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所, 陈维。
是了,上次穿越就听过这两个名字。
原来他们是同一个人。
陈维就是陈所,第五所的负责人。
陈家苑的父亲也曾在第五所工作, 所以陈维就是陈家苑他爸?
许时漪望着陈维的脸。
这男人年过四十, 两鬓早早就长了白头发, 虽然长得像, 可他看上去比陈家苑要苍老得多。
陈维扶她起来:“没事吧?”
许时漪嘶了声:“……腰疼。”
既然陈维和许荷是同事, 他认识太奶也在情理之中。
许时漪不知道陈维对自己家了解多少, 怕在人前露馅, 就没敢多说话。
陈维看着拘谨地站在一旁的程启乾:“解释一下。”
程启乾结巴地道:“陈,陈所, 您, 您认识这老太婆?哦不, 这老太太。”
陈维回答简洁:“她是许组长的奶奶。”
这可把程启乾惊着了,脸色霎那就白了:“你, 你不是说你是赵梅的家里人吗?”
许时漪理直气壮:“我什么时候说过?”
“……”
是啊, 她确实没提过赵梅。
“我听说许荷的同事生了儿子, 专门来道贺。你看,我还带了鸡蛋给你媳妇补身体。”她胳膊肘上挽了个小挎篮,掀开表面的花布,篮子里的鸡蛋在刚才拉扯间已经碎了, “哎呀, 都怪你拽我!”
许时漪趁机又捶了程启乾几拳。
程启乾何德何能跟许荷当同事?他又慌又愣:“可您刚才还说……”
许时漪脑瓜略微一转就给圆回来了:“我来了之后才发现你表里不一, 居然把外面女人肚子搞大了。花心男人, 刚才就当替你老婆教训你!”
“……”
程启乾一听这老太是许荷的奶奶,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许时漪继续捶他:“就你这样当爸,怎么可能教育好儿子!”
陈维等她打累了, 才出言阻止:“先上车吧,一会儿我回第五所,顺便送您回家。”
许时漪坐乡村客运坐得骨头散架。
陈维要送她,那再好不过了。
她上车坐好。
陈维和程启乾去到一旁的树下说话。
程启乾在陈维面前表现得唯唯诺诺,一直点头哈腰。
也不奇怪,他现在是给第五所运货的司机,而陈维是第五所负责人,他的工作能不能干下去全在陈维一念之间。
许时漪见过程启乾三十年后前拥后簇的样子,再看眼下,突然觉得人生的际遇真是无常。
恐怕连程启乾自己都想不到,未来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时漪有些后悔没多打他几下。
三十年后,她绝不会再有殴打首富的机会了。
树下,程启乾脸色窘促,不知跟陈维说了些什么。
陈维从钱夹里掏出了一沓百元钞票,塞进程启乾上衣口袋。
看厚度大概两千块,这在1995年不是小数目。
陈维拍了拍程启乾的肩膀。
程启乾的表情看上去快要哭了。
谈完,陈维回到车上:“久等了。”
这男人和他儿子很像。
礼貌,斯文,极具教养。
许时漪问:“你干嘛给他钱?”
陈维笑了笑:“他经济上有些拮据,能帮就帮了。”
关爱员工这点也和他儿子一脉相承。
第五所的负责人专程驱车一趟来关心司机的生活,换做她是程启乾,肯定也会感动哭的。
“可你给他的钱都让他拿去包养二奶了。”
陈维平和地说:“那女人在夜总会上班,小程出去应酬的时候怀上了,只是意外。”
“一个司机能有什么应酬?”
陈维只是笑了笑。
小轿车就是比客车舒服。
吹着风,转眼间离禺山村越来越近了。
“许荷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上班?”路上,陈维忽然问。
“我不知道。”
许时漪确实不清楚许荷工作上的事。
从上次穿越得到的信息来看,段爱美同样也不清楚那些。
“她很少在家里提工作。”许时漪问,“陈所,小荷辞职的原因你知道吗?”
