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听到吵闹声, 放下手中的文件,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入眼就是一片狼藉。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团焦黑的布料上,随后抬眼看向秦雨寺,语调平静地问:“没受伤吧?”
秦雨寺从始至终都站在距离“事发现场”半米开外的地方,连烛台的边都没碰到,怎么可能受伤。
见老板出面,张书棠马上把黑锅往秦雨寺脑袋上扣:“Daria实在太不小心了,我不明白职场人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这条礼服裙价值十几万, 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租到的,现在全毁了。”
秦雨寺是企划部的员工, 造成的损失自然要由企划部承担, 张书棠觉得自己抱怨几句无可厚非。
虽说在领导面前数落下属是职场大忌, 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秦雨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但沈让甚至懒得看她一眼, 语气平淡的仿佛只是丢了个不值钱的小东西:“没关系, 损失算我的。”
张书棠一时语塞, 只觉得自己像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沈让当着外人的面如此袒护秦雨寺,岂不是坐实了合光科技是“夫妻店”的传言?老板和老板娘翻手作云覆手雨,让她这个项目负责人的脸面往哪搁?
她脸上满是尴尬:“钱还是次要的,现在距离活动开始只剩一个小时了,Daria穿什么上台?”
沈让不觉得这算什么难事:“你再去帮她租一条就是了。”
张书棠听得心里直冒火:礼服都是提前好几周预定的, 现在火烧眉毛了,让她上哪变一条出来?”
沈让的语气依旧很平静:“你想想办法。”
果真是老板做派,不管你遇到什么麻烦,也不管你用什么手段, 他只要一个结果。
不过张书棠既然敢用这出损招,当然早就给自己留了后手。
她部门里有个小富二代,上学时拿过全国青少年主持人大赛金奖,专业水平绝对在秦雨寺之上。
之前张书棠就跟她透过风,说秦雨寺大概率上不了场,让她随时做好替补准备。
小姑娘不缺钱,最大的乐趣就是在人前展示自己。这次活动有明星,有媒体,还买了热搜,比她以往参加的那些场合高级多了,她自然求之不得。
为了把握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甚至自备了高档礼服、化妆师和造型师,就等张书棠一声令下,闪耀全场了。
有这么个显眼包救场,张书棠觉得自己都能转行做危机公关了。
沈让听完后,冷冷地吐出一句:“既然她准备了礼服,直接拿来给Daria穿不就行了?”
你只是老板,又不是皇上,凭什么要求别人把私人物品拿出来分享?
张书棠一直觉得沈让这人很霸道,但眼下不是讨论霸道与否的时候:“Dora的身高顶多一米六,Daria怎么可能穿得了她的衣服?”
沈让沉默片刻,终于开始认真审视眼前的局面。明明是件小事,怎么会搞得如此复杂?
只要秦雨寺人在台上,无论穿什么都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但他不会轻易对下属说“随便吧”、“差不多就行”之类的话。这就是领导的用人之道:不逼一把,怎么知道员工的上限在哪里?
张书棠知道沈让难对付,但礼裙烧了就是烧了,她又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条新的来?
更何况,就算能找到,她也不会去找。她的目的就是阻止秦雨寺出风头,抢功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宁愿得罪沈让。
沈让有什么了不起的?生意做得再大,还不是被女人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里,她更气了,冲着秦雨寺劈头盖脸地数落:“你闯了祸,全公司都要为你收拾烂摊子,现在怎么不说话了?之前不是挺能耐的吗?有本事自己出去借礼服啊!”
