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尘烬手指修长而有力, 死死横压着她的口鼻,力道大得让她脸颊生疼,几乎无法呼吸。
她被夹在木板和他之间,动弹不得, 鼻尖充斥着他的气息。
他另一只手的指尖, 缓缓触上她脖颈, 并未用力,只是在她脉门处游走,他垂着眼, 两人姿势缱绻又暧昧。
可他指尖那冰冷的触感和隐含的威胁, 让她毫不怀疑, 他下一秒就能刺破她喉咙。
现在,他是真心想杀她的。
沈染星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想要解释,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泪水因为恐惧和窒息, 迅速盈满了眼眶。
白尘烬手掌一转, 掌心粗糙的素帛抵着她下颌, 掐住她双腮, 手指深深陷入她的脸颊。
沈染星口鼻被松开,大口大口喘息着。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外到里剖开,看个清楚。
然而, 看着看着,他目光的焦点似乎微微偏移了。
他视线骇人,充满杀意, 竟然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她因脸颊压力,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嘴唇泛着水光,那日咬到的伤口已退了痂,只留一个深粉印记。
空气中的氛围,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那掐在她双腮的手,力道微妙地松了一些。
甚至连游走在脖颈脉门的指尖,也撤了去,往上移,拇指按在她的下唇瓣。
指腹粗糙,带着凛冽寒意,不轻不重地蹭过去,带来一阵战栗的触感。
沈染星猛地一颤,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他为什么……又揉她的嘴唇!
她震惊未平,白尘烬指尖甚至还加重了力道,沈染星已经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她下意识一舔。
舌尖湿润,柔软,没有触碰到泛疼的唇瓣,反而是在他指尖上扫过,惊得他指尖猛地缩回去。
沈染星也好不到哪去,轰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只能僵在原地,像一只被猛兽利爪按住的猎物,连颤抖都忘了,只剩下剧烈的心跳,以及嘴唇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时间仿佛凝固了。
白尘烬依旧死死地盯着她的唇,眸色越来越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而粘稠,充满了一种一触即发的,危险又暧昧的意味。
他掐住她脸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疼疼疼……”
沈染星首先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神智,带着鼻音,口齿不清地轻声抗议。
这声轻呼仿佛惊醒了白尘烬。
他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掐着她双腮的手,甚至向后退了半步。
此情此景,反倒她变成了什么骇人的洪水猛兽一般。
沈染星脱力地沿着门板滑坐下去,捂住脖子轻轻揉起来,吸了吸鼻子。
白尘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晦涩不明。
待她缓和了情绪,再抬眼时,他却不见了踪影。
房间里,只剩下沈染星一人。
她瘫坐在地上,脖颈上还残留着他冰冷手指的触感,唇瓣上拇指蹭过的摩擦感更是挥之不去,烧得她心慌意乱。
“不要动她不该动的人……”
他简直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愤怒,又恨不得将她这个威胁除之而后快。
她一没武力,二没势力,更没那个胆量,甚至没那个心,算什么威胁嘛!!
