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火速赶往俞家, 也亏他们运气好,要是再迟几天, 这幢洋房就要被法院拍卖了。到时候一切乱糟糟的,那些不常用的旧物肯定不好找。
秦雨寺径直上楼,走进卧室,从衣柜顶层翻出一个精致的缎面礼盒。
或许是因为池婉月的死给她带来太大打击,这么多年来,她再也没碰过这件礼物。现在拿出来,包装盒都还是崭新的。
陈柯杨掀开盒盖, 入眼是一条橘红色的礼服裙,光看面料就知道价值不菲。
奇怪的是, 他从没见过秦雨寺穿这么鲜艳的颜色。以池婉月那细致的性格, 送礼物怎么会不顾及对方的喜好呢?
秦雨寺察觉到他的疑惑, 轻叹一声:“其实我以前很喜欢明亮的颜色,只是经历了这件事之后……”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奈:“你就当是一种心理阴影吧。 ”
陈柯杨心里五味杂陈, 沉默良久后才开口:“你有没有仔细检查过这个盒子?”
秦雨寺摇了摇头。她连裙子都不敢多看一眼, 又怎么会想到去翻检盒子?
在陈柯杨的记忆里, 池婉月是个极富浪漫情怀的人。
每逢节日或亲友的生日,她总会花心思准备礼物。除了礼物本身,还喜欢在包装上做文章,比如设计暗藏机关的夹层,在里面塞入糖果、迷你盲盒、手写信、拍立得等小惊喜。
陈柯杨嘴上总嫌她多此一举, 心里却将这些视作一种默契的暗号。每次收到礼物,他都会配合着找线索,权当在玩有趣的解谜游戏。
因此,当得知池婉月给秦雨寺送了礼物时, 他心里便有了猜测。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礼服裙,揭开下方的垫纸,沿着盒底摸索一圈,终于在左右两侧触到浅浅的凹槽。扣住边缘轻轻一提,“咔嗒” 一声脆响,暗藏的夹层显露出来。
果然,里面藏了一个牛皮文件袋,拿在手里掂量下,还挺有分量。
秦雨寺瞪大眼睛:“这里面该不会是……”
陈柯杨点点头,解开文件袋上的棉线,从中取出一沓照片。逐张翻看后发现,除了已经被沈让曝光的那些,还有后续的完整画面:
秦雨寺半蹲在地上,小心将瘫坐的池婉月扶起,抽出纸巾为她拭去泪水,随后两人并肩坐到了长椅上。
陈柯杨又从文件袋深处摸出一个U盘,接入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段视频,微微晃动的镜头记录下池婉月和秦雨寺见面的全过程。
此时此刻,一直盘亘在陈柯杨心头的疑惑,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池亭川怎么会卑微到向“第三者”下跪呢?她从来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
真相是,当人生遭遇毁灭性的打击时,她宁可牺牲自己的形象与名誉,也要将仇人拖下地狱。
为此,她花重金雇来狗仔,在秦雨寺面前上演了一出苦情戏。
只是没想到,在与秦雨寺相处的过程中,她的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
彼时的池婉月,精神状态已近乎崩溃,她不甘心白白搭上两条人命,复仇的执念始终占据上风,却又在最后关头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或许她暗暗期盼着,如果秦雨寺真把她当作朋友,定会格外珍惜这份礼物,在她离世后,时常拿出来翻看,应该不难发现其中隐藏的秘密。
只可惜,秦雨寺终究没能领会她的这番苦心。
见秦雨寺神色黯然,陈柯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什么亏欠她的。”
秦雨寺沉默着,目光扫向文件袋,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信封,素白的封皮上写着:“to Daria”。
她小心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几行工整秀丽的中文字:
亲爱的Daria妹妹: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的身体大概已经化作海潮中的一朵浪花,抑或是荒原上的一缕清风,而我的灵魂,终于重获自由。
我的死讯肯定吓了你一跳吧?请原谅我的胆怯和自私,没有勇气当面把话说清,只希望这封信能带给你些许慰籍。
不过以你的性格,大概率不会打开这个盒子吧,那我就在心里偷偷祈祷,愿一切安然无恙。
实在抱歉,我是个心胸狭隘的女人,在不了解你的时候,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自以为是地设陷阱,拍下你最“可恶”的画面。
现在想来,这种做法实在太蠢了!真正了解你之后,我删掉了所有电子底片,但无法保证那些狗仔会不会二次转卖,所以为你保留了完整的录像和照片。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我是个非常懦弱的人,明知爱情是可以挣脱的囚笼,却甘愿囿于其中。但你不一样,亲爱的Daria,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新竹般的韧劲。答应我,永远保持清醒,永远为自己而活。我会为你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对了,如果有需要,这封信也可以公开。
——婉月
读完整封信,秦雨寺的心仿佛被一场无声的雨浸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潮湿的锈味。尘封的记忆如水草般疯长,缠绕着她的四肢,将她拖向幽深的湖底。
突然,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秦雨寺猛地回过神,抬起眼,正对上陈柯杨清澈的眸子。
“我姐姐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
秦雨寺嘴唇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我表现得很想帮助她、亲近她,可骨子里却无比傲慢,觉得自己比她更聪明、更理智。”
“Chris,我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内心。一个一心求死的人,那种绝望是藏不住的……她或许一直盼着我能读懂那些信号、拉她一把。
“我不是完全没有感受到,只是怕被卷入更深的漩涡……对不起。”
“我理解。”陈柯杨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我从没把你当作完美无缺、善良无私的圣人,你也不需要成为那样的人。”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要加入合光科技吗?没错,起初我就是为了搜集你和沈让狼狈为奸的证据,让你们身败名裂。”
