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后, 许荷就消失了,报纸上的填字游戏也换成了数独。
库西索。
爸爸从前最常念起的“咒语”。
许时漪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这是妈妈留给她的信息吗?
可当时她都没出生,许荷怎能未卜先知想到给未来的女儿传话?目的又是什么?
——不要让他降落。
什么意思?
他是谁?从何降落?为何不可以降落?
许时漪一头雾水。
“找到了!”柴昀翻着旧报纸, 兴奋地喊了一声, “一九九五这张报纸上有记录, 当晚姚浦山西边很多村民都看见天空出现了明亮的发光体, 会不会就是UFO?”
“姚浦山?”许时漪又愣了。
荒野市1995年曾发生过目击不明飞行物事件。
地点在姚浦山, 时间是盛夏的夜晚。
那一夜, 很多村民都曾看见天空中出现明亮的发光体。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可惜年代限制,人们手里没有拍照设备。
因此, 报纸上没有照片佐证, 也并无确切的证据能证明那发光体是什么。
许时漪怀疑地问:“地球上真的有UFO吗?”
池信翻着一本旧书, 漫不经心地插话:“每年世界各地都有无数起目击不明飞行物事件,又有那一起被证明是外星人了吗?汽艇, 小型飞行器, 月光下的鸟影, 随便哪个都比UFO靠谱吧。”
柴昀将那一页报纸单独抽走:“你们先忙,我拿这张报纸去复印一下。”
许时漪坐在桌前,愣愣的,毫无头绪。
却又感觉好像抓住了什么。
池信放下书, 走到她身边:“许时漪。”
许时漪听见他的声音, 茫然地抬起头。
她手里还捧着2000年1月19日的报纸, 桌上用来做填字游戏的白纸上写着“库西索”三个字。
池信问:“你发什么呆?”
“我在想,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池信蹙眉:“你不知道它的含义吗?”
许时漪摇头:“只知道是个咒语,我妈妈以前很喜欢念起它。”
池信脸色微变:“你妈妈?”
“她去世了。”许时漪苦涩地笑,“所以我和我爸这些年来都搞不明白‘咒语’的功效。”
池信沉默了。
许久后, 他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2月1日,我和妈妈的生日都在冬天。”
“我是问年份。”
“2000年。”许时漪问,“干嘛问这个,我的生日和这三个字有关系吗?”
一丝愕然浮现在池信的脸上。
他眼神瞬间变了,盯着许时漪的脸:“……你妈妈,她和你长得像吗?”
许时漪诧异:“你怎么知道?我和我妈年轻时长得特别像,不是亲近的人很难看出差别。”
池信的唇绷直,抿成一条冷冽的直线。
窗外已是深夜,寒星点点。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
最近公寓搬走了一些租户,却迟迟没有新人入住。
水站的生意大不如前。
生意一差,梁逸诚的财政压力就吃紧了。
眼看下个月的房租快交不上了,他跑去催陈龙:“陈姨,租户一天比一天少,你就不能努努力吗?”
陈龙戴着老花镜,在刷霸总短剧,头都懒得抬:“着急你就自己招租去。”
“你把公寓送给我我就去。”
“想得美。”陈龙今天脾气怪好的,放平常早就开骂了。
梁逸诚蹬鼻子上脸,凑上去腆着脸笑:“陈姨,下个月减点房租吧。”
陈龙终于舍得正眼瞧他了:“你哪来的脸?生意本来就不好,再给你减租我去喝西北风啊?”
梁逸诚指着她的手机:“天天看这种东西,就你这脑子,迟早也得喝西北风。”
陈龙按灭手机,拿着扫把就冲他去了。
“……”
梁逸诚日犯一贱,皮痒痒,被揍了一顿终于老实了。
他揉着脑袋:“今晚池信回来的时候脸色古怪,你发现没有?”
陈龙将扫把随手一丢:“他哪天不怪?”
“今天格外不正常。”梁逸诚说,“我跟他说话,他居然没叫我闭嘴,也没喊我滚,都不像他了。”
“你是不是欠的啊,老去招惹他干嘛?”陈龙一针见血地骂,“要是受虐狂就买个狗链栓脖子上。”
“池信他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有鬼!”梁逸诚回忆起前两次仿佛被催眠的状况,冷哼一声,“等着,我迟早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
今夜月色不显,夜幕被一层朦胧的雾气笼罩。
池信坐在天台上,冷风拂过耳侧。
他的视力足以支撑他看见比人类眼睛更多微弱的光芒,对城市而言漆黑的天幕在他眼中是一条流淌的光带。
星辰缀于墨色的绒布上,如钻石钉入穹隆。
夜晚静谧如谜。
耳垂上的红宝石闪烁着光泽。
如过往的一万个日夜一样,宇宙依然没有传来任何回信,仰头可见的永远只有无声的星空。
今晚池信喝了酒,感知能力变得薄弱了。微醺之时,他见北天的高空上,仙后座的星星与北极星遥遥相对,一道光芒跨越了万年的时光,孤独地洒在他身上。
恍惚中,一阵不存在的海风粗粝地吹过他的面庞。
那一年,小小的渔船漂泊在海上。
他喜欢在落日时分坐在船头的甲板上,望着如火的太阳坠入海平面。
世界无声时,适宜聆听来自远方的回信。
船长老池总是安静地在旁边整理渔网。
老池是个好人,木讷,温吞,平淡的像一杯温开水,当初在码头捡了他,留他在了船上。
老池从不多话,从不好奇,也不问他的过往,还叮嘱船员们不要去打扰那个年轻人。他跟他们不一样。
海平线上,夕阳宛如烧红的圆盘入水,烫得海水涌起红浪。
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轻声呢喃:“库西索。”
老池整理渔网的手一顿,惊讶地回头:“原来你会说话啊!”
