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 秦雨寺开始物色新的工作机会,虽然竞业协议限制很多, 但她年纪轻轻,能力不差,心情渐渐平复后,对未来还是挺有信心的。
两天后,沈让从琼海出差回来,一进门就跟秦雨寺打了个照面,但场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剑拔弩张——他当天行程满满当当, 整日里开会、见客户、应酬,忙得一句话都没跟秦雨寺说上。
临近下班时, 秦雨寺暗暗松了口气, 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突然来了通电话。
她扫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下意识想要挂断,犹豫片刻后, 还是不情不愿地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俞初桐做作的腔调:“我的好妹妹, 最近怎么不和家里联系了?你过得怎么样?”
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
秦雨寺淡淡地回:“我挺好的,你什么事?”
对面的语气突然不悦起来:“秦雨寺,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秦雨寺懒得跟她绕圈子:“没事我就挂了。”
“等下!”俞初桐急忙拦住:“你以为我稀罕理你?都是老妈的意思,让我给你传个话......”
秦雨寺抿了抿嘴唇, 故作淡定地问:“哦,那她找我有什么事?”
俞初桐的语气又重新热络起来:“老妈说,咱们一家好久没聚了,正好俞初羡刚从新加坡回来, 明天晚上想在家里吃顿饭。”
这种突如其来的家庭聚会怎么看都不像刘舒云的做派,况且就算没有其他目的,秦雨寺也不愿意往那家人身边凑活。
思考了几秒后,她回复道:“你们聚吧,我挺忙的。”
“那怎么行!”俞初桐似乎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急促:“你必须回来,我妈和叔叔都很担心你。”
秦雨寺恍然大悟。原来绕了半天,还是因为前两天的热搜风波,也难怪,凡是涉及到沈让的事情,俞家就不可能不紧张。
见她半天不吭声,俞初桐更急了:“你可以不给我面子,但我妈的面子总得给吧?好歹她把你养到这么大,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秦雨寺平生最厌恶这种道德绑架,但即使再不喜欢刘舒云,该有的表面功夫也不能怠慢。毕竟,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将她抚养成人,这份恩情她无法否认。
*
第二天傍晚,秦雨寺开车前往市中心的俞家老宅。这一带属于老城区,周围都是八九十年代的建筑,街道狭窄,人流熙攘,稍不留神就会被交警贴罚单。
她耐着性子等了十几个红灯,终于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小道,又行驶了数百米,凭着记忆钻进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几栋雅致的小洋楼霍地映入眼帘——它们静静隐匿在喧嚣市井之中,却自有一份独特的韵味,让人不禁联想到那些低调而神秘的老派贵族。
俞家吗?以前勉强算是吧,现在就难说了。
秦雨寺停好车,望着那栋灯火通明的粉色小楼,耸了耸肩膀。
家里似乎早有准备,她还没来得及按门铃,佣人就笑意盈盈地打开了大门:“二小姐,您可是好久没回来了。”
秦雨寺踏进门厅,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圈,发现屋子的主人紧跟潮流,添置了当下最时兴的沙发、茶几、吊灯和装饰柜,与她最后一次离家时的记忆完全不同,忍不住感叹道:“确实过了挺长时间了。”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哟,原来你还记得这个家啊,我还以为你攀上高枝,早就把我们抛到九霄云外了呢。”
秦雨寺不用抬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她换上拖鞋,不咸不淡地回:“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俞初桐正要开口还击,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旁边的房间走了过来。来人先是不悦地朝楼上瞥了一眼,随即转过头来,对秦雨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个男人五官深邃,身高接近一米九,宽肩窄腰,身姿挺拔,比例完美,一看就是那种桃花运不断的魅力大叔。
秦雨寺神色复杂地与他对视一眼,礼貌而疏离地打了声招呼:“爸爸,我回来了。”
“你这孩子,搬出去这么久,连个电话都不打,真是让人操心。”男人虽然话里带着一丝责备,眼中却是掩不住的惦念。
秦雨寺小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秦焯年轻时像许多男人一样,只顾逍遥快活,人到中年才渐渐认识到血脉亲情的可贵。当初秦雨寺刚来中国时,他怎么看这个黄毛丫头都不顺眼,如今却觉得自己的骨肉比刘舒云那对儿女强出不知多少倍。
秦雨寺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便说道:“爸爸,我回房间了。”
“先去书房见见你舒云阿姨吧,她最近总是惦记着你。”
她惦记我?那我多半是要倒霉了。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吧。秦雨寺来到刘舒云的书房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扣响房门。
刘舒云从堆叠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已经快六十岁了,得益于多年来的精心保养,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她并不难看,就是五官锐利,眼露三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秦雨寺规规矩矩地向她问候:“阿姨,我回来了。”
在这个家里,刘舒云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因此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祸害!”
秦雨寺早知道她不可能平白无故张罗这个聚会,不是因为热搜的事情,就是得知了她准备离职的消息。
可不是嘛,俞家的公司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全靠合光科技的投资续命,刘舒云自然不敢得罪沈让这个大金主。
但是,为了家族生意就要牺牲个人幸福,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秦雨寺有点良心,但还没到自我绑架的程度,面对原则问题绝对不会退让。
刘舒云目光锐利,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连沈老板都敢得罪,是想把我们全家都逼上死路吗?”
现在是法治社会,动不动就你死我活的,真挺没意思。
秦雨寺抿了抿唇,明知道刘舒云不可能与自己感同身受,还是不愿吃这个哑巴亏:“沈让先是纵容客户在酒桌上对我动手动脚,又在酒店大堂当众羞辱我。他喜怒无常,做事毫无底线,我忍了这么多年早就仁至义尽,选择离职已经是最后的体面了。”
“好轻松的一句离职!”