别人不威胁她都算好了……
沈染星失神地抹着脖间皮肤,试图消除那烦人的触感。
脚边传来“吱吱”声。
沈染星吓了一跳,警惕地望过去,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雪白小脑袋蹭在她腿边,一双晶蓝色豆眼看着她,满目担忧。
小雪貂妖伤势虽好转了,可一天里,还要花费大半天时间昏睡,可能是被那妖钉伤了脑子。
看到这个熟悉的小生灵,沈染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伸出手,小雪貂便顺势缓慢地爬上了她掌心,蜷缩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白色毛团。
她轻轻抚摸着它丝滑蓬松的皮毛,叹了口气:“你身体好些了没……”
小雪貂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咕噜”声,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掌心。
烛火摇曳,影子投在墙壁上。
沈染星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烛火,忍不住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唯一能倾听的小妖倾诉:“他刚才……好像真的要杀了我……”
闻言,小雪貂微微炸毛,抬起头:“要不我带你逃吧,离开这里。”
“你不怕被他找到吗,在他手上,你可逃不掉的。”
“不怕,我带你离开。”
它其实很胆小,那日洪营追来,逃得比谁都快,一见到阴沉的白沉烬,四条腿还止不住打颤。
可它此刻语气坚定。
如果忽略他现在发抖的身子,还挺有气概的。
沈染星忽觉面颊发痒,一抹,全是泪。
离开,她也想。
相比起那令人激动的刺激,还是小命重要些,可是……
她垂眼,有气无力道:“他不放手,逃不掉的。”
本想找到萧霁雪,通过萧霁雪来限制白尘烬的杀戮。
毕竟一个猴一个栓法。
能拴住白尘烬这只猴的,便是原书女主。
可萧霁雪显然是她提都不能提的人,这一条路也被堵死了……
这个认知逐渐清晰,沈染星心里莫名地发堵,一丝失落掠过心头。
小雪貂又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嫩的小舌头,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像是在安抚她。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虽然寻找萧霁雪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不过与贾贞保持联系,总有机会的。
当务之急,是打消白尘烬的杀意。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沈染星已然收拾利落。
昨夜那场风波她思考了一晚上,与白尘烬这尊煞神同行,关系太僵绝非好事,甚至最好二人关系要亲近些。
她今日第一件事,便是试探,试探他今日心情如何,想法如何,杀意消了没。
走到白尘烬房门前,抬起手,才往下敲,门便往里拉开了。
吓得她一抖,手顿在半空,又尴尬地收回。
白尘烬站在门内,墨色长发一半用根布带松松系在脑后,一半散在肩上,面上白色素帛隐没在发间。
他穿着半旧的深色布衣,袖口束紧,一身利落,已然整装待发。
可他眼神淡漠,一派疏离模样。
沈染星觉得他此刻的模样,比起那阴冷的笑,要好上太多。
她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笑得甚至有点过于自然,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早啊,我看这镇子挺热闹,打算去集市逛逛,补充点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目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一起?说不定能淘到点有用的,比如……好的伤药?或者,给你也添置件新袍子……”
白尘烬闻言,甚至连眸光都分毫未动,直接冰冷地拒绝:“没空。”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说完便避开她,朝楼下走去。
他一向有仇当场报,眼下对昨天的之事一字不提,看来是翻篇了。
沈染星跟上去,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幅度更大了些,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哦,那行,我自己去。你需要带点什么吗?零嘴?好酒?或者……需要我顺便打听点别的什么消息?”
她这副过于识趣的模样太过招人,白尘烬停在客栈门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最终还是冷漠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好吧。”沈染星从善如流地点头,一点也不见被拒绝的尴尬或失落,反而显得很是洒脱,“那我去了,大概晌午回来。”
她还朝他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朝街市走去,背影看着甚至有几分悠闲。
哪有期盼他一起去的模样。
白尘烬默了默,待她消失在视线范围,才转身离开。
他的拒绝没有影响沈染星半分心情。
她只道逛街这种平凡的活动,入不得他的眼。
又想,这样也好,省得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她摸了摸袖袋里铜板和碎银,又感受了一下怀里小雪貂熟悉的暖意,定了定神。
新衣裳,好吃的,我来了!
镇上的集市果然热闹,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沈染星混在人群中,先是买了些必需的伤药和日常用品,又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一边吃着,一边悄悄掰碎了,喂给怀里探头探脑的小雪貂。
她随意地逛着,也竖着耳朵捕捉周围的谈话,希望能听到些关于萧家,或者伏妖居后续的只言片语。
然而市井喧嚣,多是讨价还价和家长里短,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稍微放松下来,她在一个卖廉价首饰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一支朴素的木簪看了看。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暂时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和恐惧。
就在她放下木簪,准备再去别处看看时,一道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和又清晰:
“施主,留步。”
沈染星下意识地转头,看见一位老和尚,身着灰色僧衣,手持念珠,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
他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而深邃,正静静地看着她。
沈染星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保持镇定:“大师,有什么事吗?”
