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胥宁的别墅位于东郊, 离市区有很长一段距离。陈柯杨坐进驾驶座,随手打开了一首轻音乐, 然后熟练地握着方向盘,将车子驶上高架桥。
黑色的车身汇入五光十色的车流中,宛如一颗孤星投入浩瀚的银河。
车子的隔音效果一般,高架上引擎的轰鸣声和呼啸的风声不时传入耳朵,但车内的气氛却出奇地安静——轻音乐若有似无地飘着,陈柯杨甚至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这样的沉默实在令人坐立难安,他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说点什么。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 秦雨寺率先开口问道:“你家住在哪里?”
这个问题很正常。
工作到这么晚,于情于理都应该先把同事送回家, 但陈柯杨不敢说实话。就算说了也没人会信——一个月薪6500的底层牛马, 怎么可能住在赫赫有名的西郊庄园?
稍作思考后, 他淡定地回答:“我住在安通区。”
安通区离市中心不远,房价也适中,是很多年轻人的租房首选。以陈柯杨现在的身份, 住在那里倒也说得过去。
秦雨寺果然没起疑心,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那附近有个动物园。”
安通区面积挺大的,不知道她什么脑回路,偏偏想到了那个老旧的动物园。
不过也无关紧要,陈柯杨索性顺着她的话说:“对,我就住在动物园旁边。”
本以为话题结束了, 没想到秦雨寺还要刨根问底:“你自己的房子还是租的房子?房租大概在什么范围?”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陈柯杨的知识盲区,但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体察民情吗?肯定比你住的小区便宜多了。”
秦雨寺也不瞒他:“过段时间我要搬家,提前了解一下市场行情。”
陈柯杨很快反应起来——既然她的车是沈让的,那房子十之八九也是。车都不要了, 房子自然也得一并归还。
御庭花园是五年前建的新盘,小区均价八万一平,大多数普通人打一辈子工都买不起,小毛妹说不住就不住了,还挺有骨气。
他忍不住笑了:“我租的是老破小,条件一般,没什么参考价值。不过我可以帮你整理一份安通区的租房信息,你参考看看。”
秦雨寺从没见过这么爱做材料的人,他大概连一日三餐吃什么都要制定详细的方案。这种能人仅仅当个办公室小职员,实在太屈才了。
她不太习惯麻烦别人,于是婉拒道:“我只想了解一下大致情况,你不必像对待工作那样投入太多精力。”
“没关系,又不麻烦。”
陈柯杨当然不觉得麻烦,因为这点小事秘书分分钟就能搞定,根本用不着他亲自动手。
不过,如果秦雨寺真能迷途知返,从沈让编织的温巢中抽身出来,就算让他亲自拉Excel拉到眼瞎,也是心甘情愿的。
秦雨寺抬眼望向前方,高架桥上的指示牌显示,此处距离市中心晞晖区还有二十公里。安通区在晞晖区西北方向,如果想节省时间,应该在下个出口驶离高架。
于是她提议道:“先送你回家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开车就行。”
她又体贴地补充了一句:“放心,我的头已经好多了。”
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开十几公里应该没问题,但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陈柯杨可不想被丢在陌生的地方,独自风中凌乱。
高架的出口近在眼前,他却没有变道的意思,而是不慌不忙地瞥了眼手表——20:47,不早不晚,足够他们做更多的事情。
“你回去打算做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
秦雨寺回答:“先去趟超市,好几天没采购物资,都快弹尽粮绝了。”
“哦。”陈柯杨轻松地操控着方向盘,语气闲散:“正好我也想买点东西,跟你一起吧。”
好奇怪,日常用品哪儿都能买,为什么非要大老远买了再拎回去,就不嫌累吗?
秦雨寺意味深长地朝主驾驶座瞥了一眼,觉得陈柯杨最近两天有点反常。
男人为什么会在女人面前频繁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原因似乎并不难猜测。
陈柯杨把车开到秦雨寺家附近的大型超市。秦雨寺对这个地方轻车熟路,一进门就直奔速食区,迅速挑了乳酪、面包、黑巧克力、红茶和咖啡豆,想了想又拿了一盒预制蔬菜沙拉。可以想象,这就是她今天的晚餐了。
虽然老外吃饭普遍都很随意,但陈柯杨作为厨艺爱好者和中华美食的忠实拥趸,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平时就吃这些?”
