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湖边的时候正是中午, 太阳明晃晃的悬在头顶,天气也挺暖和。
转眼到了下午三点多, 天空聚起大团大团的浓云,气温像跳崖似的,“唰”地一下降了下来。
陈柯杨出门前特意裹了件羽绒服,可架不住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再厚实的装备也抗不过寒气一点点渗进来。
他只得把身体蜷成一团,心里盘算着:受风面积缩小点,说不定热量就能少流失点。
其实对真正的钓鱼佬来说, 什么冰湖垂钓、礁石海钓、极地船钓、急流野钓都是家常便饭,眼下这点风寒根本不算什么。
要是搁在平日里, 陈柯杨也不至于这么耐不住性子, 只是今天他显然有些心猿意马——比起水里的鱼, 他更在意岸上的人。
他坐在亲水平台的最前端,时不时回头张望,正好能看见那块大大的画板, 还有画板上方秦雨寺露出的小半张脸。
有时她低头专注作画, 就只剩一个圆溜溜的丸子头在那儿轻轻颤动。
说是要互相了解彼此的兴趣爱好, 到头来却成了老干部养生局。
哦不对,人家老干部聚会好歹还得切磋切磋,哪像他们俩,整整一下午,连完整的话都没说上几句。
陈柯杨心里开始犯嘀咕:怎么感觉两人之间像隔了层保鲜膜?难道爱情的小火苗还没来得及升温 , 就被这阴冷的小北风给吹灭了?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他转过身来,主动挑起话头:“天色暗了好多,不影响你创作吗?”
凉风送来秦雨寺淡淡的声音:“还好吧。”
她倒是很有闲情逸致。
陈柯杨又盯着纹丝不动的鱼竿发了会儿呆,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实在撑不住了,干脆“蹭”地一下站起身,心里暗暗给自己找台阶下:
天公不作美,我也犯不着在兴趣爱好上较劲儿了。
不如过去看看秦雨寺画得怎么样了。
事实证明,秦雨寺可没像他一样胡思乱想。她面前的画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由于天气转阴,天空和湖面都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调,像隔着薄雾看世界,透出朦胧而神秘的气息。
冬季的水杉大多只剩下笔挺的树干和枯瘦的枝桠,在秦雨寺笔下被勾勒成一道道简洁有力的线条,愈发显得静谧庄严。
整幅画面仿佛末日终章,世界在某种神秘力量的催化下,呈现出一种奇异而诡谲的美感。
细看之下,陈柯杨居然也入了画:他独自坐在空旷的湖边,手握鱼竿,像末日中孤独的守望者,与濒临崩解的世界展开最后的对峙。
陈柯杨忍不住赞叹她的巧思:画得真好,尤其是这个人物,简直是点睛之笔,整幅画的意境瞬间提升了一个level。
秦雨寺轻瞥了眼画布,笑着说:“发现了吗?我把你的形象美化了不少。”
陈柯杨纳闷了:“就一个背影,有什么好美化的?”
秦雨寺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画中人的后背,慢悠悠地说:“你的真实形象嘛,比这个猥琐一点。”
说着,她便学起陈柯杨刚才的样子:后背微微佝偻,肩膀往上一耸,两只手如小猫收爪似的,一下子缩进袖口里。
这套动作仅仅闪现了一秒,她转眼就恢复原样,然后掩着嘴笑得格外开怀。
“你......”
陈柯杨意识到她在取笑自己,当即就不乐意了:“我那不是冷吗!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你冷的时候不哆嗦吗?”
“我吗?”秦雨寺指了指自己,狡黠地眨眨眼:“你有见过我这样吗?”
说完,她还刻意把腰板挺得更直,像一只骄傲的小天鹅。
秦雨寺的笑容很有特色:眼睛弯得像月牙,眉梢微微上挑,一侧嘴角俏皮地往上勾。
陈柯杨一直以为这是她友善的表现,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分明是捉弄人得逞之后,幸灾乐祸的坏笑。
这个女人,腹黑得很!
陈柯杨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悲哀,正想开口为自己挽回点什么,忽然感觉脑门儿一凉。伸手一摸,湿漉漉的。
他不由嘀咕了一句:“不会吧......怎么还下起雨来了?”
就在这时,一颗雨滴不偏不倚地落在画中那个陈柯杨的头顶上。虽说水彩纸不怕这点儿雨水,但秦雨寺还是果断合上了画板,掏出手机查看天气预报。
好家伙,连续三天都有雨,而且从今晚开始,雨势要直接升级为大到暴雨。
她抬起头,幽怨地瞥了陈柯杨一眼。
陈柯杨嘿嘿一笑,尴尬地挠了挠头发。
智人千虑,必有一失。他把各种意外状况都设想了一遍,偏偏没看天气预报。
准确地说,半个月前是看过的,那时候显示没雨,他便心满意足地关掉APP,再也没打开过——就怕老天爷不解风情,偏要在他的好日子里添乱。
结果可好,怕什么来什么。连着三天的倾盆大雨,之前所有的计划都要泡汤了。
秦雨寺倒是淡定,拉上冲锋衣的帽子,收起画板利落地往肩上一扛,然后冲陈柯杨挥挥手:“先回去吧,填饱肚子再说。”
从湖边到露营地要走一小段蜿蜒的山路。恰逢雨天,路面湿滑,两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放缓了。
陈柯杨肩膀上扛着一大包渔具,看起来活脱脱个资深钓鱼佬,可他手里那个小红塑料桶,跟来时一样轻飘飘的,别说鱼了,连个鱼鳞都没见着。
同样坐了三个小时,秦雨寺完成了一副佳作,而他却惨遭“空军”,这未免也太打击人了。
他想给自己挽回点颜面,便说:“这两天要忙的事太多,我坐在那儿一直走神,说不定水里的鱼感知到了岸上的躁动,所以才不上钩的。”
按理说,人在为自己挽尊之后,一般都会顺势夸对方几句,以免气氛太尴尬。
于是他又说:“你比我专注多了,做事的时候心无旁骛,效率自然就高。”
秦雨寺冷不丁地插了一句:“我做事的时候也会胡思乱想。”
陈柯杨一楞,好奇地问:“你想什么?”
