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对落水者进行急救。
不一会儿, 孩子把腹腔内的水吐了出来,人也转醒。
船舱内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池信坐在靠门的位置, T恤朝地板上淌着水。他甩了甩头发, 水珠四溅。
许时漪递来一条毛巾。
他接过, 擦拭着脖颈上的水。
游客们热情地过来搭话:
“哥们, 说跳就跳, 真男人!”
“你水性太好了, 是专业搞游泳的吧?”
“我是荒野报社的记者, 想就今天的事情采访您,几分钟时间就行, 可以吗?”
孩子妈妈也上前道谢。
池信讨厌和人交流。他一开始还用“嗯”, “啊”, “好”来简单回复,到后来懒得开口了, 就冷着一张脸, 谁也不理, 沉默地擦着脸上的水。
许时漪跟众人解释:“不好意思,他下水消耗了很多体力,现在有点累了。”
大家表示出莫大的理解,体贴地散开了。
池信的衣服湿得不能穿了。
工作人员送来一套干燥的, 他去换上。
许时漪注意到阎骅站得远远的, 神情不知为何有点局促。
她主动走过去:“今天多亏了你。”
“我都没帮上忙。”阎骅苦笑了一声。
“不是只有下海救人才算帮忙, 那种情况下你还能冷静地参与救援已经很厉害了。”许时漪真诚地说, “我相信就算没有池信,你们也能把孩子救上来。”
阎骅目光怔然,完全没有了白天时的斗志。
池信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 回头瞥了阎骅一眼。
阎骅顿时像被火烧一样,紧张得直喘气。
“他……”阎骅犹豫地开口。
许时漪:“他怎么了?”
阎骅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池信换的衣服不知道是哪个船员的,polo领的黄绿条纹杉,和他的气质一点也不搭。
许时漪盯着他瞧了半天。
池信被她好似探究的眼神盯得发毛:“你看我干嘛?”
许时漪说:“你这身衣服好像叔叔啊。”
池信撇嘴。
本来就是你池叔叔了。
许时漪坐到他身旁,低声念了一句:“哭嬉傩。”
池信擦头发的手猛地一顿。
许时漪语气淡然:“刚才你跳进海里我很担心,就喊他保佑你了。”
“没想到,很灵验。”
……
船靠码头。
临下船前,工作人员又拉着池信一顿感谢,并表明polo杉是送他的,不用还了。
池信本来就嫌衣服丑,还被反复提起身上穿着丑衣服,心情甚差,冷着脸哼了两声。
阎骅去停车场取车,准备送他们回家。
许时漪却拒绝了:“路上有好多出租车,不麻烦你了,我和池信打车回去。”
“让我送你们吧。”
“我们两个一起很安全,你今天也累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阎骅又看了眼池信,有些失落:“那好,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拜拜。”许时漪挥了挥手。
阎骅离开,两人在路边等车。
池信望着环海路的夜景,突然说:“你拿我当挡箭牌,问过我的意见吗?”
许时漪“咦”了一声:“你居然看出来了?”
“也就那傻小子看不出来。”
许时漪嘿嘿笑:“阎骅是个好人,不能耽误人家。”
“所以我是坏人,可以耽误?”池信随口问道。
许时漪眨了眨眼,指指自己和他:“咱们两个又没有关系,你也不会误会啊。”
池信:“……”
确实。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一辆出租车驶过,许时漪抬手招停。
池信手里拎着装湿衣服的袋子。
上车时,袋子被车门勾了一下,掉到座位上。
几粒糖果从裤子口袋里滚出来。
许时漪弯腰捡起一粒桃子糖:“……这是我放在神龛上的糖。”
池信一挑眉:“所以呢?”
“你怎么能偷拿供品!”
他倚着座位,理直气壮:“我没偷。”
许时漪问:“你低血糖吗?”
“?”
“如果是因为身体原因必须要吃糖补充能量,神仙应该会原谅你的。”
池信嗤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车里没开灯,他倚在黑暗里,忽然说:“库西索。”
车子途径灯光璀璨的地带,偶尔会从窗外穿进几道霓虹,斜斜映在他脸上。幻彩,斑驳。
许时漪回头望着他。
他的脸上有光。
池信问:“你知道它的含义了吗?”
许时漪思索着说:“……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乱念。”
“为什么?”
