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
走出任子阳家, 许时漪回头问一起出来的池信。
“不聊。”池信拒绝了。
“还是聊聊吧。”
街对面有个露天茶棚,平日聚了一群老头老太太打牌聊八卦。
“就那里好了。”许时漪勾勾手,“过来。”
池信蹙眉, 她的动作……是在唤狗吗?
不过他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许时漪不怕他了。
人就是这样奇怪, 中间隔着距离时, 会用幻想给对方画上可怕的形状。
可当她得知, 池信是为了帮任子阳才在道具球里动手脚, 又觉得他没有看起来那样可恶, 冷淡只是色厉内荏的表象, 他内心似乎还挺柔软的。
“喝什么茶?”许时漪问。
“不喝。”池信的态度差劲。
许时漪已经习惯了,对服务员说:“给我们一壶绿茶, 再来一盘南瓜子。”
“大盘小盘?”服务员问。
“小盘好了。”
“茶摊今天做活动, 扫码注册会员就能便宜两块钱, 您扫吗?”
许时漪一丝薅羊毛的机会都不想错过:“两个人扫能便宜四块吗?池信你也扫一下。”
池信:“……”
他到底给了她什么错觉,让她以为他们是能一起坐下来扫码注册会员的存在?
许时漪认真地注册会员, 完全把他晾在了一边。
池信不耐烦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嗯?”许时漪不解地抬头。
“别说你帮任子阳只是出于善意。”
许时漪反问他:“为什么不能说?”
“没有谁会无条件帮助一个陌生人。”
“别人都不会, 我就得和他们一样吗?看到需要帮助的人, 而我刚好有能力,上前帮忙有什么不对?这不是作为人类最基本的同情心和道德感吗?”
……作为人类。
池信的神经被刺痛了一下。
“这个时代真奇怪,人人心底都藏着善意,人人表面都很冷漠。因为害怕付出被辜负, 所以就吝啬于付出, 宁愿做一个冷漠的胆小鬼。”
许时漪神情坦然地说:“我才不当胆小鬼。”
她往池信面前的杯子里倒茶:“还没问你呢, 你要任子阳帮你做什么事?”
刚才任子阳只提起两人做了交易, 所以昨晚池信才会帮他在庆典上洒传单,可具体细节许时漪并不清楚。
池信捏起茶杯的边沿,把她刚倒的茶泼到地上, 语气冷淡:“不关你的事。”
“……拽什么拽啊。”许时漪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咕哝着,又出于强迫症,把他杯里的茶给续满了。
该怎么提起在第五所里看见的那个人呢?
直接问会被池信当成疯子吧?她也没办法解释穿越的事。
许时漪就迂回了一下:“问你个问题,你爸帅吗?他年轻的时候跟你长得像吗?”
池信再一次把茶泼到地上:“你没屁放了?”
“……”
这人的怨气好重,跟个男鬼一样。
委婉的问法大概是行不通了。
“你有某种超能力吗?”这一次,许时漪直截了当,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
雨夜的地铁,三十年前的第五所……她不知道池信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也知道那人究竟是不是他。
可她知道,池信一定有秘密。
池信沉默了。
头顶的篷布破了个小孔,夕阳从缝隙中泄下。
茶壶口飘出的水雾袅袅着朝上,茶香氤氲在光影里。
他盯着许时漪,目光锐利。
许时漪没有闪躲,平静地回视他。
对视许久,池信先挪开了视线,转头望着路边的树:“就算因为任子阳的事重新产生了交集,我们之间也不是可以坐下谈论这种话题的关系。”
“那我们算什么关系?”许时漪问。
池信愣了一下,随即眸子里燃起一团黑色的火:“你说呢?”
许时漪被问住了。她的眼珠大而亮,瞳仁漆黑,鸦羽般的睫毛扑闪扑闪,给人一种清澈的感觉,望着人时眼睛炯炯有神,像颗小太阳。
她居然在很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没关系。”想了很久,许时漪实事求是地说。
池信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对,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早就没有关系了。一直都没有关系。
“可没关系的人就不能坐下来聊聊吗?”许时漪的眼神既干净,又天真。
“你不怕我杀了你?”池信冷笑。
许时漪静了静,继而认真地劝导他:“池信,你不要老是说这种会被人当成精神病的话。”
“……”
池信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茬,只觉得她装傻的模样好碍眼。
“算了,跟你说话就是浪费时间。”他起身离开,“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许时漪一愣,想也没想就追上去:“池信,你等一下——”
服务员正要给隔壁桌上茶,不料被台阶绊了一下。
他身体一个踉跄,托盘离手,茶壶飞出,里面滚烫的茶水竟直朝许时漪脸上泼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许时漪来不及闪躲,本能地扭过头去,可她知道,避不开了。
预想中滚烫的茶水却没有落下。
许时漪回头一看,池信居然挡在了她面前。
他明明都走出茶棚了,这一秒却闪现在她身前,就像那晚地铁站里一样。
……许时漪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他刚才或许并没有走出太远?