她暗自心惊,这和尚眼神太过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
老和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她周身,最终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悲悯和了然:“红尘纷扰,皆是虚妄。施主魂魄不稳,与此界羁绊甚浅,何苦深陷这泥沼漩涡,不如归去,方是净土。”
沈染星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魂魄不稳!与此界羁绊甚浅!归去!
他看出来了,他居然一眼就看穿,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让她四肢冰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是谁?是原世界派来的得道高僧?是怎么找到她的?是来抓她回去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挤得她后退了半步。
回原来的世界……回到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回到那具奄奄一息的身体里,回到那四分五裂的家里吗?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不,她不要回去!
哪怕这个世界充满危险和未知,但这里有健康的身体,有自由的空气,有……虽然渺茫但存在的希望,她不要再回到那张病床上等死。
强烈的抗拒和恐惧袭来,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压下剧烈的情绪波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大师……你说的话太深奥了,我听不懂,那个……我还有急事,要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老和尚反应,直接转身快步离开,融入人群之中。
老和尚目光深邃,似乎看穿了她强装的镇定,可他并未阻止她的离开。
只是目光幽深的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怜悯,有叹息,还有淡淡的无奈。
阳光依旧温暖,集市依旧喧嚣,但她却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
那老和尚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试图掩藏的来历,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她处境不仅危险,还诡异。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不仅有伏妖居,白尘烬这样的存在,还有能一眼看穿她来历的神秘僧人。
他话犹在耳边,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沈染星漫无目的,神游在外,在人群中穿梭。
小雪貂感知到她低落的情绪,不安地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沈染星猛地回过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骇。
她脚步一顿,差点撞到一个人。
“咦?这不是沈姑娘吗?真是巧遇。”身前的人惊喜道。
沈染星抬头,居然是贾贞。
-
与沈染星分开后,白尘烬身形如鬼魅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镇中心最为繁华的地段,停在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门前。
这家药铺门面极大,装潢奢华,进出之人多是衣着光鲜之辈,空气中弥漫着名贵药材特有的馥郁气味。
白尘烬一身玄衣,风尘仆仆,与这精致环境略显格格不入。
他刚踏入店内,一名身着绸缎褂子的伙计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温和道:“这位客官,需要些什么?”
态度不算怠慢,但也绝无热情,如同对待任何一位可能消费不起的普通客人。
白尘烬并未回答,甚至没看那伙计一眼,目光淡漠地扫过店内陈列。
他从怀中摸出一物,随意地放在了光洁的红木台面上。
一块白玉玉佩,玉质油润,半个巴掌大小,雕着威严的麒麟,中间刻着一个“安”字,笔画很深,上面系着的半旧不新的湛蓝穗子。
那伙计一看,微笑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收缩,但还是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情绪,很快掩下了惊吓。
只是眼神已悄然改变,隐隐带着敬畏和紧张。
他极其自然地上前一步,假装在擦拭柜台,用药书挡住了那枚令牌,避免被店内其他客人瞥见。
他动作流畅,没有下跪,没有磕头,但指尖微微颤抖,压低的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贵客临门,小的眼拙,万分抱歉。”他的语速极快,“请您稍候,掌柜即刻便到。”
说完,他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只是比平时急促了几分,迅速消失在通往后堂的帘幕之后。
不过片刻,一位男子快步从后堂走出,身着藏青色锦袍,蓄黑须,气质沉稳,约莫四五十岁。
此人名叫冯维翰,是这济世堂的管事,堂内一应事务,皆听他调度安排。
他目光锐利,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一身玄衣的白尘烬。
冯维翰面容平静,步伐加快走到白尘烬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贵客请随我来,您要的珍稀药材需到内库查验。”
声音平稳又恭敬。
他说话的同时,手指轻轻拂过柜台,那枚玉牌便消失在他袖中,动作娴熟流畅,天衣无缝。
白尘烬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两人穿过店面,走向后方守卫森严的区域,进入一间内室,陈设古朴。
冯维翰关紧房门,确认无误后,才立刻转身,对着白尘烬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绝对的恭敬:“不知……少爷驾临,有失远迎……”
白尘烬抬手打断了他,淡淡道:“我中毒了,给我找个大夫。”
-
已至午时,沈染星一时没了其他要紧事,又想未来通过贾贞搭上萧霁雪的线,与他相熟并无坏处,便随着他来到一家食肆。
这家食肆装潢颇雅致,门前房檐下,吊着个鸟笼,里面关着一鸟,羽翼七彩,圆脸大眼,长相十分讨喜。
这鸟时不时欢快地歌唱两声,声音清亮悦耳,热情洋溢……
当然,这是在一般人耳中的声音,而沈染星却是不堪其扰。
在那悦耳歌声之下,沈染星脑海响起的,是一串咒骂声,流利,恶毒,以及充满不耐烦。
“几位客官好走不送,不要小心门槛,最好摔个狗吃屎。”
“……”
站在门外,沈染星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贾贞察觉到她面色异常,贴心问道:“怎么了?”
