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漪看着爸妈争执, 觉得很有趣。
印象里,许荷的性格很难搞,毕竟她是能做出刨人祖坟那种事的女人。
可即使许荷也有搞不定的人。
爸爸完全就是一根筋啊。
许荷放弃跟他争论:“好吧, 随你。不过你要答应我, 不可以再让自己受伤了。”
许苏山温驯地点头。
许荷掏出创可贴:“把伤口处理好。”
许苏山摸了摸脸颊, 可怜巴巴:“我看不见伤在哪了。”
“低头。”许荷说。
那一刻, 许时漪确信自己看见了爸爸藏在少年外表下的狐狸尾巴。
他比许荷高出半个头, 乖得像小朋友, 垂下头, 任由许荷在他脸上这里贴一张,那里贴一下。
许苏山注意到许荷的手指上也贴着创可贴:“姐, 你手怎么了?”
“掰玉米划伤了。”
许苏山拿过她的手要检查, 许荷抽回来:“小伤口, 不碍事。”
“明天我放假,你别下地了。”
“都说了不碍事。”
“都说了别下地。”许苏山固执道。
许荷看着他:“你长大了, 敢管我了?”
许苏山阴郁了一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长大的意义不就是这个吗?”
他一笑, 嘴角的伤口就被牵扯得很痛, 捂着嘴巴不停地吸气。
望着眼前美好的一幕,许时漪忍不住焦虑以后。
这种脆弱的美好又能维系多久?
爸爸总是要结婚的。
用不了几年,他就会和另一个女人建立合法稳定的婚姻关系,还会生下孟秋。
而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 妈妈的名字会被她们钉在破坏别人家庭的耻辱柱上。
自己也会变成来路不正的私生女。
一代人的情感纠葛, 让两代人都跟着痛苦。
这样的关系真的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如果她现在以太奶的身份插手阻止, 情况会不会变得不同?
也许那样, 妈妈就不会变成小三,自己也不会成为私生女……可那时候,自己还会存在吗?
再或者, 她现在就撮合爸妈在一起。
这样爸爸就不会跟别的女人结婚了,让消失的人变成爸爸的妻子和孟秋。
这念头刚一冒起,许时漪就被吓到了。
她惊觉,自己手里居然掌握着如此恐怖的,足以改变命运的武器。
可她有权力改变别人的命运吗?
因为想让自己出生的光明变得正大就剥夺姐姐出生的权利?这样对吗?
诚然,她讨厌孟秋。
可也不想用这种方式去伤害别人。
再者——
许时漪出神地望着爸爸妈妈。
许苏山望向许荷时,眼底分明燃烧着两团火,不加掩饰,来势汹汹。
可许荷却始终淡淡的。
她并未表现出任何超越亲情的暧昧和亲昵,或许她根本都没发现许苏山的感情。
许时漪总觉得,以许荷的性格和自尊心不会做出插足别人家庭的事。
这中间或许有误会。
如果接下来每个月都能穿越一回,那些被尘封的秘密她迟早能弄明白,也许到了那个时候,她会释然,也不会再想要去干涉任何人的命运。
许荷见“段爱美”愣愣地盯着自己,她抬起手:“奶奶。”
许时漪潜意识里知道这是自己的老妈。
她见许荷抬手,以为刚才在学校跟人干了仗,许荷要教训自己,下意识就朝后缩。
许荷的手停在半空,定定地瞧着她:“您头发乱了。”
干仗时跟人推搡了几下,段爱美后脑勺的小啾啾被扯开,一缕头发散下来了。
“哦。”许时漪赶忙扎好。
许荷仍看着她,眼底思索。
许时漪浑身不自在。
总觉得许荷那双清冽的眼睛能看透她。
她扎完头发,拐住了许荷的手臂:“我们回家吧。”
许荷不习惯和别人肢体接触:“……您放开我,好好走路。”
“不放。”许时漪就要和她贴贴。
许荷有点无奈。
许时漪把头贴着许荷的肩膀蹭了蹭,又把许苏山抓过来。
左手拐着妈妈,右手搂着爸爸……未来如何先不去想,这一刻,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今天好开心啊!”
许时漪呼吸着夜晚凉爽的空气。
就算现在让她死掉也没有遗憾了。
无论未来和过去,这就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瞬间。她很确定。
村里升起袅袅的炊烟,不知谁家的柴火添多了,一股呛鼻的糊味弥漫在山路上。
烧木头的味道飘进鼻子,许时漪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她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小荷!”她握紧许荷的手,“我有话跟你说。”
“您说。”许荷冷静地看着她。
许时漪没办法明说,只能编织谎话:“是这样,今天村里来了个算命的,他说你八字和火犯冲,将来在火上有灾。大师说了一个时间,要你记住。”
许荷:“……我不信这些。”
“信不信你都要记住!”许时漪严肃地说,“千万记好了,那天一定一定不要待在家里!”
“时间是二零零——”
她眼前一花,声音戛然而止。
…………
……
—
比身体先恢复清醒的是意识。
头疼撕扯着脑袋,意识还无法立刻接管身体。
可许时漪明确知道,自己已经回到2025年了。
第一次她回到2025年是因为喊了太奶。
第二次则是因为喊了池信。
这一次她规规矩矩谁的名字都没喊错,也没暴露身份,为什么还是会回来?
难道说除了不能暴露身份,还不能透露未来的事吗?