滚烫的茶尽数泼在池信身上,弄湿了他的衣服。
许时漪惊愕的眼睛微微瞪大。
在茶水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她看见池信锁骨上炸开了点点血花,血渗出来,蜿蜒流进了领口。
他脸颊的皮肤也被溅穿了,白皙的皮肤上沾满了一点鲜红的血液,很刺眼。
这是被热水烫伤会产生有的症状吗?
许时漪不确定,她掏出纸巾,想给他擦血:“谢谢,不过你流了好多血……我陪你去医院吧。”
池信挡开她伸过来的纸巾,眼底的情绪冷漠,克制:“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他抹去脸上的血渍,嘲弄道:“我对咖啡因过敏,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咖啡因?过敏?
许时漪确实很惊讶,并且她的惊讶还在持续着。
因为几秒之后,她眼睁睁看着,池信脸上被茶水“腐蚀”的脸部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
入夜。
甄蓁靠在床头瞌睡直冒:“时漪,还不睡吗?”
“你先睡。”
许时漪回来后饭也不吃,坐在桌前抱着电脑查了一晚上。
她先去搜了第五所的相关资料,两个小时过去一无所获,关于第五所网上没有任何相关报道,连只言片语的描述都找不到,就像这个地方不曾存在过一样。
接着,她又去查过敏引发的症状,答案是,过敏不会直接导致皮肤破损流血。
最后,许时漪翻出几期《走近科学》来看,神情凝重得能滴下水来。
甄蓁爬起来问:“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许时漪跟她描述了傍晚发生的事。
那之后,池信推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连茶摊老板提出的赔偿都懒得理会。
他根本没把受伤流血放在心上,仿佛那对他而言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甄蓁听完也很困惑:“咖啡因过敏我倒是见过,大多都是心跳加速或拉肚子,这种症状我第一次听说。”
许时漪拉开抽屉,把欧泊项链取出来。
她双手捧着项链,在房间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
甄蓁:“你干嘛呢?”
“有件事情必须要确认,我试试能不能回去一趟。”
“……”
“你来真的啊?”
家里有一个迷信的妈,现在又多了一个疯癫的她,甄蓁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你这样没用,时空穿越是量子力学的范畴,天灵灵地灵灵是跳大神的范畴。”
许时漪虚心求教:“那怎么办?”
“你想想,两次穿越前你都在做什么,有没有共通之处?”
“当时我身上都带着这条项链。”
“还有呢?”
“都是晚上。”
“还有呢?”
“……没了吧。”许时漪想不出来了。
“一定有!”甄蓁理智地分析,“总不可能拿着这条项链就能回到1995年吧?上一次穿越时你人在哪里?做了什么?好好想想,一丝细节都不要放过。”
许时漪想了又想:“我当时在启乾盛典的现场,和池信待在一起……”
要说值得拎出来的特别之事,大概只有她跳起来,额头磕到池信的嘴巴,和他亲了一下。
可第一次穿越时并没有发生这些啊……
等等——
许时漪脑子里闪过一段她从地铁里被人救起时的记忆。很模糊。
当时似乎有个人将她抱离了列车,按压着她的胸口,给她做人工呼吸。
欧泊项链是中元节那天才到她手里的。
难道说穿越的前置条件是项链,夜晚和亲吻吗?
地铁站那次已经满足了其中之一,再等另外两项条件达成,穿越就立即启动了?
许时漪想到了就打算立刻尝试。
她把电脑一扔,爬到甄蓁面前:“你亲我一下。”
“哈?”甄蓁突然有些羞涩地笑,“我又不是啦子。”
“我知道,你亲我一下。”
许时漪捧着甄蓁的头,把自己的脸贴过去印在她的嘴巴上。
无事发生。
“难道要我亲你吗?”