老池还以为他是哑巴。
在码头捡到他时,他奄奄一息,七个月过去了,老池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怎么会呢?是人就有名字。”
他出神地望着远处的海天一线。
老池又问:“你看什么呢?”
“在我家乡,也有这样美的日落。”
老池笑了笑:“出海这么久,想家了吧?”
“我常告诉船员,在海上,船就是家,可谁会当真呢?家就是家,有屋顶,有爱人,那样的地方才能叫人安心。不然怎么每到一个港口,大家都要争着下船给家里回信?”
“可惜啊,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我也很久没收到家乡的信了。”老池的笑容在夕阳中略显苍凉,“小伙子,你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不回家呢?”
他脑袋缓慢地运转着,试着去理解老池每句话,每个字里的意思。
当听到最后的问句,他垂下眼:“回不去了。”
老池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那就像我一样,把船当家吧。”
渔船在海上漂泊几个月,早已将陆地甩在了背后。
他回过头,沉默地望着遥远到已经看不见了的海岸线。
老池问:“怎么,岸上还有牵挂?”
天光入海,微风掀起浪花。
世界一瞬间暗了下来。
他遥望着坠入海面的夕阳,没有回答。
……
那女人耀眼,明朗,胜过每日清晨插在锥形瓶里的那束花。
对他而言,也是那封闭空间里唯一的生命力。
渔船在海上颠簸。
无数个与风浪相伴的日夜,他会幻想再与她见面的场景。
若干年后他们下一次相见,她或许会忘记他,或许已经成了家,不过她本身不会有太多变化。
星系之中,美好的事物总是万古长存,比如初生的恒星,比如宇宙的云霞。
他从没想过她会死。
他以为,这样的女人会想尽办法留住青春和生命。
而她本可以留住。
天台上,池信遥望着宇宙,被一种巨大的荒凉感包裹住了。
他失去了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挂。
“你在难过吗?”小方块安静地陪在他身旁,“因为再也见不到坏女人了。”
“不是。”
“别骗人了,你现在的情绪非常低落。”
“我难过是因为,我并没有因为那件事而难过。”
三十年,在地球的刻度里已经走完了人类的小半生。
三十年,他日落时想她,风起时想她,风平浪静的日子也会想起她。
小渔船装不下太多重量,遇上急浪,总是艰险地在波涛上摇荡。
当海浪没过吃水线时,他会自嘲地想,是因为想了她太多次,让思念过载了吗。
他是如此想念她。
可为什么听到女人去世的消息时,他心底却没有太多波动?
就像知道恒星会演化终结,云霞也会消散,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甚至在面对她那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儿时产生了瞬间移情的念头。
——至少许时漪还活着,这好像也还不错。
他难以直面自己恶劣的内心,只能试图用酒精催眠。
三十年的想念变成了一场笑话。
小方块头顶的天线摆了摆:“我不懂你。”
机器人只能模拟生物的思考方式,却难以理解其中的情感。
“你要不要试着哭一下?”它提议道,“人类的研究表明,大哭可以释放身体里的内啡肽,这种神经化学物质有助于缓解生物体的压力。”
机器人讲了个冷笑话:“如果你的大脑能分泌出这种东西的话。”
天台的门被推开,梁逸诚又上来收衣服了。
梁逸诚发现池信也在,内心慌的一批,表面假装淡定。
他绕过池信去拿自己晒在角落的运动鞋,然后发现池信压根没有注意到他,顿时又有点不爽。
他居然这样无视自己。
离开时,梁逸诚还是没忍住嘴贱了一下:“哟,又在这儿给外星人发电报呢?”
池信喝完最后一口酒,瓶子随手放到地上。
梁逸诚注意到他脚下堆了十几个空酒瓶,全是高度数的洋酒。
一口气摄入这么多酒精会死人的吧?可他看上去连基本的醉意都没有。
池信语气平淡:“脚下是天台,你知道吧?”
“我知道啊。”
“你想从这里滚下去吗?”
“……”
五层楼虽然不高,掉下去多半也得没命。
梁逸诚想起自己前两次仿佛催眠般的身体失控,又气又怕。
他当然不想滚下去。
可让他承认他害怕……好没面子哦。
就在这时,一个嗡嗡的声音响了起来:“今天就先休战吧。”
小方块模拟出正常人类的语气,悲伤又惋惜地说:“这家伙刚刚发现自己死了老婆。”
现在已经是一个外星鳏夫了。
它又嘲讽地想着。
梁逸诚得了台阶立刻就下:“这样啊,那打扰了。”
他礼貌地关门退出去,正要下楼,脑子歘地一下突然绷紧了。
天台上只有池信一个人,所以……刚刚是谁在说话?
梁逸诚寒毛直竖,回头踹开眼前那扇门。
夜黑,雾薄,月光黯淡。
面前空无一人,空酒瓶散落满地,被晚风一吹,骨碌骨碌滚向了天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