不对啊,第二次穿越去看集体电影时,她不仅跟人剧透了电影的剧情,还提过1997年才上映的《泰坦尼克号》,那时她也没有被传送回来。
究竟为什么呢?
……没关系。
下次满月还有机会,她总有办法告诉妈妈火灾发生的事。
只要还能穿越,她就能将许荷救离那场大火。
脸上痒痒的。
许时漪感觉有人趴在床边拿着一撮头发,在给她的皮肤挠痒痒。
好难受。可是身体动不了。
那人又戳了下她的鼻尖。
见她没有转醒的迹象,更加放肆,两根手指揪住她脸上最软的那块肉,朝外一扯。
许时漪疼得眼泪差点飙出来。
“这都不醒?”那人嘟囔,“是猪吗。”
许时漪也想醒过来,可她就像做手术被麻醉了,只能听见一点模糊的声音。
“玩了一天还不够?你干嘛把她带回来!”一个声音愤怒地质问。
“你干嘛那么大反应!”
“坏女人死掉了,你就移情到坏女儿身上了?”
“不懂就闭嘴。地球超危险的,放她在路边不管,她会被邪恶的人类抓走。”
“谁让你把她丢路边了?警察局知不知道!”
“你有没有脑子?她人都叫不醒,把她送到警察局我不成嫌疑人了?”
“机器没有脑子!”小方块摇摆着天线,尖叫道,“你还爱她,你连她的女儿都要爱!”
池信说:“我恨她。”
小方块立刻联网,搜索了一堆恨海情天文案,用它独有的机械音朗诵道:
“你过得幸福我才能恨你,你要是过得不好,我会先去抱住你。”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恨来恨去,只是恨你不爱我。”
“……”
池信眉骨上的筋突突跳。
他把小方块从桌上拿起来,天线摁回去,随手朝脏衣篓里一丢。
世界终于清静了。
许时漪又躺了几分钟,知觉终于恢复了,头有点痛,她撑着床坐起来。
熟悉的屋子,熟悉的家具摆放。
这里是池信的家。
洗漱间门没关。
池信穿着黑色背心,站在镜子前刷牙。
他听见动静回头,头发毛躁地蜷在头顶,满嘴的牙膏泡沫。
许时漪也看见了他:“昨天晚上……”
池信含着牙刷:“我叫不醒你。”
许时漪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来了。
回程车上她毫无防备地穿越了,多亏了池信没有把她丢在路边。
“那谁打电话问你到家没。”池信漱了口,漫不经心地告诉她,“我说你睡着了。”
许时漪:“……”
这下要被误会成渣女了。
不过本来也打算和阎骅说明白,也算是曲折地达成了目的。以后有机会再跟他道歉吧。
许时漪环顾着池信的房间,这里和上次醒来时没有太大的差别,空空的,没几件家具。
池信问:“你找什么呢?”
“还有谁在?”
“?”
“我好像听见有人和你说话。”
“……”
池信问:“你听见什么了?”
许时漪回想了一下,“不太清楚,嗡嗡嗡的。”
池信恢复冷淡:“就我一个人。”
许时漪盯着他瞧:“就你?”
“嗯。”
“所以趁我睡觉掐我脸的人也是你了?”
“……”
池信放下牙杯:“你做梦了吧?”
许时漪跑进洗漱间,把池信挤到一边,对着镜子照了照:“你看,你都把我脸掐红了!”
她白皙的脸上留了个清晰的红指印。
这下无从抵赖了。
池信却指着墙上的排气窗:“窗户没关紧,家里进蚊子了。”
总之,承认是绝无可能的。
许时漪回头打量他的屋子。
“你又看什么?”
“你家好空,出租屋也不用住得这么随意吧?”
房间除了房东配置的家具外没有任何东西。
桌上摆着用来喝水的杯子,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角落放着脏衣篓和一个黑色旅行袋。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将一个临时栖身处定位得明明白白。
池信说:“有什么装扮的必要?反正也会离开。”
许时漪怔怔的:“我发现……”
池信:“?”
“你今天一直都有在好好说话欸。”
池信既没有说“滚”,也没有说“闭嘴”,更没有冷着脸装酷。
许时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不管你是谁,千万不要从池信的身上下来!”
池信:“……”
“滚啊。”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不过总给人一种冷淡的面具下一秒就会碎掉的错觉。
许时漪笑了两声,出门拿上包:“我先走了,昨晚的事谢谢啦!”
池信擦干脸出去,她已经跑下楼了。
陈龙拎着一桶浆糊上来,看见池信,语气不善:“你到底什么时候搬?”
池信冷笑一声,反手摔上门。
……
许时漪跑到公寓门外,脚步停下,脸上的开心和活泼消失无踪。
秋日天空闷沉,如一块破旧的画布。
公寓门前种着栾树,淡红的灯笼果挂在枝桠,风一吹,落到许时漪的脚边。
她脑子里全是醒来前听到的对话。
“你还爱她,你连她的女儿都要爱!”
“我恨她。”
……该不会,真像她猜测的那样?
墙边布告栏上的广告是陈龙不久前贴上去的招租启示。
浆糊干了不牢靠,风一吹就掉了。
广告纸落到许时漪脚边。
她捡起来看。
纸上写着:
【群星公寓招租:单人间房租500,押金1000,可月租,联系人陈女士,137xxxxxxxx】
许时漪难以置信。
——群星公寓的租金才五百?
她回头打量着眼前的公寓。
破是破了点,可也不是不能住。