刘舒云怒极反笑:“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忘了现在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了。”
秦雨寺将头扭向一边,固执地想:“说我狼心狗肺也好,骂我忘恩负义也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跟沈让扯上任何关系了。”
空气凝固了好几秒,想象中的争执并未爆发,刘舒云竟意外地冷静下来:“这件事晚点再说,先下楼吃饭。”
秦雨寺太了解这个女人的脾性——她要是有事拖着不解决,背后必定还藏着别的算计。这顿饭隐隐有种鸿门宴的味道,让人心里很不踏实。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秦雨寺倒不信刘舒云敢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两人下楼时,其他人已经围坐在餐厅的圆桌旁了。秦雨寺目光一扫,除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外,还看到了刘舒云的大儿子俞初羡。
这家伙去年跟俞初桐一起跳槽到合光科技,没多久就被沈让派往新加坡做项目经理,平时一年都见不了几面,现在非年非节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更奇怪的是,所有人都自觉坐在了圆桌两侧,唯独留出了中间三个空位。除了她和刘舒云,难道今晚还有别的客人?
刘舒云率先走向餐桌,直接坐在秦焯身边。这样一来,秦雨寺别无选择,只能坐在俞初羡旁边,将最中间的主座空出来。
在这张餐桌上,什么人的身份能压过刘舒云一头,也就不言而喻了。
秦雨寺心中冷笑,她早就预料到沈让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没想到竟然还安排了这么一出大戏。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手包,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正准备换鞋时,门突然开了,紧接着,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见到来人,原本神色沉郁的刘舒云瞬间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示意家人起身,恭敬地说道:“沈总,感谢您在百忙之中赏光做客。”
沈让给人的印象向来是油腔滑调,处事圆滑,但面对俞家人,却几乎没有半点好脸色。他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带,语气明显不悦:“确实,又要被你们浪费宝贵的时间了。”
气氛瞬间变得异常尴尬,秦雨寺恨不得化作一条游鱼,从门缝里悄无声息地溜出去,但沈让没给她这个机会:“你以为躲着我就能解决问题吗?”
沈让后背挺得笔直,似乎要在气势上压倒在场的每一个人:“既然人都齐了,今天就把事情说清楚。”
说完,他径直走向那个专为他预留的座位,神色凝重得如同登上审判台。
圆桌周围,众人的目光在彼此间游移闪烁,紧张的气氛几乎凝结成实质。
秦雨寺权衡了片刻,觉得逃避总归不是办法,既然所有人都在,不如一次把话说清楚——辞职是她的权利,合情合法,任何人都没有理由阻拦。
决意已定,她深吸一口气,在沈让身旁坐了下来。沈让却把她当成空气,连眼角余光都没往她身上瞥一下。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着,整个房间陷入死寂,连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刘舒云到底是个老江湖,眼见气氛不对,马上调整情绪,殷勤地将圆桌上最贵的一道菜转到沈让面前:“沈总,尝尝这个澳龙,今早刚空运到的,新鲜得很。”
沈让瞥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刘总心态倒是不错,看着公司现在的业绩,居然还有心思吃饭。”
此言一出,餐桌上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刘舒云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个突然被踩瘪的气球,只剩下一张干巴巴的皮。
沈让毫不留情面地继续道:“左亭科技连续亏损多少个季度了?年中股东会上,你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只要裁员三成,控制成本,下半年就能扭亏为盈,现在呢?成效在哪里?”
他用手指重重敲击了两下桌面:“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公司再达不到预期收益,你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刘舒云平日里威风八面,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此刻当着一众晚辈的面被沈让戳中要害,瞬间面红耳赤,羞愤难当,却又不敢对着财神爷发火,只能尴尬地打圆场:“沈总,下月初我会亲自去总公司汇报经营状况,今天是私人聚会,咱们就别谈公事了吧。”
沈让扯了下嘴角,冷声道:“好,不谈公事。你之前以资金周转为由从我这儿借走的八千万,连本带利一个亿,准备什么时候还?”
他停顿了几秒,扫视着在座每个人苍白如纸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快意:“对了,还有你的宝贝儿子俞初羡,前前后后在赌桌上输了几千万吧?这笔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刘舒云陪着笑脸:“沈总,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何必总说伤感情的话呢?”
“什么交情?”沈让嗤笑一声,反问道:“把你的继女卖给我的交情吗?”
他斜睨了身旁的女人一眼,冷冰冰地说:“她的β是金子做的吗?能在我这里值一个亿?”
秦雨寺本来还抱着看戏的心态,直到听他嘴里吐出这句轻飘飘的话来,顿时头皮发麻,满脸的难以置信——沈让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这些年来对她也算照顾有加。她一直认为,除去观念分歧,两人之间多少还有点情分,没想到他的心思竟如此龌龊。
连刘舒云都觉得不可思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雨寺从十八岁开始跟了你整整八年,你承诺过要对她负责一辈子,怎么能说出这么轻薄的话来?”
秦焯皱着眉头在一旁帮腔:“是啊,沈总,咱们就事论事,羞辱我女儿算怎么回事?”
“八年,呵呵。”
沈让身子向后一倾,靠在椅背上,顺手扯松了领带:“认识你们这帮贪得无厌的蛀虫,是我这八年来做过的最亏本的买卖。”
“我希望你们都明白一个道理,尤其是你。”他终于将目光转向了秦雨寺。
“别把自己当成什么稀罕玩意儿,我沈让今天愿意坐在这里,是顾念旧情,是可怜你们。”
“想从合光科技离职是吧?好啊,这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俞小姐、俞公子,麻烦明早到人事部办一下离职手续。还有,这栋洋楼早就抵押给我了,请你们尽快搬出去。至于银行欠款,我最多宽限半个月,逾期的话就法院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