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雨寺早就习惯了这家人疾风暴雨似的轰炸节奏, 知道一旦开了头,就别想轻易消停。
果不其然, 仅仅过去45秒,铃声又急促地响起来,连来电显示的名字都在她意料之中——正是她老爸秦焯。
毕竟是亲爹打来的,直接挂断也说不过去,秦雨寺抬眸看向陈柯杨,眼中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
陈柯杨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他这人最爱听八卦, 尤其是吃饭的时候,精彩的故事比什么山珍海味都下饭。
秦雨寺按下接听键, 用很寻常的语气问:“爸, 什么事?”
“雨寺, 你怎么突然搬家了?是不是还在跟我们置气?”
电话里,秦焯的声音小心翼翼,像一个万分惦念女儿的好父亲:“你要生气冲我们来就是了, 可别拿自己的安危当儿戏, 现在外面多乱啊。”
“你刘姨现在也后悔了, 她就是那个性子,说话不中听,但心里还是疼你的。”
“御亭花园那套公寓本来就是咱家的,要不是沈让答应留给你住,我们也不会同意过户, 你别有心理负担。”
电话里一片静默,秦雨寺久久没有开口。
秦焯知道这丫头脾气倔,不是三言两语能哄好的,只能自己找台阶:“你要是实在不想欠沈让人情, 就搬回家里住,家里永远给你留着房间。”
搬回家?搬回去继续当出气筒吗?
许久后,秦雨寺终于冷冷开口:“我过得很好,就不用你操心了。”
“好什么?连道像样的菜都不会做,回国这些年,不都是我和刘阿姨在照顾你?”
“我们做父母的已经够称职了,你可得掂量清楚,别当白眼狼。”
秦雨寺低低地笑声来。
“我已经26岁了,独立生活就叫白眼狼?放心吧,如果哪天你被俞家抛弃了,赡养费我还是给得起的。”
“你......你这孩子,怎么跟爸爸说话呢?”
秦焯当了大半辈软饭男,并不擅长跟人掰扯道理,只能搬出刘舒云当后盾:“你现在住哪里?我和你刘姨过去看看你。”
秦雨寺虽然没开免提,但秦焯嗓门不小,他说的话几乎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陈柯杨耳朵里。
陈柯杨不禁思考人类的多样性——
据他了解,俞家不过是个没落的小门户。秦焯更是靠女人跨越阶级的软脚虾,怎么满嘴的爹味比陈正霖还要重呢?
只听秦雨寺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我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请你们好自为之。”
语完,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陈柯杨忍不住为她鼓鼓掌,由衷感慨道:“咱俩真是“不孝子”和“不孝女”凑到一块去了。”
话一出口,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过转念一想也无妨——如果秦雨寺好奇,他不介意稍微透露点家里的情况。
但秦雨寺显然完全抓错了重点,蹙着眉反驳道:“我怎么就成不孝女了?上个月我还给他买了条棉毛裤呢。”
“......”
行吧,他从小到大都没给陈正霖买过什么礼物,这么一对比,秦雨寺确实算孝顺了。
话说回来,陈柯杨挺佩服秦雨寺这份心理素质,她只要明确了自己的想法,就很少受外界干扰,仿佛天生与‘内耗’两个字没有半毛关系。
秦雨寺喝下一大口啤酒,心情稍微恢复了些,向他解释道:“这些都在我意料之中,他们顶多唠叨几句,其实也拿我没什么办法。”
陈柯杨打趣道:“小心他们三更半夜来敲你的门。”
秦雨寺挑了下眉:“我不是有你这个好邻居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陈柯杨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出了状况尽管打电话,没有什么事儿是我摆不平的。”
说着,他撸起袖子,展示自己结实的肱二头肌。
被他这么一逗,秦雨寺心里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
当然,试探的念头也随之淡了大半——来日方长,还没有完全熟悉的男女,也不必急于向对方展示最真实的自己。
陈柯杨见她不再多说,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们的关系就像尚未成熟的青果,若是急于采摘,恐怕只能尝到满嘴的酸涩。
接下来,两人都心照不宣,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在温和的氛围中用完了晚餐。
秦雨寺连蹭了陈柯杨好几顿饭,心里过意不去,坚持要留下来刷碗。
陈柯杨本想偷偷叫个钟点工过来打扫,但既然邻居如此热情,他也不好再推辞。
他今晚豪气十足,足足做了八道菜,两人敞开肚皮都没吃完,桌上还剩下不少。
如果是在陈家老宅,这些剩菜肯定会被直接倒掉。
但陈柯杨如今的人设是穷苦打工人,秦雨寺很体贴地用保鲜盒将剩菜一一分装好,仿佛在说:这就是你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陈柯杨心想:我真是谢谢您嘞。
洗完碗筷后,两人又勤快地把地板拖了一遍,等全部忙活完,已经将近九点了。即使陈柯杨内心再不舍,也没有合适的理由挽留她了。
秦雨寺走到门口时,陈柯杨又向她确认了一遍:“明早真的要骑电动车吗?”