沈让太了解秦雨寺了,她这人心细如麻,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不过职场本来就是人与人互相交织而成的网,所有事因果相连,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也可能引发负面的连锁反应。在整件事的链条上,没有谁是绝对无辜的。
从人际关系的角度看,背锅有时也是一种生存手段。
沈让没有表态,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秦雨寺。
秦雨寺也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要么把机会让给别人,要么随便找件衣服应付过去,反正她又不是今晚的主角,只要不穿得伤风败俗就OK了。
张书棠最近压力很大,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对秦雨寺输出源源不断的恶意,仿佛她人生中所有的不如意都是秦雨寺造成的。
虽然秦雨寺不介意做她的情绪垃圾桶,但站在这儿耗着也不是办法。她想出去借条裙子,不管最后能不能用上,起码工作态度要端正。
她还没来得及挪步,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道热情洋溢的声音,一听就是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年轻人:“张总,您不是常说,遇到困难要勇于承担责任吗?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吧。”
陈柯杨进屋后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但在场的人不用抬头就能猜到,这话肯定是他说的。
他主动请缨:“今天来了这么多网红,肯定有备用的礼服,我去帮Daria借一条。”
从上次的酒局到现在,沈让终于看这小子顺眼了些:“好,你去试试。”
说完,他转头看向张书棠,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调评价道:“你的手下很懂事。”
陈柯杨懂事,那就是张书棠不懂事了。
沈让自始至终都没说什么重话,但他的眼神阴郁得像一团浓云,仿佛随时会裹挟着暴雨雷电从头顶压下来。
张书棠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像有电流划过脊椎,瞬间从极端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愚蠢至极,甚至不如一个实习生,沈让肯定要迁怒于她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也出去想想办法。”
沈让点了点头。虽然对张书棠颇为不满,但也不至于小题大做。
接下来他也要去做准备工作了。临走前,他拍了下秦雨寺的肩膀,安慰道:“先去化妆吧,小事,不用担心。”
安胥本来又气又恼,看到这一幕反而笑了,朝旁边的经纪人使了个眼色:“别说,还挺甜的,我就爱磕这种。”
经纪人的表情挺复杂,或许是感慨上流社会人情冷淡,又或许是感慨安胥宁拍了这么多偶像剧还是不懂爱情。她暗暗嘀咕了一句:“这帮人,到底从哪看出沈让爱Daria的?”
*
酒店室外气温只有10℃。穆心婉裹着一件奢牌呢绒大衣,正在嘉宾席走,身旁跟着一个粉头发的年轻人,是她的表哥周子墨。
周子墨经营着一家广告公司,是合光科技的重要合作伙伴,今天受到邀请,自然而言就过来捧场了。
至于穆心婉,完全是被表哥硬拉过来的。这样糟糕的天气,不仅要吹冷风,还得看沈让的嘴脸,真是惨到难以言表。
要不是周子墨约了陈柯杨见面,她打死都不会过来。
周子墨跟陈柯杨的关系相当不错。上个月他托陈柯杨的关系,在卓轩酒店二楼搭了个摄影棚,如此一来,合作的明星从房间下来就能直接工作,节省了不少时间成本。
现在是傍晚6点15分,距活动正式开始还有45分钟。酒店庭院里已经亮起了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红毯从正门铺开,一直延伸到主舞台下,两边拉起了隔离带,媒体早早抢占了最佳位置,甚至还能看到安胥宁粉丝拉起的应援幅。
网红们都换上了漂亮的礼服,在红毯四周优雅漫步,如同蝴蝶环绕花丛,十分养眼。
周子墨忍不住东张西望,眼珠子都快长翅膀飞出来了。
穆心婉很嫌弃他:“你跟我说你是来工作的。”
或许是为了故意气表妹,周子墨嬉皮笑脸道:“其实我是来看Daria的。”
穆心婉切了一声,这回是真嫌弃了:“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品味?”
周子墨笑道:“她是今晚的主持人,要跟安胥宁一起站上红毯,我都快期待死了,沈老板真会玩。”
是啊,毕竟连人命都敢当儿戏玩,谁敢否认他沈老板的本事。
“叮——”
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上弹出陈柯杨的来电显示。穆心婉立刻接起电话,心里有点小雀跃。
“你在哪里?周子墨跟你在一起吗?”
“我们就在红毯入口处。”
“OK,等我。”
陈柯杨加快脚步从酒店大楼跑出来,边跑边庆幸自己运气不错——周子墨专门给明星拍广告片,审美相当在线,陈柯杨不信他的影棚里没几条像样的裙子。
见到周子墨后,他开门见山道:“我想帮同事借条礼服裙。”
这个要求提得有点唐突,但周子墨正好想还他人情,便直接带他去了摄影棚。
影棚就在酒店二楼,五分钟就到了。进屋后,周子墨打开电源开关,雪亮的光瞬间灌满偌大的服装间,刺得人眼睛生疼。
“模特什么尺码?”