秦雨寺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一个人生活,难道每顿饭都认真做吗?”
“呃......那倒不会。”
实际上,陈柯杨根本不需要亲自下厨,因为无论几点到家,都有私厨精心烹饪的美食等着他。对他而言,做饭只是一种消遣,是闲暇时的自我奖励。
而现在,他特别想奖励自己一次。
他叫住正准备结账的秦雨寺,说道:“走,去买点新鲜食材,我做饭给你吃。”
秦雨寺有些意外:“不用了,都这么晚了,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陈柯杨语气轻描淡写道:“手痒想做饭了,你就给我个练手机会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租的房子太小了,每次想做点硬菜都施展不开。”
听起来是在征求意见,但他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要回自己家给自己做饭一样,让人实在没法拒绝。
“头一次听说做饭还能上瘾。”秦雨寺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向来喜欢清静,注重隐私,从来不把外人领回家里做客。而现在,一个男人提出要用她的厨房做饭,明明是非常暧昧、 逾越界限的要求,她内心却没有半点排斥。难道仅仅是因为陈柯杨做饭很好吃?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不只是陈柯杨,连她自己都变得奇怪起来了。
两人推着购物车来到生鲜区。陈柯杨知道秦雨寺挑食,每选一样食材都要征询她的意见,逛逛停停,最终拿了一条新鲜鲫鱼,一份大虾、一些豆制品,还有不少新鲜蔬菜。
陈柯杨一向对自己的厨艺信心满满,但面对秦雨寺这种几乎没有口腹之欲的人,也算遇到了不小的挑战,必须加倍用心才行。
秦雨寺悠闲地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身材颀长的男生轻轻俯身,细心检查每颗蔬菜的品相和新鲜程度。那专注的神情,就像虔诚的信徒在默默朝拜心中的神祇。
秦雨寺暗想:这样的男人,应该很讨女孩子们喜欢吧。
世人都向往波澜壮阔的人生和丰厚的财富,然而真正的幸福,往往藏在生活中那些细微而真实的瞬间。
秦雨寺的思绪飘远了。她仿佛看见了西伯利亚的辽阔平原,农民在短暂的春季,将种子播撒在肥沃的土地上。随着时节更替,种子破土而出,抽出嫩绿的芽尖,最终长成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轻柔摇曳——那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
在平凡的日常里找到自己的节奏,享受每一次播种和收获,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陈柯杨忽然转过头,打断了她的思绪:“我挑得差不多了,你还想买什么?”
秦雨寺迟疑了一下,从货架上拿了两颗土豆。
陈柯杨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但很快就释然了——这世界上没人能剥夺俄罗斯人对土豆的钟爱。
超市就在御亭花园旁边,两人结完账后一起上了楼。
秦雨寺的公寓套内面积只有九十平,但因为过分干净简洁,视觉上格外空旷,就像那种“断舍离”家装博主故意布置出来的样板间。
陈柯杨虽然喜欢研究美食,但跑到别人家里下厨还是头一回。征得秦雨寺的许可后,他打开橱柜,开始翻找能用的工具。
这间厨房看起来毫无开过火的痕迹,他本来没抱多大希望,却在柜子最底层发现了一些锅碗瓢盆。虽然不太齐全,但做几道家常菜也够用了。
这时候,秦雨寺捧着两颗土豆走进厨房,正好看见陈柯杨如获至宝般地捧着一口平底锅。她幽幽地说 :“我只是擅长收纳,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说着,她打开一旁的橱柜,取出削皮器,开始给土豆去皮。
陈柯杨纳闷了:我今天的菜单里好像没有土豆吧,你临时加菜也不跟我这个大厨商量一下吗?对了,土豆能做什么?土豆泥?土豆饼?土豆条?
瞎琢磨半天,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秦雨寺抬起眼,忽闪着毛茸茸的睫毛,目光像在看傻子:“看不出来吗?我做饭啊。”
“什么?”陈柯杨惊讶得仿佛看见大象跳芭蕾舞:“你也会做饭啊?”
秦雨寺反问:“我看起来像十指不沾阳吹水的大小姐吗?”