秦雨寺嗯了一声。
陈柯杨叮嘱道:“明天降温,你得多穿点儿。”
“好的。”她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好学生。
陈柯杨又问:“你有围巾吗?”
她疑惑地偏了偏头:“没有啊。”
“我有,拿着。”话音刚落,一团白色的东西便朝她飞了过去。
秦雨寺慌不迭伸手去接,竟是一条雪白的围巾,攥在手里毛茸茸,软乎乎的。
她是真服了,陈柯杨该不会是哆啦A梦吧?怎么要什么有什么。
“这是.....你的?”
陈柯杨坦诚地回答:“给你买的。”
秦雨寺就像在商场购物,第一反应就是去翻价签。好在陈柯杨很有先见之明,买回来后就一剪子咔嚓掉了。
不过对于这种“不礼貌”的行为,他还是忍不住吐槽:“好歹是我送你的礼物,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关心价钱啊?”
秦雨寺长长地叹了口气:“姐姐不舍得你破费啊。”
“但这个真不贵。”
这条围巾是他昨晚路过商店时临时买的,打完折也就199,买完他还跟Dylan吐槽,自己现在已经彻底向“经济适用男”的方向发展了。
秦雨寺忽然正色道:“有件事咱们得说在前头,以后物质上的互帮互助,千万别超过50块钱,超过这个数,感情就要变质了。”
“啊?咱俩的感情就值50块钱啊?”陈柯杨咧着嘴说。
秦雨寺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按你这工资水平,50块都算情比金坚了。”
行,您这埋汰人的本事在下甘拜下风。
陈柯杨朝她伸出一只手:“那你把多出来的149转给我吧。”
“提申请了吗?开发票了吗?”秦雨寺一把拍开他的手:“年轻人,咱们得合规办事。”
说完,她便笑着推门回家去了。
陈柯杨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怅然若失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从柜子里翻出前房东留下的工具箱,将秦雨送的那副画钉在了床头对面的白墙上。
头顶的LED灯散发着明亮而锐利的白光,几乎要与画中的雪景融为一体。盯得久了,感觉自己也变成了画中人。
秦雨寺一直将故乡深埋在心底,如今她将这幅承载着故土情怀的画送给自己,是不是意味着某种心意的传递?
会不会秦雨寺也对他有那么一点点好感?
要不然,为什么明明怀疑他的身份却不点破?为什么愿意住在他隔壁,吃他做的菜,跟他一起骑电动车上班?
陈柯杨仰面倒在床上,感觉周围的空间忽而逼仄,忽而开阔,忽而陌生,忽而熟悉。
这间他从未住过的小房子里,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香味,仿佛秦雨寺依旧在他身边,眉眼舒展,浅浅地笑着。
他们在一起,远离了城市的钢筋铁骨,正漫步在那片金光闪烁的西伯利亚森林中。
没有束缚,没有烦恼,只在那悠长的林间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
第二天早上,两人约在小区车棚碰面。
秦雨寺头戴黑色头盔,身穿黑色夹克衫,修长的双腿包裹在黑色铅笔裤和长筒靴里,看起来很像电影里的女特工。
浑身上下唯一扎眼的,就是脖子上那条白围巾。
陈柯杨难得见她穿得这么暖和,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这孩子不傻,知冷知热的。
今天确实挺冷,小北风嗖嗖的,吹在脸皮上生疼。陈柯杨想劝秦雨寺打车,毕竟她月薪也不低,没必要自讨苦吃。
谁料秦雨寺二话没说,长腿一扫,利落地跨上车座,“嗖”的一下蹿了出去。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宛如女特工完成任务后骑着摩托潇洒离场,只留下陈柯杨独自在风中凌乱。
他算是看出来了,秦雨寺这人性子急得不行。
要是他手下的员工都有这种雷厉风行的劲头,润池集团的营业额估计还能再翻一番。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前方的蓝色电动车已经在远处变成了一个小点。他自然不甘落后,赶紧戴上头盔追了过去。
从安通区到公司,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俩人还倒霉地走错一段路,进入园区时已经接近上班时间,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陈柯杨有种不妙的预感:#Daria被沈让抛弃沦为电驴女王#的话题将在枯燥的周一引爆全司。
为了避免这种悲剧发生,他主动提出帮秦雨寺打掩护,让她照常从大门昂首阔步地走进去。
秦雨寺却表示没必要,大概是觉得即使骑电动车,她也是光芒万丈的女王。
万幸的是,大家上班时间都挺赶,加上秦雨寺包裹得严严实实,还真没几个人认出她来。
俩人顺利停好车后,陈柯杨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秦雨寺瞥了眼他车筐里的保温盒,捂着嘴笑:“不吃小狗剩饭。”
“......”
陈柯杨气得脑袋直冒烟:“说得好像昨晚你没吃似的,那你也是小狗。”
“我是给小狗捧场的好心人。”
俩人正斗着嘴,秦雨寺忽然心口一紧,本能地回过头去,恰好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她身边缓缓驶过。
车窗玻璃是黑色的,完全看不清车内的情况,但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车里的人正在注视着自己。
陈柯杨也察觉到不对劲,在一旁嘀咕:“这不是你之前开的那辆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