陈维握紧方向盘,目视着前方的山路:“从前我以为她是实干派,后来发现她是梦想家。”
他声音沉着:“念书的时候她并没有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性格特征。宇宙的残酷法则与美好的幻想背道而驰,如果早知道许荷是这样的性子,当初我就不会选她做我的学生。”
许时漪好像听懂了,又没太懂。
她只完全听懂了最后一句话——陈维是许荷的老师。
太奶说过,当初许荷从老瘸子手里买下许苏山的十万块是跟老师借的。
那个老师,不会就是陈维吧?
离禺山村越来越近,许时漪又想起了实验室里长得和池信一样的人。
凭段爱美的身份肯定进不去第五所的实验室,而第五所的负责人就在身边,或许……
许时漪模仿着老太太平日说话的语调:“不干就不干吧。上次我去给小荷送饭,她差点被所里的同事掐死,就你们那地方,我都不放心小荷去上班。”
“您误会了,上次掐许荷的并不是同事。”陈维解释着。
他嘴角的笑容浅浅的,有些傲慢。
那傲慢针对的不仅是他们谈论的对象,更是面前这没念过几本书的农村老太太。
他漫不经心道:“它连人都不算。”
世界消音了。
许时漪的眼睛一瞬间瞪得滚圆。
……
陈维把她送到家,见许荷不在就驱车离开了。
许时漪进屋,回味着陈维刚才的话。
他什么意思?是说那个长得和池信一样的家伙不是人?
又或那只是一种夸张的说辞。
——那家伙掐了许荷,做出这种事的还能算是人吗!陈维其实是这个意思?
中文博大精深,许时漪想不出个所以然。
刚才骂人骂得口干舌燥,她去倒了杯水,想润润嗓子。
还没等喝,屋里的电话就响了。
她跑去接电话。
没过三秒,震惊地道:“你说什么?!”
—
许苏山在学校跟同学打架,被老师找到了家里。
去给爸爸开家长会,这简直倒反天罡。
许时漪一进校长室,就看见许苏山一身的灰被罚站在角落里。
他见奶奶来了,还算镇定,朝她身后瞄了眼,确认许荷没跟来,神情完全放松了。
反倒是许时漪快疯了。
因为许苏山被打得很惨。
他的运动服勾破了几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也肿了。
“谁干的?!”许时漪愤怒地扫视着整间办公室,寻找罪魁祸首。
“许同学奶奶,你先冷静!”
“还冷静个屁啊!”
“奶奶……”许苏山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你闭嘴!”
许时漪心中被一股怒火充斥着,她瞄准了办公室的扫把,打算等打人的小子出来露头就秒。
“……”
念中学时,许时漪也被叫过家长。
当时几个男同学抢了她的钱,还故意把她推到花坛里,害她的膝盖磕破,流了好多血。
男生的家长毫无愧意:“不就是磕破了腿吗?又不是大伤,我们赔医药费。”
那天许苏山出差回来,拎着行李箱直接来了学校。
他长风衣里穿着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口微挽着,风度翩翩,儒雅的外表令他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攻击性。
许时漪也是这么以为的。
在她心里,爸爸是个稳重的男人。
谁知许苏山沉默地摘掉手腕上的机械表,走到几个男生面前,扬起手,一人扇了一巴掌。
耳光声清脆,响亮。
“你干什么!”对方家长怒目相向。
“不就是打了几巴掌?我们也赔医药费。”许苏山礼貌且疏离地说。
他一个沉静斯文的人,脸上极少露出那样讥诮的表情:“再打几巴掌也赔得起。”
那天最后,许苏山直接在办公室里和对方家长动了手,最后被警察一起带进了局子。
许时漪坐在警局外的椅子上等他。
直到天黑,双方的律师才协调好。
许苏山出来,嘴角还挂着淤青。
他坐到她身边揉了揉:“腿还疼吗?”
许时漪先是摇摇头,又点了点:“只有一点。”
“爸爸。”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缠着的纱布,小声说,“我的腿只是破了皮,没有很痛。今天你没必要跟他们打架,叫他们随便赔点钱就好了。”
许苏山笑了笑,轻轻拍她的头:“这不是可以随便解决的事情。”
当时的许时漪并不理解他非要打那一架的心情。
1995年的校长室里,看着许苏山脸上的伤痕,她突然就明白了。
许时漪到处找棍子。
老师和校长一齐扑上来拦她。
“许同学的奶奶,先听我说!”