“那倒不是。你给我的感觉是不食人间烟火,平时靠几片菜叶和凉水就能活着,根本不需要生火做饭。”
“怎么可能?”秦雨寺挑了下眉,这下真怀疑他是个傻子了。
“好吧,可你就买了两个小土豆,准备做什么?”陈柯杨系上围裙,摆出了一副大厨的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考她:请问,土豆有哪几种做法?
秦雨寺谦虚地说:“我就简单做个汤吧,今天你是主厨,不抢你风头。”
“我谢谢你了。”
说起来,陈柯杨今天的菜单里还真缺了一道汤,看来两人之间还挺有默契。
为了这份默契,他分给秦雨寺一个小电锅和一把陶瓷刀,示意她站远点,别被炒菜的油溅到。那语气和动作,颇有种陪小孩过家家的意思。
秦雨寺握着刀柄切土豆,切着切着忽然笑了,心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人呢。
两人到家时已经九点多了,等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摆上桌,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好家伙,晚饭直接变夜宵,幸好两人都不用减肥,可以安心坐下来,享用这顿奋战一晚上才完成的大餐。
陈柯杨拿起汤勺,迫不及待想尝尝秦雨寺的手艺。
秦雨寺做的是俄式罗宋汤,汤里加了土豆、胡萝卜、洋葱和卷心菜,虽然卖相一般,但口感浓郁鲜美,不逊于任何一家俄餐厅。嘿嘿,看来是他低估小毛妹的手艺了。
“还有其他人吃过你做的菜吗?”他随口问道。
秦雨寺认真想了想,回道:“在中国没有。”
“沈让也没有吗?”
这个名字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陈柯杨心里一紧,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饭吃得好好的,提那个扫兴的家伙做什么。
“没有。”秦雨寺的回答平静而坦然:“他不懂得生活中细微又平凡的快乐。”
这是陈柯杨第一次听秦雨寺评价沈让,而且说的还不是什么好话,让他心情格外舒畅。
他晃了晃脑袋,像只得意洋洋的小狗:“至少在这方面,我还是比他强的。”
秦雨寺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你本来就有很多比他强的地方。”
陈柯杨对这话十分受用。他平时听惯了“有钱”、“长得帅”之类的夸奖,都有些麻木了,反倒更希望别人发现他细微之处的优点。
秦雨寺基本是个素食主义者,因此这桌菜做得十分清淡,但味道却非常鲜美。她不再多说什么了,静静地品尝每一口食物,用行动表达对陈柯杨厨艺的认可和尊重。
此时此刻,她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柔和的灯光仿佛有了生命,轻柔勾勒出她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如同精心打磨的瓷器,透着淡淡光泽。
她身穿一件简约的黑色毛衣,领口微微敞开,恰到好处地露出纤细的锁骨,好似夜空中一弯皎洁的新月。
罗宋汤散发着热气,与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形成了薄薄的雾气,将她与周围的世界轻柔隔开。
陈柯杨不知不觉看得入了迷,甚至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这时,秦雨寺突然抬起头,目光穿过氤氲的雾气,毫不避讳地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陈柯杨心头一虚,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对付盘中的食物。
秦雨寺托腮轻笑,眉眼像弯弯的柳叶:“你这样看我,就好像是......”
话音戛然而止,但陈柯杨已经在心里将她的话补充完整了——她想说的是:就像是爱上我了一样。
秦雨寺这样的女人,被人喜欢实在太寻常了。向她表白的人形形色色,有富二代、流量网红、企业高管、离异富豪、甚至那些表面上骂她的人,私下里也会发暧昧消息。
她见过的世面太多了。
陈柯杨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跟她有过这么多次接触,对她产生感情就像牛要吃草,马要奔跑一样自然。
秦雨寺并不是造作的人,她向来美而自知,也能从容应对自身魅力招来的“桃花债”。
陈柯杨胸口燃着一团火,他甚至希望秦雨寺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把话说完,这样他就可以勇敢地回答:没错,我就是爱上你了。
但秦雨寺却什么都不说了,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低头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这是什么意思?在试探我吗?还是单纯觉得我好笑?陈柯杨觉得自己快被她逼疯了。
“刚才我不是在开玩笑。”秦雨寺忽然开口。
“什么?”陈柯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