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第一眼没认出来, 是因为年轻时的程启乾太邋遢了。皮肤蜡黄,粗糙,胡子拉碴, 满脸疲惫, 标准的体力劳动者形象, 和现在西装革履, 气度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
程启乾有个私生子, 任子阳没说谎。
许时漪把导航回程的终点设置成了任子阳的家。
……
她来到任子阳家门口, 刚敲一声, 门就开了。
池信嘴里叼着根挖雪糕用的小木勺,略带诧异地挑了下眉:“是你?”
许时漪也愣了,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你和任子阳认识……你昨晚给道具球动手脚是为了他?”
池信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他额前的碎发乌黑,半遮着平静的眼, 语气冷淡:“你来干什么?”
许时漪踮脚朝屋里看:“任子阳呢?任子阳——”
池信抬手扶住门框, 拿高大的身体挡住她的视线:“我问你话呢。”
许时漪把他推开一点, 弯腰从他臂弯底下溜进去:“你的事等等再算账,我现在要找他。”
“……”
任子阳在客厅看电视,神情专注。
直到许时漪走到面前,他才发现家里来人了, 木然地抬起头。
电视上正在播放有关启乾集团的新闻, 昨晚盛典的事故仅发生在演播厅, 一丝消息都没有外传。
“有事吗?”他问。
许时漪放下街上买来的果篮:“那天你说的人我去公司打听了, 闵晓雪已经半年没上班了。”
“我知道了。”任子阳平静地说。
“还有,我从朋友那里听说了关于当时车祸的细节……”许时漪也不知道告诉他是不是正确的决定,毕竟以他目前的情况, 知道了也无法改变什么,“……程启乾,他确实有一个私生子。”
任子阳刹那动容,颤声问:“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了?”
许时漪:“我听程启乾亲口说的。”
任子阳愣了,久久回不过神。
事发后,他对妈妈,对警察,对记者,对所有能见到的人讲述着凶手的身份,得到的却都是隐含着讥诮的回复。
“程启乾哪有儿子?”
“就算你是在启乾商场出的事,也不能随便往人家身上赖啊。”
“想讹钱想疯了吧!”
妈妈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哭,哭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安慰他:“阳阳,你的当务之急是把自己照顾好,早日恢复健康,兴许明天肇事者就抓住了呢。”
健康?这种事他还能够奢望吗?
任子阳冷笑:“他们都不知道凶手的样子,就算知道了,敢抓吗?”
他没有用“肇事者”,而是用“凶手”来指代。
那根本不是一起交通事故,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没人相信他。
所有人都在陈述着程启乾没有儿子的“事实”。
到了最后,任子阳也开始自我怀疑。
——那晚他见到的真是程启乾的儿子吗?他有证据证明那人的身份吗?一切或许只是他痛出来的幻觉。
他快要精神分裂了,每天都偏头痛,怀疑自己,怀疑世界。
现在,许时漪告诉他程启乾有儿子,这比最好的止痛药都管用。
他所坚持的没有错。
任子阳平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谢谢……”
他嘶声:“……谢谢你。”
许时漪微笑着说:“别客气,我就来告诉你一声,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池信还倚在门边吃雪糕,许时漪经过时,他掀起眸子瞥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
许时漪脚步犹豫了一下,又回头看任子阳。
年轻人的头深深垂着。
他那样单薄,瘦削,生命力奄奄一息。
许时漪最终还是没能战胜内心多管闲事的冲动,开口问:“任子阳,你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能猜到你和池信在做的事,不过对于启乾集团,昨晚那种办法是行不通的。”
池信旋起眉头:“你有别的办法?”
“我有。”许时漪说。
“我可以试着帮你们去找程启乾的儿子,不保证一定找到,但会尽我所能。只要我认为这件事情值得去做,我就会帮你。”许时漪望向轮椅上的年轻人。
任子阳的断腿上盖了一条薄毯子。
他感应到了她的注视,不自然地朝下扯了扯毯子,遮住残肢。
“为什么帮我?”他不解,“我们明明都不认识。”
许时漪坦然地说:“我们认识啊。”
“我们不熟。”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因为替公司送了次节礼,就愿意站出来承担他不幸的人生,这种不求回报的善意令任子阳手足无措,甚至陌生。
“不熟就不能帮忙了吗?”许时漪端详着池信:“你跟他熟吗?他那个样子都能帮你。”
池信吐掉嘴里的小木勺:“我什么样子?”
许时漪:“一张死脸,不说人话,还喜欢把别人囚禁在家。”
“……”
池信差点把手里冰淇淋的盒子捏爆。
“谁囚禁你了?”他厉声说,“我说了门是拉的,你自己没脑子!”
“可你昨晚也没想过送我去医院。”
“我凭什么送你去医院?”
“我在你身边晕倒了你就要负责啊!”
“你晕倒怪我?是你跳起来把自己撞晕的。”
“要不是你像个杀人魔一样限制我的行动,我会撞你吗?”
“……杀人魔?”池信冷笑,“所以你是在心里暗自期待变态杀人魔会善心大发送你去医院?”