“后来,我听到了许多关于你的评价,感到非常困惑——为什么现实和传闻如此割裂,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
“直到最后我才明白,那些都不是完整的你。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善良、体贴、有责任心,同时也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不会轻易为别人牺牲自己。”
陈柯杨认真凝视着她:“我爱的正是这样真实而复杂的你,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类人。”
秦雨寺喉头哽咽,眼眶通红,过了许久才说:“谢谢你。”
她看着手中的包装盒,声音低哑:“我真的很遗憾、很难过,但……”
“但即使回到过去,你能做的也有限。”陈柯杨握紧她的手,“我已经替姐姐报仇了,这里面也有你的功劳。她一直惦记着你,生怕你受牵连,现在证据在手,是时候为你澄清误会了。”
秦雨寺低低地 “嗯”了一声,垂眸看着手中的礼盒,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良久,她咬了咬唇,终于将盒子递了过去。
第二天,陈柯杨将池婉月的亲笔信、字迹鉴定报告,连同狗仔拍的后续照片一并发到网上。不出所料,话题很快冲上了热搜。
在充足的证据下,舆论风向开始扭转。热评区里,很多人为秦雨寺鸣不平:
男人出轨犯错,为什么最后挨骂的永远是女人。
又是违法犯罪,又是抛妻弃子,好久没见塌房塌得这么彻底的了。
池婉月人还怪好的嘞,要是我死也得拉着沈让做垫背。
说个黑历史,以前我是沈让和Daria的cp粉,真是眼瞎了。
然而,人心深处总有种“负面偏好”,加上秦雨寺这段时间丑闻缠身,公众对她的信任早就透支了。
人们本能地想:陈家有钱有势,肯定会采取最顶级的公关手段,傻子才相呢。
成见如同一座横亘在人心中的大山,绝非轻易能够撼动。陈柯杨和秦雨寺本来就没奢望“洗白”,只盼着时间能慢慢冲淡一切。
网络热点更迭如潮,没人会永远盯着他们的过去不放。
好在沈让的案子很快有了进展。陈柯杨的团队向法院提交了一批关键证据,沈让再度被收押——这一次,他绝对逃不掉了。
自从那天听了杜美芳的话,陈柯杨一直隐隐担心秦雨寺的反应。无论沈让多么可恶,他都不希望秦雨寺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不快。
实际上,秦雨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遗憾和惋惜,仿佛今日的一切早在预料之中——犯错之人付出代价,不过是理所应当的因果循环。
她似乎也不恨沈让,过去那些尖刀般的伤害,如今看来不过是羽毛拂过,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八年时光,沈让耗尽了她所有的感情,从离开合光科技那一刻起,他们便已是彻彻底底的陌路人。
这段时间,陈柯杨的神经高度紧绷,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觉,好在熬了这么久,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虽然没能让沈让受到足够的惩罚,但这世上哪有绝对的正义可言?池婉月同样为自己的识人不清和优柔寡断,付出了不可挽回的代价。
陈柯杨虽有遗憾,却也无愧于心。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了,他不能带着仇恨走一辈子。
池亭川本质不是坏人,只是爱女心切,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才会对秦雨寺说那些伤人的话。
如今误会解开,她虽谈不上多喜欢这个儿媳,但终究是拉下脸来道了歉。
正当陈柯杨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能收场时,陈正霖突然病倒了。
很难想象,一个拥有纽约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的成功人士,为了作妖,竟然赖在医院的病床上,对每个前来探望的人信口胡诌,说什么癌细胞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恐怕时日无多了。
陈柯杨觉得这分明是心病犯了,保不准憋着什么坏招。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陈正霖就把他叫过去,痛心疾首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同意你和那个女人结婚!”
“我以为她只是家境普通了点,只要肯听话,还是能对公司有些帮助的。哪成想,她竟然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我非得把当初做背调的人开除不可!”
陈柯杨连气都懒得生,只觉得可笑至极。
一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大企业家,如今竟像个蛮不讲理的市井老头。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岁数,思想都会变得粗暴又极端?
他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平静地反问:“所以,你想怎么样?难不成要我们离婚?”
陈正霖还没糊涂,闷声哼道:“我倒是想,但这事不能这么办。”
沉默半晌,他突然盯着陈柯杨问:“你真就这么喜欢那丫头?”
柯杨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陈正霖神色突然严肃起来,手指在病床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我考虑过了,近期别让她去上班了,对集团影响不好。”
“呵。”陈柯杨冷笑一声,“好像谁稀罕你提供的工作似的。我们又不是没长手脚,大不了就分家呗。”
陈正霖的态度让陈柯杨很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这个老顽固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不如直接带秦雨寺换份工作,也免得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穿小鞋。
真是的,都什么年代了,有能力的人还会没去处?老头子真是腐朽得无药可救。
陈正霖冷声道:“听不懂话吗?我的意思是,让她抓紧要个孩子。我实在想不出,她还能给这个家带来什么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