“不知道,挺高挺瘦的。”
陈柯杨想用手比划一下,又觉得动作有点猥琐,于是放弃了。
周子墨表示理解,干脆直接拉开遮在衣架前的布帘:“都在这儿了,你随便选吧。”
三面墙的架子上至少挂着上千套衣服,陈柯杨眼里一下子涌入太多绚丽的颜色,一时有些头晕目眩。定神看了几秒后,才发现这些衣服款式都偏日常,只有几件看着像礼服,但质量实在一般。
要是穿在秦雨寺身上,铁定被媒体嘲死。
陈柯杨皱着眉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突然落在周子墨办公桌旁的一个独立小衣柜上。
透过玻璃柜门,他看见一条宝石蓝的礼服长裙,面料丝滑,质感细腻,胸前镶嵌着细密的钻石,像铺在广阔原野上的积雪,折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芒,跟那些地摊货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这条裙子蛮不错的。”他回头对周子墨说。
你小子真识货啊——
周子墨扶额叹气:“这可不是拍广告的道具服,是我刚从法国设计师团队手里买回来的礼服,准备租给一线明星参加晚会、颁奖礼用的。”
“这件不租。”他直截了当地说。
这种礼服被设计出来,一共也穿不了几次。明星要靠礼服彰显身价,谁愿意和小网红甚至普通白领穿同款?
虽然周子墨欠了笔人情,但这可是价值上百万的大牌,他肉疼。
陈柯杨明白其中的道理,并表示理解:“我知道,那卖给我好了。”
周子墨扯了扯嘴角,表情十分别扭:“这裙子贵得离谱,专门用来宰那帮炒话题的女明星的。你们这种场合,真没必要。”
言下之意,你有钱也别当大冤种啊。
陈柯杨根本没听周子墨在叨叨什么,他的眼睛一直盯那条裙子,像有把无形的尺,从肩线到腰身,再到臀部曲线,一寸寸与秦雨寺的身材作比对,最后得出结论:没问题,能穿。
穆心婉从始至终一言未发,脸色却极其难看。活动上帮同事借衣服可以理解,但哪个上班族需要穿上百万的礼服?陈家虽然有钱,但陈柯杨又不是花钱不过脑子的二世祖。
究竟是买给谁的?她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陈柯杨回过头,很认真地说:“我要买,加钱也行。”
“这种场合不是穿得越贵越好,你悠着点,别最后吃力不讨好。”周子墨以为他看上了哪个小网红,要为爱豪掷千金。
虽然陈柯杨出手很大方,但他还是心疼。
当初他在巴黎时装展上一眼看中这条裙子,本以为它会穿在某个艳光四射的大明星身上,成为全网热议的焦点。
现在倒好,好好的东西要被不知名的小网红糟蹋,简直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鹤。
“报个价,我现在就买。”
陈柯杨态度坚决,周子墨只能咬牙妥协了,拿出刷卡机时,表情满是暴殄天物的惋惜与痛心。
陈柯杨毫不犹豫地刷了黑卡,像在批发市场进货似的,将上百万的礼服往塑料袋里一塞,然后扛在肩上。“感谢两位,今天有点急事,改天请你们吃饭。”
*
秦雨寺的化妆间在三楼,陈柯杨嫌等电梯太慢,直接冲进了楼梯间。明明事情紧急,他的脚步却前所未有地轻快。
想象着秦雨寺如释重负的表情,想象着她穿高定礼服在红毯上的艳惊四座的模样,有钱的幸福感在这一刻完全具象化了。
能为秦雨寺花钱,真是太开心了!
推开化妆室的门,四下扫了一圈,并没有看到秦雨寺的身影。好奇怪,她不会因为受委屈临时跑路了吧?不应该是那样的人啊。
他抓过一个化妆师就问:“Daria去哪了?”
化妆师手里举着化妆刷,被他吓得抖了个激灵,刷头上的粉簌簌往下掉:“啊,她借裙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