沈染星:“……它还挺可爱的。”
“你要吗,我送你一个。”
“不要不要!”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走进食肆,经过门口那鸟妖时,那鸟妖周身喜庆,歌喉清亮。
落在她耳中的则是:“二位客官里面请嘞,撑不死你们。”
沈染星转头瞟了它一眼。
那鸟绿豆眼动了动,嚣张地与沈染星对视,沈染星大人不记小妖过,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收回视线。
“丑八怪,看什么看!”
沈染星不理它,打算往二楼走去,那鸟却不依不饶:“算你识相,要再敢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下来当泡踩!”
沈染星额上青筋一跳,猛地转身。
贾贞一步迈到她身前,将她挡住,沈染星扒过贾贞的身体:“谁也别拦我!我要去教训教训那臭鸟!”
话音未落,店里伙计连忙跑来:“客官,这是怎么了?”
沈染星渐渐冷静下来,不能让别人得知她懂妖语。
“没事~就觉得那鸟妖聒噪得厉害。”
贾贞笑吟吟地看着她,手中的折扇轻摇,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小二则是一愣,他在这店里迎来送往,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却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嫌这鸟声聒噪。
那可是九音鸟啊!
羽色鲜亮,体态玲珑,天生一副清亮悦耳的歌喉,啼鸣时如珠玉落盘,闻者心神舒畅,店内满堂生辉。
此妖不难得,难得是让它开喉,寻常驯妖方法对它不奏效,肯不肯开喉,全看妖的性格。
不知多少客人,就是专为听它一唱,才特地来店里小坐。
不过小二好歹见多识广,很快便压下震惊,热情道:“二位楼上请,我给你们寻一间安静的雅间。”
济世堂。
内室清雅,冯维翰很快便领来了一位老大夫。
老大夫头发花白,眼神矍铄,肩头跨着一个药箱。
他也是知情人,见到白尘烬虽未行大礼,但神态极为恭谨小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劳烦舟先生为他诊治。”冯维翰低声对老大夫说道,语气凝重。
与一脸淡然的白尘烬相比,他紧张得过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惶恐。
老大夫连忙上前:“少爷……请伸手。”
白尘烬依言伸出左手,放在脉枕之上。
老大夫屏息凝神,三指搭上他的腕脉,室内顿时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一时间,只有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冯维翰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生怕诊断出什么不好的结果。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大夫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脸色变幻不定。
冯维翰紧张等待,神色肃穆。
良久,他终于收回手,长长吁了一口气,对着和白尘烬拱手道:“少爷洪福齐天!虽说你体内的毒毒性霸道无比,但……毒素及时被压制,又化解了十之八九,只余些许残毒盘踞经脉,稍加调理,服用几剂清余毒,固本培元的汤丸,便无碍了。”
此言一出,旁边侍立的几人紧绷的身体一松,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性命无虞,余毒总是好办的。
然而,白尘烬的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他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这点余毒,可会影响心脉?”