“……”
他一口气吐了往常半个月都不会说的字数,冷淡到稳定的情绪隐隐有死火山喷发的迹象。
“你们不要吵了。”任子阳虚弱地劝架。
他抬头,目光平静,看着许时漪:“好,我告诉你。”
……
很疼。
哪怕过去很久了,幻肢还是会在回忆那晚时产生剧烈的疼痛。
那辆阿斯顿马丁的车牌是一眼就能记住的连号,车胎的花纹粗糙,从他腿上反复碾压的时候,他清楚地嗅到了车身上冷酷的、钢铁的味道。
可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只是看了场午夜电影,在去地库取车的路上,恰巧撞到那场罪行。
闵晓雪是公司同事,两人分属不同部门,点头之交。
最近一次见面是在开年的护肤品类博览会上,HGT拥有其中一个展区,任子阳负责布置场地,忙得脚不沾地。
下班前,闵晓雪带着几个人来展区内参观。
闵晓雪是陈家苑的助手,她亲自带来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任子阳就认出了为首的男人——那张脸常常出现在新闻上,启乾集团的董事长,程启乾。
程启乾身边跟了一个年轻男人,瘦瘦高高的,其貌不扬,衣服上印着昂贵的logo。
年轻人散漫,随意,不像其他人那样拘谨,偶尔低头和程启乾闲聊几句。
他们路过身边时,任子阳无意间听年轻人喊了程启乾一声“爸”。
后来任子阳回想起博览会上的一幕,认定那是他人生中一场极为重要的前情提要。
地下车库的灯光昏暗。
角落里,男人的声音传来,语气隐含着愤怒和冷意:“闵小姐,坐地起价可不是友善的商业行为,你有些缺乏诚信了。”
“抱歉,我也是刚刚知晓那东西的价值。如此珍贵的成分,就算再要多一点也不过分吧?你不愿意出价我就去找别人了。”
“嗯……让我想想,东西呢?”
“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带在身上?你放心,钱到位,我会拿出来的。”
任子阳朝角落里看了一眼。
正是这一眼,改变了他的命运。
闵晓雪站在男人面前,她个子不高,身材瘦弱,气势却丝毫不弱:“外面有无数人愿意抢破头为它付费,等我把消息放出去,你给我的封口费都不止这个价了。大公子,想好没?”
男人朝她笑了笑:“想好了。”
闵晓雪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然而下一秒,笑容就僵住了。
男人抓住她的头发,用力掼在了车库内防撞柱上。
“抬价是吗?搞我是吗?”男人嘴角洋溢着恶劣的笑容,“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拽着女人的头,恶狠狠地、一次又一次撞向墙壁。
任子阳本能地出声制止:“喂!你干嘛打她?”
男人回头,错愕地看着他:“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任子阳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只是不忍心看到同事被暴力伤害。
如果这也是错,那最大的错就是,他不该活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
他毫不犹豫上前阻止了男人的暴行,撕扯过后,被恼羞成怒的男人指使商场保安摁到了路中间。
随后,男人跳上了跑车。
一阵刺耳的急刹过后,男人打开车门下来。
他晚上喝过酒,口中腥膻的酒味令人作呕,他从血泊里抓起任子阳的头发。
任子阳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痛得嘶声:“为……为什么?”
男人咧嘴一笑:“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拦我?”
他被闵晓雪摆了一道,本来就烦得要命,任子阳拦他,更激起他心底的暴虐。
不要。
不可以。
这是不对的。
你不该随便殴打别人。
这瘦弱的年轻人凭什么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涔涔的冷汗浸湿了任子阳的头发。
地下车库的灯光时明时灭,前几天下过雨,返潮的水汽腌得地面的胶皮发出恶臭。
他艰难地侧过头,发现闵晓雪已经没了动静。
她趴在地上,头脸全都是血,手臂软软垂着,像脱了线的风筝了无生机。
车前灯的光芒刺痛眼睛,汗水流进了耳朵。
恍惚中,任子阳听见魔鬼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就凭你还想英雄救美呢?”
男人嘲弄地笑:“你只是只麻雀,别不自量力了。”
……
那天傍晚,任子阳打算烧炭自杀。
一个陌生人出现阻止了他。
池信举着一份半年前的报纸问他:“报道上出车祸的这个人是你吗?事故发生前,你在HGT上班?”
厄运一旦开始,就仿佛无穷尽。
监控“坏了”,无法找到“肇事者”,父母半辈子的积蓄拿来支付他的医药费,母亲整天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出门买菜时遭遇车祸身亡……
迷雾拢住了前路,而他是只雾里的麻雀,找不到方向。
好好活着很难,可为什么就连死也那么难呢?
任子阳不解,又有些生气,近乎仇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是又怎样?”
池信:“我们做个交易。我为你做一件事,什么事都可以。作为回报,你要帮我个忙。”
眼前这男人拥有着一副绝佳的漂亮皮囊。
他眼睛很亮,令任子阳想起小时候,城市光污染还没有这样严重时常见的星星。
任子阳说:“你现在需要做的事就是让开,别拦我去死。”
池信平静地说:“换一件更有价值的事吧。”
任子阳讥诮:“你能做什么有价值的事?”
话毕,他看见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地上的炭袋摆脱了地心引力,缓缓从地上浮起。
池信摊开手掌,慢慢合拢,下一秒,炭袋咚一声坠落在地。
“我讨厌啰嗦,时间有限,直接开始交易吧。”
任子阳沉默了,努力地消化着眼前这一幕。
直到天边被暮色染成靛蓝,他才干涩地开口:“你需要我做什么?”
“以你的名义约研发部的人出来和我见面。”
“为什么?”任子阳蹙眉。
晚风拂起了池信的碎发,他脸色冷峻:“不关你的事,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伤害人类的打算。”
……
每回忆一寸,断肢就痛上一分。
任子阳攥紧了腿上的毯子:“我无法拯救别人,也无法让作恶者付出代价。我的人生是望不到底的黑洞,遍布着令人窒息的真空……”
他望向许时漪:“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全部了,够了吗?”
许时漪听完,轻轻点了下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