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信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他坐直, 跟她确认:“什么?”
许时漪指着自己红润的嘴巴,重复一遍:“这里,你是不是亲过?”
池信不自然地扭过头去:“上次是你主动跳起来撞我的, 脑子不好就去看医生。”
“不是上次。”许时漪又绕到他的另一边坐下, 以此确认他脸上的表情。
她提醒道:“暴雨夜, 地铁站。”
关键词一出, 池信的耳廓立刻红了。
他又把脸扭到另一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时漪继续换位置绕到他面前:“你当时给我做了人工呼吸, 因为我在Asteria's Kiss里喝了咖啡, 你接触了我嘴巴里残留的咖啡因, 所以公寓的人才说你回去后吐了血。”
“不是幻觉,那晚你就是在地铁站!”
地铁停在下一站, 池信直接站起来走掉:“有病。”
许时漪追上去:“……我怎么又有病了!”
池信腿长, 走得快。
她一路碎步小跑才勉强跟上:“我还有个问题, 当时水底的人是你吗?虽然听起来有点扯,但我好像确实看见了一个长得很像你的人——”
她边跑边张嘴说话, 搞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
池信插着兜, 阔步向前:“我在水底干什么?”
许时漪也说不明白, 只能自恋地说:“……或许是去救我的?”
她思维发散:“是你把地铁推回环城南路站的吗?”
池信脚步一顿,停下来。
他回头,瞥着她红扑扑的脸:“你听听这像话吗?”
“……”
许时漪问出这个问题后都觉得自己有病。
池信是什么?奥特曼吗?
什么生物能一口气把地铁倒推几个站的?
可池信的重点不在这一句。
“我凭什么救你?”他露出了讥讽的笑,“我巴不得你别在我眼前碍事。”
许时漪眨了眨眼:“你这人真没礼貌,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
“别谢了, 没救。”池信嘴硬。
“就谢, 反正给我做人工呼吸的是你。”
许时漪退后一步, 拉开距离,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谢谢你,池信。”
“……”
初秋的街道是彩色的。
天空碧蓝, 行道树的叶子由翠绿变得微黄,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落。
行人踩上去,发出一阵阵好听的、吱嘎的声音。
地铁站外人来人往。
女孩穿着水洗蓝的直筒牛仔裤,上身搭着宽松的浅绿色针织衫。
她弯腰,低头,蓬松长发柔顺地垂下,头顶茸茸的碎发在微风里招摇。满满的,张扬的生命力。
她直起身,没有任何恶意的眼睛又圆又亮,发散着真诚和善意,仿佛能洗净所有的负面情绪。
秋风温柔,叫人沉醉。
池信望着她头顶那小小的,可爱的发旋,一时走神了。
“地球女人虚伪狡诈,擅长蛊惑,是宇宙间最危险的物种。”
耳畔回响起小机器的谆谆叮嘱,他猛然清醒。
糟糕,似乎真是这样。
……这坏女人又在试图玩弄他。
—
市图书馆的档案室平时没人进,里面堆放着几十年间的旧报纸和书刊。
管理员拿钥匙打开门,叮嘱道:“档案室里的报纸不可以带出去,年头久了纸质脆弱,小心翻找,别弄坏了。”
许时漪道谢:“麻烦您了。”
图书馆有些年头了,老式的玻璃窗上贴着彩纸,阳光照入,在室内投下七色的光影。
许时漪推开摇摇欲坠的窗户。
初秋有香味的风吹进来,放眼望去,脚下一片桂花的花海。
她在图书馆里泡了一整天。
荒野晚报上有关程启乾的报道不少,每一则她都看了,有价值的不多。
程启乾很少提及未发迹时的事,只在某一年农村动迁时的报道里提起过——那即将拆迁的村子是他老家。
许时漪找不到程启乾私生子的线索,转而认真看起了旧报纸。
1995年,农村人口占了荒野市总人口的绝大多数,年轻人背井离乡,去城里安身。
1995年,荒野市最受欢迎的小吃是猪油酥饼,配一碗爽口的野菜汤是当时的流行吃法。
那年野菜价格飞涨,每天清晨都有大批贩子去周边的山里挖野菜,浩浩荡荡,挤得公交车水泄不通。
1995年,山里的柚子滞销,果农辛苦了一年却没赚到多少钱,一卡车的柚子全都倒在路边腐烂。
许时漪阅读着手里的报纸,透过被岁月侵蚀的模糊文字,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个年代的点滴。
她盘腿坐在地上,长发沿着线条流畅的腰肩垂落,她后仰身体,从书架后探出脑袋,瞧向远处椅子上的人。
池信对旧报纸毫无兴趣,进门后就找地方睡觉。
或者说从她道完谢,他就臭着一张脸,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脾气又坏又古怪。
他靠着椅子,双眸紧闭,漂亮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中棱角分明,右耳上的红宝石耳钉闪着一丝奇异的光芒。
池信感受到注视,睁开眼问:“找到了?”