老大夫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脉象,肯定地摇头:“少爷脉象虽因余毒和伤势略显虚浮,但根基雄厚,心脉强劲有力,并未被余毒影响。”
白尘烬默然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不会使得心跳失控?”
老大夫肯定道:“不会,你中那毒是阴寒剧毒,损经脉,蚀筋骨,却并不会引发心脉亢奋之症,反而中毒深时,会令人心脉衰竭,逐渐停滞……”
“可我心脉亢奋了。”
他行医数十年,对各种毒药了如指掌,语气肯定:“这毒既会使心脉衰竭,绝无那等效用。”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少爷可否详细描述,是在何种情形下会感到心脉异动?”
白尘烬沉默了。
内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映照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侧脸,他眸光冰冷,飘向了远处,陷入了某种回忆。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靠近施毒之人时。”
老大夫了然:“或许是因你大仇得报的快意。”
“可我并未杀她,还救了她。”
老大夫:“???”
冯维翰和伙计:“!!!”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刚才等待诊断结果时,还要安静。
老大夫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又浮现出难以置信,他甚至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谁不知这小魔王有仇必报,即便对方与他沾亲带故,身份尊贵,也眼都不眨一下,干脆利落地杀了。
如今冒出一人,给他下毒,欲取他性命,他不仅手下留情,还救了对方?
这……这完全不符合他性子。
也完全不符合常理。
甚至有点……惊悚!
一旁的冯维翰和伙计更是大气不敢出,眼神惊疑不定,在白尘烬冰冷的脸庞上偷偷扫视,试图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但只能愈发确定,他是认真的。
无论确定多少遍,他都是认真的。
他们在白尘烬面前紧张,除了对他身份的忌惮,更是担心他心有不顺,直接对他们发难,取他们性命。
寻常时候见到他便心惊胆战了,现下遇见情况特殊,几人脸都微微白了白。
老大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冷汗冒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回道:“少爷,据老夫所知,那毒……绝无此等副作用。且,且心跳加速之感,多与情绪激荡,气血翻涌有关,或许是少爷对那下毒之人杀意过盛,又强行压制……”
他实在编不下去了,这解释连他自己都不信。
杀意沸腾应该是杀气外放,跟心跳加速好像也不是一回事啊。
白尘烬听完老大夫的话,眸光骤然变得深沉锐利,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几分。
在场的人顿时警铃大作,静若寒蝉。
白尘烬对他们如临大敌的态度习以为常,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备药吧。”他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淡漠。
“是!是!属下立刻去办!”冯维翰如蒙大赦,赶紧拉着还在发懵的老大夫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下白尘烬一人。
他负手立于窗前,眼尾微弯,笑意柔和又阴冷,灰蓝眸子里,漫起层层迷雾。
眼前闪过一张脸,因他而苍白,惊惶,脸颊带着泪痕,嘴唇柔软,舌尖也……
他按住思绪,背在身后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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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贞虽然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公子哥,却待沈染星处处有礼,冲淡了不少那神秘僧人带来的冲击。
沈染星对他的印象大好。
饭毕,贾贞摇着扇子,故作神秘地笑道:“沈姑娘,离此处两条街便是妖市,挺有意思的,要不要去看看?”
两人正聊得兴起,再加上妖市的名头,确实勾起了沈染星的好奇,她毫不犹豫:“好啊,只是,会不会有危险?”