“不为什么,让你别念就别念了。”池信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是完全不能念,遇到危险可以念一下,其余时间就算了。”
许时漪没有再问原因。
出租车沿环海路朝城市驶去,清爽的海风吹进窗。
一轮圆月升于海上,映得海水粼粼闪光。
回程的路漫长,安静。
池信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了那年——山里的月光也曾这样把路照亮。
女人在一个月夜放走了他,虽然她刻薄,绝情,可至少那一刻她的行为,是发自真心的吧?
“你妈妈……”他终于敢问起这个问题,“她去世多久了?”
许时漪没有回答,脑袋一歪,倒在了池信的身上。
池信低头一看。
她居然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
……
—
许时漪是被饭香勾醒的。
厨房里茶油滋滋响,铁锅里溅起葱姜爆锅的声音。
新米蒸煮后散发着稻田的清香,一起飘进鼻子里的还有浓油赤酱的炖肉香。
她鼻尖动了动,睁开眼。
吊高的天花板,发黄的蚊帐,窗外的鸡一边打鸣,一边朝小园外飞去。
入秋后,豆角的藤蔓已经枯黄,爬不上窗了,园子里的景色萧索,带着点秋日的凄凉。
许时漪回过神,一阵狂喜。
回来了!
1995年!她正躺在1995年老家的床上!
许时漪差点喜极而泣。
过去一个月,她想尽办法也没能穿越,没想到出去玩了一天,居然莫名其妙地回来了。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穿越的要素是项链,夜晚和亲吻。
因为亲吻别人无效,在江崇岛游玩时,她甚至动了“要不趁乱亲一口池信,亲完就道歉说对不起亲错了”的念头。甚至吃饭时池信去买烤肠,她还试图喝一口他桌子里的水,试试间接接吻能不能成功……
好在她是个要脸的人,最后都没实施。
不用亲吻也能穿越。
为什么呢?昨晚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许时漪不急着起床,细细思索昨夜发生的事,一丝细节都不放过。
因为家里遭过小偷,所以她最近一直随身带着欧泊项链。
要说昨天的经历也没什么特别的,逛了岛吃了饭,还跟陌生人一起跳了舞。
回程路上,海浪受潮汐影响时高时低,游客的小孩落水。
她当时站在船舱的窗边,见海面上倒映着一轮圆圆的月亮。
等一下——
月亮?
昨晚是农历九月十五,上一次是中秋,而上上次是中元节的夜里。
难道说,时间才是穿越的另外要素吗?
每月十五,当满月升起,她身上就会发生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回到这个年代。
许时漪豁然开朗,一瞬间干劲满满。
终于回来了!
这个年代还有好多事情等待她去探索,比如程启乾的儿子,比如实验室里长得和池信一样的男人。昨晚过后,她对池信的身份有了一些怀疑,急需确认。
许时漪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身起来,然后就听到腰间嘎吱一声脆响。
“啊——”她痛叫。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身体突然变得好沉重。
许时漪骇然地抬起手臂,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粉色的小碎花绵绸汗衫。
她的胳膊胖乎乎,圆嘟嘟的,胳肢窝底下白花花一片全是肉。
许苏山推门进来:“奶奶,您怎么起来了?”
“您扭了腰,大夫说至少得在床上休息两天。”许苏山手里举着锅铲,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饭马上就做好了,一会儿我给您端到床上。”
许时漪:“………………”
第三次穿越,锚点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她居然穿到了太奶段爱美的身上!
不等她想明白原因,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
这是许时漪第一次以第三者的视角,亲眼看见年轻时的许荷。
望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一瞬间,她的情绪、理性被血缘之间的巨大牵引力拉扯住,不由得失语了,眼睛也跟着发酸,发涩。
许时漪以为这一生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妈妈。
很多人曾跟她描述过许荷年轻时的模样,她也曾在书房里拼起了对许荷的想象。
可当许荷本人真实站在面前,许时漪发现一切的描述和想象都难以形容出妈妈的万一。
许荷本人就像一支生在晨曦雾气里的荷,清冷,疏离。
同一张脸的气质也能相差如此之大。
许荷喜欢穿素色的衣服,线条简洁不加装饰,纤细修长,似淡染的水墨画。
她话不多,很安静,那种静并非寡言,而是一种强大的内定力。
“奶奶,回床上去。”她眼神淡淡的,一瞄一撇间极有重量。
许时漪一点也不想听话。
她爬起来,试图去抱抱许荷。
再或者跟她说上几句话,摸摸她。
年轻的许荷身上有股含蓄的锋芒,她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重复了一遍:“我让您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