“没有。”许时漪指着旁边厚厚一摞报纸,“这些我都看过了,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本来就是蠢办法。”
池信睡醒了,起身活动了下脖子。
他走到许时漪面前蹲下,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份1994年的报纸递给她:“这期看了吗?”
许时漪知道程启乾的儿子是1995年生的,就没有留意更早年的报道。
池信递过来的是1994年年初的一期报纸,许时漪一看到头版上的照片就被吸住了目光。
封面上的男人正是程启乾。
他衣着破烂,和那晚盛典上见到的男人判若两人。
头版的标题是:【民工讨薪被拒之门外,凄风苦雨何去何从?】
三十年前的寒冬,启乾集团还没有建立,程启乾在寒风中带着工友讨薪,目光锐利。
三十年后今天,程启乾是荒野市首富,众星捧月,呼风唤雨。
他没有学历,没有家世,也没有跟上当初时代的潮流,就连早期如何起家的都不甚清楚。
短短三十年,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实现如此之大的阶级跃迁?
许时漪朝后翻了翻,又看见了另一则报道。
1994年,一架二手的射电望远镜漂洋过海被运到了荒野市的山区,用作私人观星。
这事儿没人关注,只占据了很小的一块版面。
“海姆达尔。”许时漪想起了第五所那口“大锅”。
报纸上的射电望远镜不会就是第五所的“海姆达尔”吧?第五所居然是隶属于私人的研究机构。
池信淡淡道:“海姆达尔是北欧神话里守护神,用来侦查入侵者和守护诸神的黄昏。”
“……好名字。”他不知是赞美还是讽刺地说道。
许时漪突然愣愣地盯着他看。
“干嘛?我脸上有东西?”池信瞥她。
“你……”许时漪欲言又止。
第五所,池信,无法解释的特殊体质,还有未被证明但很可能存在的超能力。
“我父亲确实在此地工作过几年,不过他不常回家,所以具体的工作内容我不清楚,只知道似乎和SETI有关。
“SETI?那是什么?”
“地外生命搜寻。”
许时漪想起陈家苑说过的话,脑袋里冒起了一个念头……池信,该不会是外星人吧?
嗨,怎么可能呢!
下一秒,她就打消了这荒诞的猜想。
外星人是什么东西?能大摇大摆在街上走还刚好被她撞见了?
不可能不可能,信他是个男鬼都比信他是外星人来得靠谱。至少男鬼还更大众一点。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男鬼还是别的,许时漪只在一开始对他产生过恐惧的情绪,现在已经不太怕他了。
池信蹙眉:“你想说什么?”
许时漪担心又被他骂有病,就撒个小谎:“没有啊,我就叫叫你。”
谁知池信听了这话不但没有生气,表情反而还有点享受。
真是性格古怪的家伙。许时漪心里吐槽。
档案室蒙尘的玻璃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走进来。
许时漪看见来人,咦了一声:“好巧,怎么是你?”
柴昀戴着黑框眼睛,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看见她也一愣:“我来查资料。”
许时漪疑惑:“来这里查资料?”