像伏妖居那类驯妖之地,驯好的小妖,便会拉到妖市贩卖。
这个世界的妖作为辅助工具,街上,店里,随处可见,各类各样,妖市她还真没见过。
“放心,”贾贞自信一笑,“这妖市分内外两处,外市皆是驯服温顺,可供买卖的小妖宠,大多灵智未开,只会些本能叫唤,有专人看管,安全得很。内市嘛……虽杂乱些,但更有野趣,不过今日我们只在外市逛逛便是。”
沈染星这才略略放心,点点头道:“好。”
贾贞领着沈染星穿街过巷,来到一个牌坊,往里走,便是妖市。
所谓的外市,更像是一个大型的珍奇异兽市场,只不过,关在笼子里的,不是普通动物,而是各种小妖。
它们或体态各异,或憨态可掬,或艳丽夺目,被按照种族、品相分门别类,安置在干净的笼舍里,看起来被照顾得不错。
可在沈染星眼中,远远不仅如此。
它们虽然不会说人话,只能发出各种“吱吱”、“啾啾”、“呜呜”这类叫声,沈染星能听懂它们叫声里的含义。
无一例外的,全都在喊疼,喊救命……
妖物的悲鸣自牢笼中飘出,飘到街道上,而街上游人如织,欢天喜地地穿梭于各个店铺。
两种极端的声浪交织,非但不能融合,反而将彼此衬托得愈发极端,弥漫出一种诡异气氛,让人觉得冰冷刺骨。
沈染星看着眼前的画面,莫名生出一股恶心感,几欲作呕。
小妖大多眼神空洞麻木,动作机械重复,充满了疲惫,饥饿和微弱的挣扎。
所谓的“驯服温顺”,不过是受妖钉所折磨,长期压抑下的麻木。
贾贞没有察觉她心思,在一旁颇为自得地介绍:“你看这只毛绒绒的犬妖,最是忠心护主,还有那边那只碧眼猫妖,看起来便是撒娇卖萌是一把好手……沈姑娘若有看得上眼的,尽管开口,就当贾某聊表心意。”
沈染星头脑发胀,将他的话听一半漏一半,只是勉强笑了笑,附和道:“它们……看起来很乖巧。”
“那是自然,”贾贞笑道,“都是精挑细选,严格调教过的,最是懂事贴心。”
沈染星怀中一动,小雪貂似乎也感受到了同类的悲哀,醒过来了,想要探出头来,被沈染星一把按下去。
贾贞见她沉默,兴致缺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以为她果然看不上这些小货色。
他笑道:“想不想去看看更鲜活的?内市虽然环境差些,里面的小妖野性未驯,热闹得紧。”
沈染星这才勉强提起精神,热闹好啊,被这半死不活的阴森氛围熏陶这么一阵,她都快抑郁了。
她立即便点了头,做了一个让她一连后悔了几日的决定。
内市与外市仅一墙之隔,环境却天差地别。
内市入口守卫森严,设有简易阵法隔绝内外。
沈染星一踏进这个区域,便觉阴暗,潮湿,浓重的妖气、粪便味和一种恐慌的气息无处不在。
内市的牢笼更加简陋粗糙,里面关押的小妖大多皮毛脏乱,身上带着伤,眼神里充满了野性,警惕,以及恐惧。
“放我出去!”甫一进来,沈染星脑海便刺入一道尖锐的声音。
她呼吸一窒,见贾贞还要往里走,拽住他衣袖。
“沈姑娘,你怎么了?”贾贞扭头,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同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情绪。
“没、没什么……”沈染星强忍着头脑中的晕眩和恶心,艰难地开口,“这里,气味太难闻了,我有点头晕,我们还是出去吧。”
“好。”贾贞应着,却还是往里走。
她用力扯住他。
贾贞回头,往前一指,柔声道:“此入口只进不出,出口在另一侧。”
闻言,沈染星怔愣一瞬。
淦!
这妖市老板哪里学来的套路!