“谁干的?让他滚出来,看我不打死他!”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这是校园霸凌!我家小山受这么重的伤,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
许时漪发疯,老师们拦不住。
还是许苏山上前把她扯开了:“奶奶,冷静。”
几个学生被老师推进了办公室。
许时漪挥着棍子就要去揍人,目光落到他们脸上时一下愣住了。
那几个男生的背心都被扯烂了,嘴唇破裂,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模样看起来比许苏山还惨十倍。
惨得她都没处下手了。
老师无奈地叹气:“许同学奶奶,今天的事是许苏山先动的手,你看他把人家打的。”
……不是?
那是她爸欸!她谦和的、礼貌的、斯文得体的爸爸!
爸爸怎么会主动打人呢?一定是搞错了!
许时漪怀疑老师在骗她,转头看向许苏山,跟他求证。
许苏山抠了抠嘴角的伤。
他别过脸,眼神心虚地朝着窗外乱瞄。
……
这年代的农村男孩大多跟泥猴子一样,脏兮兮,黑黢黢的。
他们看香港电影里的古惑仔长大,热血中二,对于女孩子,不是欺负人家,就是爱在人前显摆。
许苏山和他们不一样。
他的运动服从来都是熨帖的,帆布鞋也永远洗得干干净净。
他温和寡言,待人有礼。女生缘向来不错。
这天吃完午饭,许苏山在水龙头前清洗饭盒。
几个女孩围着他叽叽呱呱,问东问西。
“许苏山,你大学想读什么专业?”
“这次考试你又是第一,以后应该会去很好的学校吧?”
“物理试卷最后那道题老师解起来都有难度,你居然做出来了,好厉害。”
“我姐教的。”许苏山说。
“你姐?”女孩回忆了一下,“哦,对,听说你有个姐姐,不过不是亲的吧?”
这女孩是班花,班上大多男生都暗恋她。
他们见她跟许苏山聊得亲热,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姐在第五所上班,那个害人的地方。”有个男生出声说。
许苏山冷下脸:“你说什么!”
“本来就是啊,谁不知道第五所害人不浅?我们村的老头去了趟第五所,回来就生病了。”
这所高中是周围几个乡合办的。
跟许苏山打架的男孩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
男生对班花添油加醋道:“许苏山他姐就是陈维的狗腿子,帮他一起害人呢。”
许苏山丢掉饭盒,转身一拳打在他脸上。
……
校长室里。
老师主动调解:“许同学奶奶,您看,许苏山把同学打成这样,这事恐怕……”
许时漪还对爸爸的素质抱有一丝幻想:“是不是他们平时欺负你,你忍很久了?”
挨打的男生嘴角乌青的,一说话就疼得龇牙咧嘴:“他奶奶,你别偏心得太过了?谁欺负他了!”
“就是啊!”另一个被打的男生也说,“就我们这惨样能欺负得了他?”
许时漪顿时心虚。
她真没想到爸爸居然这么火辣。
许时漪跟被打的学生道歉:“对不起啊。”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那还想怎么样?你们先骂人的。”她小声嘟囔。
在她看来,就算许苏山有错也情有可原。
谁让他们先骂许荷的?
对面几个家长没文化,凶巴巴道:“骂错了吗?第五所本来就害人!”
“当初说国外毕业回来建设家乡我还想呢,人家博士都得读到三四十岁,许荷她才多大?别是跟她老师有一腿,随便发了个毕业证吧。”
“要么说第五所里全是水货,把人搞生病也不奇怪了。”
许时漪一听就火了:“你说谁呢!”
“我说谁?我说你孙女!”
“谁准你这样说她?”
“我说她怎么了!水货还不让人讲?”
“你再说一遍!”
“水货水货水货!”
许时漪原本是来道歉的。
结果歉没道成,自己先被怒火烧穿了脑子。
“我去你的!”
