的最好,午膳次之,到晚膳的时候,常常喝些汤水类,这一整日就过去了。
如意卷,酱豆鸭,白切鸡,肉酱豆腐皮,虾油葱丝面,姜小遥跟老夫人一道吃了大半碗,饭还没吃完,门房就哭着跑了进来……
姜小遥垂下眼去,听着门房报给老夫人听。
老夫人手里的竹著都拿不住了,头一回动了大怒,竹著摔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气得胸口急剧起伏。
还没来得及痛骂白啸,就听门房哭着道:“大理寺早间去安王府拿人,小郡王提着剑大闹了一场,说安王爷没了,用这样的脏水欺负他,想要他们安王府绝后,好容易大理寺哄了半天,说尽了软和话,说就是去问大姑娘几句话,结果大理寺的人进去才发现,大姑娘为自证清白,不止毁了容,还灌了鹤顶红……”
老夫人一口气没喘过来,差点没撅过去,姜小遥在后头托着老夫人的腰背,低声说了句:“祖母且先听我说几句。”
老夫人扶额,被芸娘和姜小遥搀扶着到罗汉榻上坐下。
老夫人心痛如绞,但还记着她不能倒,还得替姜小遥撑着事。
芸娘在旁忍不住骂:“这天杀的畜生!怎么能这样污蔑咱们大姑娘!”
“姑姑去请个大夫,来给祖母瞧瞧。”姜小遥抿着嘴,让芸娘亲自去请人。
芸娘没多想,红着眼去了。
姜小遥攥紧了老夫人的手,在她耳边说道:“祖母放心,大姐姐没事,我昨日一夜未归,就是去安置大姐姐了。”
老夫人震惊不已地看向姜小遥,不敢置信。
姜小遥慎重地点了点头:“昨儿个夜里,白啸说了那番话,刑部的同僚们连夜就去给我递信了,大人说,这件事一出,安王府的静庶妃必死,但大姐姐也自由了。”
老夫人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姜小遥的话给消化了:“那你……安王府的那个……”
“是刑部送过去的死囚,原就是要死的。”姜小遥用力攥了攥老夫人的手:“刚一直没跟您说,怕您听了心焦,吃不下,没想到反倒惊着了您,我刚刚该早些告诉您的。”
老夫人回握住姜小遥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之前不告诉我也好,免得露出破绽来,你大姐姐出事,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立刻去请大夫才不会被人怀疑。”
“这事要死死地瞒着,一个字也不能露。”老夫人比姜小遥更明白,这是什么罪过。
“祖母放心,我晓得轻重,再说是我们大人给拿的主意,不会出岔子的。”姜小遥轻拍老夫人脊背,给老夫人僵硬的脊背顺气。
“二房一个字也别露,你三妹妹也一样,她年纪轻,藏不住话。”老夫人慎之又慎。
“从前,你祖父还在的时候,就曾经处理过这么一桩,有个太医被定了秋后处斩,他们府里花了大笔的银钱,买了一个平头老百姓的命,换了那太医出来,后来那死了人家的老太太去闹,又把这桩案子翻出来,先帝爷震怒,原死了那太医便也罢了,因着这欺君之罪,改为阖家秋后处斩。”
老夫人还记着当时那血流成河的情景,斩首台多少井水都冲刷不干净。
姜小遥用力点了点头:“祖母是听到我说这话的最后一人,旁人我再不多说一句。”
老夫人慢慢地松下精神来,姜小遥这才问:“大姐姐的事未必不是福气,但三妹妹这事,怕不好解决。虽然白啸无凭无据,空口白牙的诬陷三妹妹,但这又没办法开堂审理……三妹妹毕竟已经失身给他。”
老夫人也发愁,想了半晌,气得直锤胸口:“都是你二婶娘造的孽!”
姜小遥瞧着老夫人这样,也是没什么办法的,便宽慰道:“祖母别急,齐大人说了,会替咱们想法子的。”
老夫人这会儿也顾不上齐麟跟姜小遥关系了,追问道:“他有办法?”
姜小遥犹豫了下:“他那么厉害,定会有办法,不会让三妹妹含冤。”
两人正说着话,芸娘直接推开门闯了进来,焦急道:“小公子,您快去瞧瞧,三姑娘刚刚冲出去了,奴婢瞧着不对劲。”
这可别才没了个大姑娘,三姑娘也要去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