她转头看了眼那面目严肃的守卫,深深叹了口气,捂住躁动的小雪貂,认命地往里走。
一路上,两侧商户或屋外摊贩的噪声更大,更加尖锐,急促,充满了最原始的情绪。
无数或混乱,或恐惧,或痛苦,或愤怒的妖语,如同尖针般刺入她的脑海,搅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救命啊!”“我要杀了你们!”“娘——”各种叫声,负面情绪强烈,不断涌入沈染星的感知,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的面色愈发惨白,额角渗出冷汗,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连脚步也变得虚浮起来。
这种直接的情绪冲击,简直比听懂复杂的咒骂更让她难受。
甚至直到离开炼狱般的妖市,她也久久未能平复下来。
贾贞很识趣,并未多问,只是踏着如血的夕阳,默默护送她回了客栈。
沈染星面色惨白,浑浑噩噩地推开房门。
贾贞待她很不错,可总是隔着一层什么,根本无法消除那脚踏不到实处的空落感。
在这个世界,她能听到妖语,能感受到旁人感受不到的痛苦,愈发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者,格格不入,遭到排斥。
屋内一片昏暗,寂静无声。
她反手关上门,往里走去,心中的闷气还没叹出。
房间最深的阴影里,突然显出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几乎隐在黑暗中。
沈染星一惊,惊呼声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此时她才看清,来人是白尘烬。
他还是那一身玄衣,身姿修长,立在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偏偏那双眸子凝出两道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地锁定着她。
他似乎又不高兴了。
若是平时,被他这样盯着,沈染星定然会心惊胆战,即便理智上靠近,第一反应也是远离。
但此刻,在经历了那僧人的警告,经历了妖市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后,对着危险的他,那一种荒谬的,扭曲的依赖感,再次出现了。
他是危险的源头,偏偏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到真实的存在。
鬼使神差地,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之下,沈染星如同久旱之人见到了水般,快步往前跑去,几乎是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白尘烬怀里。
他的怀里冰冷坚硬,但踏实。
沈染星几乎使出了所有力气,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精瘦的腰身,脸颊隔着一层衣料,贴在他微凉的胸膛上。
在柔软的冲击下,白尘烬浑身肌肉骤然僵硬,却也没想过拽开她。
甚至还不自觉抬手虚虚接了一下。
晌午时分,白尘烬回到客栈,便在等她了。
可直到太阳西沉,她也没回来。
他本想试试,是否真的因为压制了杀意,才导致他心跳不受控制。
可等了小半天后,心燥得厉害,便不打算轻饶她。
又见她与那绣花枕头一同回来,甚至产生了杀意,他何必在她身上费这样多的心思。
即便国师再有其他招,尽管使了便是,他自然能接得住,不必再留她这一线索。
还是杀了她吧。
如是想着,她进门了。
彼时他周身气息凛冽,极具攻击性,她却全然察觉不到般,朝他奔来。
她义无反顾扑入怀中时,那杀心一下子摇摆了起来。
甚至可以说,不见了踪迹。
如同黎明前藏在阴暗的朝雾一般,太阳一照,便消了去。
沈染星不知道,她这一扑,把自己的命给扑回来了。
只是感觉到白尘烬一瞬紧绷的肌肉,余留的寒意,勉强能窥探到一丝杀意。但她根本没有注意,更不会松手,越抱越紧。
仿佛她落入了水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哪怕浮木上布满了尖刺,她也无暇顾及。
白尘烬僵硬的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推开。
沈染星闭着双眼,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穿透布料,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她的耳膜。
咚……咚……咚……
有些快,带着生命的韵律,奇异的压下了她脑中混乱的思绪,压过了那些妖类的哀嚎。
她的心渐渐静下来,悬在虚空的脚,终于踏在了实处。
她抽了抽鼻子。
即便他一动不动,她的心跳……似乎也加快了。
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
在伏妖居时,本以为只是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太过缺乏安全感,依赖他的庇护,可现在,她能察觉到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或许,她更贪恋的,是真实感。
靠近他时,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心跳加速,血液奔腾,感受到她还活着,真实的存在于这里。
房间里一片死寂。
白尘烬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了警惕,始终没有说话。
沈染星又紧了紧双臂的力道。
本以为这怪异又温馨的气氛会持续许久,可她双臂刚加了力道,他肌肉又猛地绷紧,一下推开了她。
一向从容阴冷的人,甚至略显出慌张来。
沈染星呆愣愣的看着几步之外的他,问道:“怎么了?”
白尘烬不答,躲开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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