“我在想啊......”秦雨寺笑了笑,出其不意地说:“希望水里的鱼千万别上你的钩。”
陈柯杨惊讶地张了张嘴巴:“没想到你还挺善良的。”
秦雨寺也愣了下,语气有些意外:“我不是那个意思。”
接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是想说,要是你真钓上了鱼,咱们今晚就得吃鱼,但我不太会处理活鱼。”
陈柯杨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逗乐了:“我来弄不就成了?”
“不用。”秦雨寺摇摇头:“说好了今晚我掌勺的。”
回到露营地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陈柯杨在天幕下挂起几盏露营灯,又将取暖的燃气炉点着,原本一片漆黑的营地瞬间笼罩在暖黄色的光晕里。
秦雨寺搬出卡式炉,开始张罗今天的晚饭。烹饪虽然不是她的强项,但这次显然做足了功课,甚至还从包里翻出了一张手写菜单。
见陈柯杨满脸好奇,她便得意地把纸条递到他眼前,让他看个仔细。
谁知上面写的全是俄文,陈柯杨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轻哼了一声,心里暗暗发誓:早晚有天我要把俄语学会,省得你老跟我藏小秘密。
虽说秦雨寺架势摆得很足,但她也考虑到了天气因素,提前在家备好了大部分食材,现在只需在锅里简单加热就行。
因为突然下雨,她干脆砍掉两道硬菜,换成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这种天气做饭,只能速战速决。
在不妨碍主厨发挥的前提下,陈柯杨主动分担了洗菜切菜的活儿。
秦雨寺则大展身手,一边用炭火烤着牛排,一边捣鼓着苏联名菜鲱鱼沙拉,还得时不时照看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酸黄瓜汤。
炉子呼呼冒着热气,一遇到外面的冷空气,瞬间凝成大团大团的白雾,使得周遭的景物都变得朦胧起来。
陈柯杨手里忙个不停,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秦雨寺身上。
天幕杆上悬着一盏露营灯,暖黄的灯光与雾气糅杂在一起,像融化的琥珀,而秦雨寺就在这团柔和的光雾中专注地忙碌着。
这本该是一副温馨的画面,但四散晕染的光线,反倒将她的五官勾勒得愈发分明。
陈柯杨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夜幕下,整片树林都笼罩在朦胧的水汽里,雨滴如密集的鼓点,急促地敲打着天幕,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这种声音很适合当催眠的白噪音,不过只有真正置身于层层雨雾之中,才能体会到这种湿寒的滋味并不好受。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去基地的餐厅吃饭,但秦雨寺的性子向来如此——她像一棵崖上的青松,执着又冷静,隐忍又坚毅,任凭风雨严寒,也动摇不了她想做的事。
半个小时后,秦雨寺终于将所有的菜都盛进盘子里,轻声说道:“好了。”
陈柯杨指了指炉子上的小火锅:“水也开得差不多了。”
秦雨寺点点头,又问:“你冷吗?要不要拿进帐篷里吃。”
陈柯杨早就猜到她想赏雨,回来时特意在羽绒服里加了件毛衣,于是很干脆地回答:“不用。”
“那你进去拿两罐啤酒。”心愿得到满足后,秦雨寺的语气明显多了几分雀跃。
这样的天气吃火锅再合适不过了。
秦雨寺平时很少吃辣,不过为了“发发汗”,还是加了包麻辣锅底。陈柯杨忙活了一下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热呼呼的食物下肚,他感动得差点流泪——秦雨寺做饭真好吃,秦雨寺真是个好人。
秦雨寺吃了几口后,便端起酒杯,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林间小径。
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路灯,雨水不停地拍打着灯罩,使原本就不太明亮的光线变得朦胧而梦幻,就像萤火虫的微光在雨中摇曳。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你不觉得这样的景色很特别吗?”
陈柯杨咬了一口热腾腾的牛排,心想:确实挺特别的,都能直接拍鬼片了。
秦雨寺接着说:“这场雨下得很浪漫,对我来说像是一场意外之喜。”
陈柯杨可就不明白了:提起浪漫,人们首先想到的不都是星空、月光和海滩,再不济也得有鲜花和烟火,怎么会有人觉得凄冷的雨夜浪漫呢?”
除非是窝在被窝里一边听雨一边打游戏,否则他实在难以认同。
秦雨寺解释道:“你知道吗?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对比效应。正因为感受了冬雨的寒冷,才会觉得炉火和帐篷格外温暖;正因为我们举目四望尽是黑暗,才会感到一盏小小的露营灯有多么温馨。”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陈柯杨。
明亮的火光在她眼底跳跃闪烁,她的声音也随之温柔了几分:“也正因为黑暗中充满了未知的恐惧,才让我觉得,有你陪在身边,是件特别有安全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