她和许苏山不愧是父女,袖子一挽,冲上去就跟对方干起来了。
……
半小时后。
校长办公室。
许荷穿着雪白的衬衫,坐在椅子上,她肩背单薄,笔直如椽。
一群暴怒的家长在她踏进办公室那一刻集体失声了。
许荷身上有种静水流深的气质。
仿佛一枝中通的荷,不蔓不枝,自带结界。
这样的女人,就连对她大声说句话都有没素质的嫌疑。
面对她,声音不自觉就小了。
许荷安静,沉稳。
她认真听完几个男生的控诉,看了眼在墙角罚站的许苏山和在他旁边罚坐的“段爱美”。
许时漪被妈妈极有重量的目光一盯,好像有虫子在背上爬咬,浑身的不自在。
这次穿越别的没干,光干仗了。
她都没敢抬头看许荷的眼睛。
“他们说的是真的?”许荷问。
爸爸打同学,女儿打家长,一脉相承。
许时漪怂到不敢回话,低着头,一个劲拿鞋尖搓地,快把地面搓出坑了。
许苏山沉默着点了点头。
许荷起身走到被打的学生面前,弯腰鞠了一躬:“我为我弟弟的不成熟向你们道歉。”
“姐!”许苏山脸色顷刻变了,“你干什么?!”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更不想许荷为了他而低头。
自己没有维护好许荷,反倒让她来替自己承担,这算什么?
他快步上前,想把许荷拉起来。
许荷拍开他的手,又对几位家长说:“我奶奶年纪大了,做事冲动,对不起。你们孩子的医药费我会负责,因为伤势耽误的学习,后续我来给他们补课,保证他们成绩不会掉落,这样处理可以吗?”
来的家长都是男性,嘴上虽然说着许荷的不好,可那大多都是闲话听来的。
他们压根没见过许荷。
准确说,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就像画报里走出来的明星。
许荷衣品很有格调,头发如缎子闪亮。
她用的是国外带回来的安妮香水,淡淡的,充满绿意的花香调,散发着一种温柔的,刚洗过的白衬衫的味道。
男人们只是看她一眼就脸红了。
闻着她衣角的香味,嗓门不自觉低了八度:
“哪里的话,我家孩子也不该那么说话!”
“他们不是完全没错,苍蝇不叮没缝的蛋。”
“小孩挨顿打很正常,买个跌打油擦擦就行了。”
“补什么课啊,本来学习也不好,班里垫底的货。”
“……”
争先恐后。
生怕给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留下坏印象。
几个挨打的男孩委屈得要命。
许荷坚持付了医药费,再三道歉后领着许时漪和许苏山离开了学校。
天已经黑了,暮色从山路尽头洇了上来,远山被夕阳涂了一层残红。
林中倦鸟归巢。
山脚下的村落里亮起一盏盏灯火。
许荷独自走在前面。
“姐——”
许苏山快步跑到许荷身边:“你生我气了?”
许荷的语气平淡,像杯温开水:“我没有生气。”
“对不起,让你和奶奶操心了。可是姐,我不想你为了我跟他们道歉。”
“不想我道歉,下次就别做冲动的事。”
“这事我自己能处理。”许苏山红着眼,“我也没有冲动,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在你心里,我是他们说的那种人?”许荷淡淡地问。
许苏山急忙说:“当然不是!”
“这就够了。”许荷说,“除了你和奶奶,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少年气性大,忍不了别人说许荷半句坏话。
“你的愤怒制止了他们吗?”
“……”
许苏山无言以对。
没有。
哪怕挨了打,对方也没有改口。
许荷平静地道:“别人不会因为愤怒就对你另眼相待,就算害怕你的拳头而短暂屈服,也不会真正闭嘴。情绪化只会杀死你的理智。我和奶奶不愿见到你受伤,小山,你能理解吗?”
许荷只用逻辑思考,完全忽略了少年的心情,也忘记了今天被说得不堪的人是她自己。
“那我就用拳头打到他们闭嘴为止。”许苏山拧着眉,一脸温和的犟种相。
许荷问:“要是你打不过呢?”
许苏山说:“那就让他们打死我,反正就是不能说你。”
许荷望着少年通红的眼,突然笑了:“说我的人多了,你能都去打一顿?你这样就是飞蛾扑火。”
“扑火就扑火。”
“扑火会死的。”
许苏山的眸子里染了一抹深邃的夜色,他轻声说:“……飞蛾就那么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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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飞蛾就那么傻。
出自电影《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