许时漪又凑过去亲了亲甄蓁的脸。
依然无事发生。
许时漪越发疑惑了:“还是说要亲嘴才行?”
她再次捧住甄蓁的脸。
甄蓁发出绝望直女的尖叫:“啊等等,不行!我还没有亲过男人呢,别这样,啊啊啊救命啊——”
宋春兰晚上来送热牛奶,敲了几声门都没人应。
她推门进来,入眼就是许时漪把甄蓁按在床上“亲”的一幕。
宋春兰端牛奶的手剧烈地颤抖,震惊地看着女儿:“所以你一直不谈恋爱……是因为这个?”
许时漪已经走火入魔,爬起来对宋春兰说:“阿姨,您也来亲我一下吧。”
“……”
下一秒,宋春兰也跟着尖叫。
—
回到家,池信疲惫地倒在床上。
床单上残留着不属于他的香水味。
他偏过头,鼻尖抵着麻质的布料,轻轻嗅了嗅,他连衣服都没换,安静,一动不动,仿佛睡过去了。
小方块听到开门声,伸出头顶两厘米的天线来感应四周,扭动着跳下浴室的盥洗台。
它一直扭到床边,远程操控打开了吊灯。
“关上。”池信捂着眼,仿佛受不得光。
小方块的天线一伸一缩,在空气中汲取到了血液的腥味:“你受伤了?”
“关上灯。”池信重复了一遍。
小方块远程操纵关了灯:“有人泼你咖啡了?”
池信缄默不语。
小方块质问:“是坏女人干的吗?”
池信闷声说:“不是她。”
小方块揣摩着他的表情,怒火中烧:“肯定是她!她明知道咖啡因会溶解你的皮肤组织,上次还递咖啡给你!还有上上次,故意喝了咖啡和你见面,骗你给她做人工呼吸,害你吐血!”
“那次跟她没关系。”池信解释,“她不是任子阳约来和我见面的人,她也不知道我会去,我们遇见只是巧合,她当时背的包上印着HGT的logo。”
“你还为她狡辩!”
“我只是陈述事实。”
小方块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那次没关系,所以说这次有关系对吗?”
池信:“……”
“我没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受伤?说话啊!”小方块尖叫,“你敢拿母星的荣耀起誓你没有说谎吗?!”
池信翻身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夜深人静,隔壁邻居又在吵架,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墙壁的缝隙,回荡在逼仄的空间里。
伤口虽然愈合了,痛感却仍未消失。
咖啡因溶解皮肤带来的疼痛会持续一个月,甚至更长,犹如灼烧般的痛感时时刻刻刺激着神经,就连止痛药也无效。
可是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明媚地站在那,笑一笑,就足以骗得他头脑发热了。
哪怕咖啡因对他的伤害不亚于浓硫酸之于地球生命。
哪怕,女人并不会因此感激他,甚至还会在心里骂他傻。
就像那时一样。
那年的那个夜晚,第五所外月光荒凉。
和他降落地球时看见的判若两个月亮。
他感受着四野吹来的,自由的冷风,忍不住抬起手,想要触碰她,再或者,抱抱她。
女人盯着他的手,目光冷静像一台扫描仪,落在他身上时,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他忽然不敢碰她了。
“理智提醒我,把你剖开来做研究是最佳选择,可从感情层面……”女人旋起眉头,神情冷漠,“我对你,并没有任何感情。”
“我放你走,这也不代表什么。”
他微微一颤,努力挺直脊背,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那一刻显而易见的脆弱。
“不要寻找我,不要接近我,更不要试图幻想我与你之间的可能。”
“你并非人类,对我而言,你和怪物没有区别。”
“我不希望在未来,你给我带来哪怕一丝的危险。”
她的瞳孔是淡淡的褐色,厌恶不加掩饰,仿佛她所凝视的真是一只怪物。
“走吧。”她近乎残忍地说,“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你。”
四野的寒风擦过脸颊,刀刮般生疼。
他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缓缓放下试图去拥抱她的手。
这女人总是这样。
一会儿柔软,一会儿又似难以融化的冰山。
除了怪物,她兴许还把他当成了某种玩具,不然无法解释,她为何总是残忍地将他的情绪玩弄在鼓掌。
三十年后,她依然毫无负担地在他面前伪装。
笑容灿烂,温暖,好像当年说出那些话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把他当成了傻子在戏耍。
可那又怎样?
黑暗里,池信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自嘲地笑:“跟她没关系,是我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