这里只有一些没人看的旧报纸。
柴昀点了点头:“我是学校天文社的副社长,天文社下星期打算开展‘探索地外生命’的主题活动。我听别人说过,荒野市九十年代曾发生过一起目击不明飞行物事件,网上查不到资料,旧报纸上可能会有报道。”
许时漪:“你要哪一年的报纸?”
柴昀:“大概在九五年到九七年。”
许时漪不久前才整理过九五年的报纸,把那厚厚的一沓都递给他:“喏,都在这里了,你看看。”
柴昀:“谢谢。”
池信打量着柴昀,文弱的,无趣的男生。没有任何威胁。
他又回到老位置,随手拿了一本书翻开看。
荒野晚报每日发行,数量很多,柴昀翻了很久一无所获。
许时漪问:“柴昀,你喜欢天文?”
柴昀的视线从报纸上抬起来:“我老家在农村,偏远落后,没什么像样的娱乐,念书时我唯一能负担的爱好就是肉眼观星了,再或者周末坐半天的大巴去县图书馆查星星的资料。”
他自嘲道:“廉价的爱好。”
“才没有。现在光污染严重,想在城市里看一眼星星不知道多难。”许时漪很羡慕他从前抬头就能看见星空,“星星是宇宙的馈赠,观星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哪里廉价了?”
柴昀却说:“可我们这代人的浪漫不是星星能给的。”
许时漪笑着说:“怎么还多愁善感上了?你刚才说你是天文社副社长,大四学生也能在社团里担任要职吗?”
柴昀:“一般来说大三起就不能继续担任了,不过天文社情况特殊,花销巨大,全靠瑞航的钞能力支撑,就一直没有换届。他是社长。”
许时漪想起王瑞航那不着调的样子,难以置信:“就他?”
星星到了他眼里都得分男女吧?王瑞航那种人,估计只喜欢母星星。
柴昀苦笑。
许时漪闲着也无聊,起身帮柴昀一起找资料。
她翻到1996年1月19日的报纸,忽然在页面的角落里看见一则填字游戏。
这本不是稀奇的事,可报纸发布的这天恰好是妈妈的生日,而填字游戏的提供者名叫“许荷”。
许荷?
这是巧合吗?
印象里,妈妈从不读书,却喜欢和她玩填字游戏,一般都是妈妈出题,她来填。
许荷会在题目里设置一些巧思。
比如,某两个格子的答案是零食或玩具的名称,如果许时漪填出来,许荷就会真的买来送她,所以每回小时漪都做得很起劲。
眼下,这道填字游戏引起了她的兴趣。
许时漪掏出纸笔,把题抄下来做,过了会儿,她蹙起眉。
“怎么了?”柴昀问。
许时漪重新抄了份题目给他:“你做做看。”
柴昀思考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这题似乎没有答案,中间有两个格子填不上。”
这个填字游戏难度很高。
他拿起笔写写画画:“当时明月在,横格里的第二个字应该填‘时’。‘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是晏几道的诗,可如果格子里填了‘时’字,跟竖向的字就接不上了。”
“同理,这里应该填‘涟漪’的‘漪’字,但‘漪’字跟后面的字也无法组词。”
“按理说报纸上的填字游戏不该出现这样的失误才对,这两个格子……”柴昀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抬头,“时漪……是你的名字?”
池信乏味地看着书,听到这话,视线落过来。
许时漪恍惚了:“是巧合吗?”
用“巧合”二字很难说服她。
许时漪来到角落的书架前,把1997年的报纸也搬下来,翻到1月19号那一期,找到当日的填字游戏。
游戏的提供者仍是许荷。
许时漪把题抄下来做,结果和1996年的报纸一样没有答案,只不过这次填不上的字变了。
——[不要]
她继续翻1998年1月19日的报纸,提供者不变,填不上的字是[让他]。
到了1999年,填不上的字又变成了[降落]。
[时漪,不要让他降落。]
许时漪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找出2000年的报纸。
这回她做了很久,而后确信,绝不是巧合。
2000年1月19日,填字游戏多出来的三个字是——
[库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